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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洪武初年的一个春日,瑞州府上高县(今江西宜春)的一处砖窑,通红的窑火映红了工匠老刘的脸。应天府(今南京市)筑城正酣,三十余府工匠都如老刘一样夜以继日的烧砖不停。
为保城墙坚牢,朝廷下令,工匠必须在每块城砖上刻上个人信息,以备追责。老刘手握刻刀,郑重地刻下自己的名字。
今天老刘烧的砖引来热议。不是因为砖坏了,而是因为网友偶然发现,这块来自南京明城墙的砖,上面刻着的名字是:刘德华。
▲南京城墙砖烧制场景的复刻。(图片来源:南京城墙博物馆)
(一)“德”“华”何以入名?
明朝工匠郑重其事地刻下“造砖人夫刘德华”几字,意外带给今人一场“撞名”明星的诙谐。
古今同名看似巧合,其实也并非小概率事件,尤其是“德”“华”二字承载了美好寓意,受到中国人偏爱,这里面暗藏着几千年的文化基因。
▲南京明城墙“刘德華”铭文城砖。(图片来源:人民网)
先说“德”字。“敬德保民”“以德配天”的政治思想在西周时期便已兴起,传至春秋战国时期,儒家“仁德”、“德政”思想和道家德性论体系的发展,让“德”的内涵更加丰硕了。
不过,或许是出于敬畏,彼时人们罕少以“德”字入名。按《道德经》所说,德来源于天,是道在人身上的体现。这个德字,人们不敢担。
而到汉代儒学复兴时,以“德”入名便不罕见了。汉代为《礼记》复原作出贡献的有二人:河间献王刘德,从民间搜回文稿;礼学家戴德,根据刘德献给汉武帝的文稿编出《大戴礼记》。两人同名,很容易关联到一件他们共同尊崇的事——儒家之德。
及至三国时期,有“德”之名比比皆是。很多耳熟能详的人物,可能名字里都有“德”:曹孟德(曹操)、刘玄德(刘备)、张翼德(张飞)……
▲电视剧《三国演义》中的曹操、刘备、张飞。(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曹刘二人的“德”字,皆出自经典:“夫是之谓德操”(道德与操守结合)和《道德经》中的“玄德”(深奥、潜蓄、不著于外的德性)。
跟今天人们抱着字典给孩子起名一样,那时人们也喜欢从经书典籍中寻找灵感。
古书翻来翻去,“德”字来回出现,自然就常常入名。唐宋时,很多家族干脆把“德”纳入字辈,一整代人名字里都有“德”的标签。比如,宋太祖赵匡胤的四个儿子,取名皆用“德”为首字。
▲赵德昭,宋太祖赵匡胤次子。(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而“华”字普遍入名的时间可能更早——在秦朝大一统之后。
彼时各族群文化融合,中华成了文化共同体象征。有人说,名唤“华”意味着是“华胥氏”(伏羲女娲之母)后裔,相当于对“炎黄子孙”的身份认同。也有人说,“华”与“花”同音同义,取繁花茂实、兴旺之意,同时代表归属华夏血脉。
后世确有许多人名将“花”与“华”混用,唐代尤为明显。古人把“华”“花”二字等同,不无依据。许多学者都认为,仰韶文化庙底沟遗址中,出土器物花瓣纹或许就是华夏之“华”的由来。而甲骨文的“华”字,字形也仿若一树繁荣花枝。
▲“华”字形制的演变。(图片来源:央视新闻)
(二)起名的规矩是怎么来的?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起名,就得讲规矩。
姓名在古代包含:姓、氏、名、字,是四个不同的概念。姓为族号,源于远古母系社会,故而“姓”也从“女”字旁。上古部落首领之姓,多见女字旁,如神农姜姓、黄帝姬姓、夏禹姒姓,皆是此理。
氏为支系,同源共祖的庶子以氏为标记,多取官职、封地、居处为名。商鞅本是卫国公孙氏后代,故称卫鞅、公孙鞅;获封商君后,又改叫商鞅。
▲电视剧《大秦帝国》中的商鞅。(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久而久之,姓氏混为一谈。汉代以后,干脆不再区分了。
那时姓氏犹如家族的“活档案”,可窥累世德业、门祚兴替。隋唐有“五姓七望”——陇西李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等。报出姓氏,就等于在宣告自己家门的显赫。
唐朝末年,黄巢攻进长安,一朝“天街踏尽公卿骨”,世家门阀也就消散如烟了。
名与字,是专属个人的,古时也有区分。《礼记·檀弓》记载:名是幼时长辈所起,只有长辈、上级可以叫;男子二十举行冠礼、女子十五举行笄礼后,才会有“字”,供社交时,平辈和晚辈称呼。
这是周礼规定的。
但在周以前,起名并没有太多讲究。甚至商代以前,多数人压根没有名字。夏商君主起名,多从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中取一字,如那位有作为的商王叫武丁,而暴虐的商纣王叫帝辛。
▲商王帝乙或帝辛时期刻“干支表”牛骨。(图片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又是名,又是字,很费劲。尤其到了春秋,生产力提高导致孩子突然多了,上至君主下到百姓,都头疼如何给孩子起名。大伙能想到的创意,又朴素又直白。比如晋成公出生时屁股上有大黑痣,父亲晋文公就叫他“姬黑臀”。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历史上第一个给出起名“模板”的,是鲁国知名学者申繻。公元前706年,鲁国国君得子,询问他起名建议时,申繻提出了“五有”原则。
▲电视剧《东周列国·春秋篇》中的鲁桓公。(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称“五有”。
信,生理特征,比如唐叔虞(周文王后代)出生时,手上掌纹形似“虞”字,便得此名;义,德行,比如周文王名昌,周武王名发;象,借相似事物取名,比如孔子生下来头顶中高周低,形似尼丘山,故名孔丘;假,借万物之名,比如孔子儿子出生时,鲁昭公赐鲤鱼祝贺,孔子便给儿子起名孔鲤;类,与父辈相似之处,比如鲁桓公为儿子命名“同”,理由是孩子与他同一天出生,“与吾同物”。
“五有”之说让大家有章可循,在后世也被广泛沿用。尤其是古人信仰天人感应,认为婴儿出生时的自然事件、梦境等是上天对其德行的显化,所以喜欢拿生孩子时的“祥瑞之兆”来起名。
传说汉景帝梦见一头赤猪从天上下凡,醒后看到霞雾如龙,数月后王夫人诞下男婴,就取名刘彘(猪),正是后来的汉武帝(七岁才改名为刘彻)。
据传,南宋理学家朱熹出生前一日傍晚,南剑州尤溪(今福建尤溪)他家附近起火,火势映红夜空,父亲朱松激动地说:“天降祥瑞,必有所印,此喜火祥兆也!”第二天中午朱熹诞生了,朱松连忙定下“喜火”二字的组合“熹”为名。
▲纪录片《大儒朱熹》中幼时的朱熹。(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除了讲究用字,名字的字数也有讲究。
今天大多数人都是单字或双字名,如张三、李小四。明朝工匠刘德华也是双字名。
对于取单字名还是双字名,历史上还经历过几次反复。
这与王莽复古改制有关。王莽熟读儒家经典,以大儒自居,篡汉后依据《春秋公羊传》中的“讥二名”(批判双字名),强行推广单名。而他拥立的汉平帝,也将原名刘箕子改成了刘衎。
由王莽而起的这股单名之风,竟持续了三百余年。“大抵东汉三国,帝王将相皆单名”。刘备、关羽、张飞、诸葛亮、曹操、孙权,几乎无一例外。
而魏晋南北朝,族群交融使得多字取名的胡风侵染了汉名,加之佛道教兴盛,经书释义让汉语中的复合词大大增多,双字名得以复兴。
此时双名比起王莽改制前的双名,也有了很大变化:复古改制前,双名多是单名附一辅助字,如程不识、刘病已、霍去病等,罕有双字都表义的;而南北朝以来,双字都表义、不分主次,如房玄龄、李德林、薛德衡等。而这,正是今人“姓+二字名”的雏形。
▲影视剧中的西汉名将程不识。(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此外,古人也讲究名讳。“尊者讳、亲者讳、贤者讳”是古代重要礼制,君长圣贤之名,后辈不得重名,日常要用同字,也须以改字、缺笔等方式回避,以示敬重。
相传,南宋官员杨万里巡查地方时,地方官安排接风宴,觥筹交错间,歌伎唱起了“万里云帆和日照”。一时,客人恼怒、主人尴尬。最终,可怜的歌伎因为“误犯名讳”罪坐了牢。
▲电视剧《琅琊榜》中,梅长苏读书批注时避母名讳。(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当然也有例外。王羲之的七个儿子都犯了父讳——每个人的名字都有个“之”字。相传这是因为他们一家都信仰天师道,据说是鹅形似“之”字,若有仙姿,所以修道者多以“之”入名,就像佛教徒都好以“昙”“法”为名一样。这种现象在魏晋南北朝很普遍,祖冲之、顾恺之皆是例子。
(三)名字的时代印记
和上世纪许多人叫“建国”“赶美”“援朝”“开放”一样,古人的名字也有鲜明的时代特征。
秦汉时期人们受玄学影响,特别相信“贱名歪名好养活”。谁能想到,风流才子司马相如,原名就是粗贱的“狗子(犬子)”。后来形成民间风俗,乃至今天有些父母仍会给孩子起“狗子”“阿丑”“石头”等小名。
而隋唐宗族观念增强,字辈开始兴起,“姓+数字”的称呼方式也开始流行,如李十二(李白)、孟六(孟浩然)、刘十九(刘禹锡)等等。数字起名法延续了很久,比如五代后唐皇帝李从珂原名王二十三,明太祖朱元璋原名朱重八。
▲电视剧《朱元璋》中胡军扮演的朱重八。(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宋代重文,人人都爱立知识分子“人设”,起名喜用“彦”、“甫”等对文人的美称。若能想出古雅又巧妙的名字,就更能体现父母“有文化”了。于是大伙费尽心思挖掘祖宗经典,发现《诗经》语言古朴纯真、温柔婉约,贴近对女性温婉形象的期待,而《楚辞》情感奔放、充满抱负抒发,符合对男性刚健、志向远大形象的塑造,于是形成了“女诗经,男楚辞”的起名风潮,在后世流行颇久。
不得不提的,是胡汉族群交融也为姓名打上过深深的烙印。最显著的时期就是南北朝至隋唐时期。
西魏北周的鲜卑贵族不仅惯用单名,用字还十分古雅,如宇文泰、等。
以经商著称的中亚粟特人,入唐后在河西走廊沙洲(今敦煌)建立聚落,居民。他们倾慕中华文化,在大唐安家娶妻。有的甚至演变为望族,如凉州安氏、敦煌曹氏。
▲《元和姓纂》“安姓”条。(图片来源:凉州文化研究)
西夏、辽、金等少数民族政权取名高度汉化。西夏开国皇帝叫李元昊。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慕汉高祖,自称刘氏,赐皇后族及大臣姓萧,望其效法名臣萧何;辽末代皇帝名延禧,字延宁;契丹人尤其热衷于中原文化,以取汉姓汉名为荣,孝诚、惟信、义德等许多名字带有儒家烙印,和汉人没什么两样。金代女真族,也受儒家思想影响,有大把凸显忠孝礼义的名字,如仆散忠义、独吉思忠、乌古论礼等。
▲电视剧《天龙八部》中的契丹人乔峰,原名萧峰。(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这让名字超越血缘、族群,成为政治与文化认同的载体。德华们,不再分胡汉。
六百年后,再凝视“德华”之名,“德”是修身之本,“华”是归属之心。漫漫数千载,“德华”二字不知被多少父母唤过,多少懵懂稚子写过。
平凡又伟大的德华们来过、笑过,终了,德华之名带着光阴的余温,化作信物,安稳地存进了我们共同的精神家园里。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号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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