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拎着攒了半个月津贴买的挂面和红糖,一下子僵在院门口,脸腾地红到脖子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小丫头看着也就四五岁,穿着件不合身的旧布衫,衣角都磨毛了,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仰着小脸,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那声“爸”喊得脆生生的,不带一点生疏,反倒满是依赖。
里屋的咳嗽声立马紧了,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中间还夹杂着慌乱的呵斥,声音哑得厉害:“别瞎喊!那是你叔,是爸的战友,快叫叔!”呵斥声没什么底气,反倒透着股藏不住的窘迫。
我缓过神,赶紧抬脚进了屋,把手里的东西往桌角一放,抬眼就看见班长靠在炕沿上,身上盖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被,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两颊也瘪了下去,跟我记忆里那个腰板笔直、嗓门洪亮的班长,判若两人。
当年在部队,班长是我们班的主心骨,一米八的个头,训练从不含糊,对我们这些新兵更是掏心掏肺。我刚入伍时笨手笨脚,投弹总不及格,是班长陪着我加练,手把手教我动作;我夜里想家偷偷哭,也是班长拍着我肩膀,说战友就是亲兄弟,往后一辈子都要互相照应。退伍那天,我们俩在车站抱头痛哭,约好不管谁先安定下来,都要常走动,绝不能断了联系。
这才隔了没两年,班长怎么成了这副模样?我心里又酸又纳闷,还有点莫名的尴尬,刚才那声“爸”在耳边绕,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我不敢多提刚才的事,怕戳到班长的痛处,只挨着炕沿坐下,问他身体咋样,家里过得好不好。
班长只是摆摆手,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含糊地说就是老毛病,不打紧,说着就岔开话题,问我退伍后的工作,问家里父母身体好不好,眼神一直躲着我,也不提家里的情况,不提孩子,更不提家里为啥只有他和闺女,不见女主人的影子。
那小丫头一直黏在炕边,小手抓着班长的被角,时不时偷偷瞄我,想靠近又不敢,刚才想喊的话,被班长呵斥后,憋得小嘴都瘪了,看着可怜得很。我从兜里掏出块临走前母亲塞给我的水果糖,剥了糖纸递过去,她怯生生地接了,小声说了句谢谢,还是没敢再喊我,只是眼神里的亲近,藏都藏不住。
坐了半个多钟头,班长的咳嗽一直没停,我看着他强撑着的样子,又看看身边瘦小的孩子,慢慢琢磨出了端倪。后来我旁敲侧击地问了两句,才从他断断续续的话里听明白,孩子娘在生她的时候难产走了,他一个大男人既当爹又当妈,身子累垮了,干不了重活,家里没了进项,日子过得紧巴,常年累月的操劳和心病,落下了咳嗽的顽疾。
孩子打小没娘,家里冷清,平日里见不到外人,看着我这个穿着旧军装、跟班长亲近的人上门,许是心里太渴望有个爹疼,才脱口喊出了那声。而班长那阵剧烈的咳嗽,哪里是身体难受,分明是尴尬、是愧疚,是怕我笑话他落魄,怕我觉得他拖累人,更怕这份纯粹的战友情,被他这一地鸡毛的日子冲淡了。
我心里一下子就通透了,之前的尴尬和别扭,全变成了心疼。当年在部队,我们同吃同住同训练,枪林弹雨都不怕,说好的亲兄弟,如今他落了难,我要是心里有隔阂,那才真叫忘本。我没说什么客套话,也没表现出丝毫嫌弃,只是跟班长说,往后我常来,孩子缺吃少穿的,我帮衬着,咱们还是跟在部队一样,有难一起扛。
班长听完,眼圈瞬间就红了,别过头去,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肩膀微微发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只是又轻轻咳了几声,这咳嗽声里,没了之前的窘迫,反倒多了几分释然。
那天我走的时候,小丫头跟到门口,小声喊了我一声叔,声音软软的。我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就是真情。年轻时在部队,我们的情分是并肩作战的义气,是同甘共苦的陪伴;等到褪去军装,落入凡尘,才发现真正的情谊,从不会因为对方落魄而变淡,不会因为生活的磨难而疏远。
我们总说岁月无情,生活会磨平很多东西,可刻在骨子里的情义,永远磨不掉。半路的坎坷、生活的窘迫,或许会让人变得狼狈,会让人藏起脆弱、满心顾虑,可真心换真心,从来都是最简单的道理。
尤其是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看过了生活的苦,才更明白,风光时的簇拥不算什么,落魄时有人惦记,才是这辈子最踏实的温暖,这份战友情,早已经融进了骨血,成了一辈子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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