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
临安城飘着细雪,大理寺的牢房里阴冷彻骨。岳飞靠在墙边,镣铐已经卸下,狱卒说这是“最后一天的体面”。他大概知道,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三十九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可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十年北伐,六次出征,打得金兀术“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到头来却坐在大宋的牢房里,罪名是“莫须有”。“莫须有。”岳飞自己都觉得可笑。这三个字,出自当朝宰相秦桧之口。韩世忠曾质问秦桧,岳飞到底犯了什么罪,秦桧答:“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韩世忠怒道:“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何以服天下?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提审的狱卒,而是几个低垂着头的小吏。他们端来酒菜,一壶浊酒,几碟小菜,在这样阴森的牢房里算是极高的待遇了。
岳飞看了一眼,明白了。
这是断头饭。
他没有犹豫,盘腿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酒液入喉,火辣辣地烧过胸膛。他想起二十岁那年投军,母亲在背上刺下“精忠报国”四个字,用的是绣花针,一针一针地刺,血珠子渗出来,母亲的手在抖,他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却没有吭一声。
母亲说:“儿啊,此去为国尽忠,勿念家中。”
那一年,金兵南下,靖康之耻,徽钦二帝被掳,中原大地哀鸿遍野。他一个农家子弟,本可以守着几亩薄田苟活,却偏偏选择了一条最凶险的路——他要收复河山,迎回二圣。
现在想来,也许“迎回二圣”这四个字,早就埋下了今天的祸根。
他太天真了。
他以为赵构也想迎回那两个皇帝,他以为北伐是君臣同心的事业,他以为只要把金兵赶过黄河,大宋就能重振雄风。他不知道,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根本不想让那两个皇帝回来。
一个皇帝,如果他的父亲和哥哥都还活着,而且都当过皇帝,那他这个皇帝当得能踏实吗?
岳飞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被下狱的同一年,金国使臣已经和秦桧达成了和议——绍兴和议。条件是:宋向金称臣,每年纳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两国以淮水—大散关为界,宋割让唐州、邓州、商州、秦州等地。
金国人开出的另一个条件,虽然没有写在纸上,却比任何条款都更让赵构心动:杀岳飞。
因为岳飞是金国人的噩梦。郾城大捷,他以三万破金兵十万,金兀术的“铁浮屠”“拐子马”在岳家军面前像纸糊的一样。金国人私下里说:“岳爷爷在,我等不敢南下。”只要岳飞活着,金国人就睡不着觉。而只要金国人睡不着觉,和议就签不下来,赵构的太平皇帝就做不安稳。
所以,岳飞必须死。
酒过三巡,岳飞拿起笔,在牢房的墙上写下了最后的绝笔: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八个字,一笔一划,力透墙壁。他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是写给后世看的。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岳飞不是罪人,岳飞死于莫须有,死于这个荒唐的时代和荒唐的朝廷。
写完,他把笔一扔,仰头饮尽最后一杯酒。
狱卒走进来,手在发抖。这个狱卒看管岳飞几个月了,他从心底里敬重这个人。岳飞来的时候,狱卒偷偷跪在地上磕头,岳飞还伸手扶他起来,说了句“兄弟,莫要如此”。
此刻,狱卒的手里拿着一根白绫。
岳飞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一步一步走向刑场。他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肯倒下的松树。
临刑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牢房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石壁和刺骨的寒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三十九年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他想起年少时读《左传》,读到“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热血沸腾,以为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君。可到头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不是国士的待遇,这是奴才的命运。
行刑的那一刻,临安城的百姓自发来到街头,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跪了一地。哭声震天,纸钱纷飞,像漫天的雪花。
岳飞死了。
消息传到金国,金兀术大宴三日,举杯庆贺。他对部下说:“岳少保死矣,江南可图也。”果然,岳飞死后二十年的采石矶之战,若不是虞允文力挽狂澜,南宋险些被金国灭掉。
消息传到临安城皇宫,赵构正在赏雪。他听完奏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转过头去,继续看雪。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在想,那个口口声声要“直捣黄龙”的将军终于死了,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迎回二圣”的口号终于消失了,他可以安心地做他的太平皇帝了。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
同一时刻,宰相秦桧的府邸。
秦桧正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气若游丝。他已经病了很久,从岳飞下狱那天起,他就开始生病。太医说是“郁结于心,气血两亏”,开了几十副药,都不见效。
赵构来了。
皇帝亲临宰相府,这是莫大的恩宠。赵构走进内室,屏退左右,坐在秦桧的床边,伸手握住了秦桧的手。
“秦相,朕来看你了。”
秦桧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皇帝的脸,那张年轻却疲惫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然后,眼泪从秦桧的眼角滑落。
他哭了。
这个权倾朝野的宰相,这个设计害死岳飞的元凶,这个被后世钉在耻辱柱上的奸臣,在病榻上对着皇帝流下了眼泪。
他握着赵构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他哭什么?
没有人知道。也许他想起多年前,金兵南下,他被掳到北方,在金营里受尽屈辱,九死一生逃回南方。那时候他发誓,再也不打仗了,再也不要过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了。和谈,一定要和谈,哪怕割地赔款,哪怕称臣纳贡,只要不打仗就行。
也许他想起赵构把他从金国接回来的那天,君臣相对而泣,赵构说:“秦相归来,朕无忧矣。”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忠臣,是柱石,是力挽狂澜的人。
也许他想起岳飞最后一次北伐,连战连捷,金兵溃不成军,收复中原指日可待。可赵构一道又一道金牌催他回师,十二道金牌,像十二把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岳飞心上。是他秦桧在背后出的主意,是他劝赵构“飞不可留,和议不可不成”。
也许他想,如果不是我,如果我不主张和谈,如果我不陷害岳飞,如果……可世上没有如果。
也许他哭的不是岳飞,而是他自己。
他太累了。这些年来,他替赵构做了太多脏活。赵构不想让岳飞北伐,他就站出来说岳飞拥兵自重;赵构想和金国和谈,他就站出来主持和议;赵构想杀岳飞,他就站出来罗织罪名。所有的骂名都是他背的,所有的脏水都是他接的,而赵构永远是那个“身不由己”的皇帝,永远是那个“被奸臣蒙蔽”的圣君。
后世提起岳飞之死,第一反应是“秦桧害死了岳飞”,然后才想起“哦,宋高宗是同意的”。甚至在岳王庙前,跪着的是秦桧夫妇的铜像,而不是赵构的。
这大概是秦桧最想哭的地方。
他替赵构背了一辈子的锅,到头来,他一个人承受了千秋万代的唾骂。而赵构呢?赵构安安稳稳地做了三十六年皇帝,又做了二十五年太上皇,活了八十岁,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长寿皇帝。
他死后,庙号“高宗”——“德覆万物曰高”,这是一个褒义的谥号。
赵构被秦桧握着的手,轻轻抽了回去。
他站起身,看了秦桧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
秦桧躺在床上,泪水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他仍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岳飞死了,他也快了。
岳飞死在腊月二十九,只差一天就是除夕。
岳飞死后不到一个月,秦桧也死了。史书上写的是“病卒”,但临安城的百姓奔走相告,放鞭炮庆祝,说秦桧是“恶贯满盈,天收去了”。
没有人知道秦桧死前最后的眼泪是什么意思。
是愧疚吗?是悔恨吗?是恐惧吗?还是委屈?
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也许他只是想告诉赵构:陛下,臣替你做了这么多,臣不欠您什么了。岳飞的血,臣替他流了。千秋万代的骂名,臣替他担了。臣这一辈子,值吗?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历史没有给秦桧说话的机会,也没有给岳飞公道。
直到二十年后,宋孝宗即位,才为岳飞平反昭雪,追谥“武穆”,迁葬于杭州西子湖畔。岳飞的墓前立着石像生,文武百官,战马猛虎,气派非凡。而秦桧的铜像,跪在岳飞的墓前,双手反剪,低头认罪。
铜像上有一副对联,写的是: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忠骨和白骨,有时候只隔着一个皇帝的距离。
岳飞死了,秦桧哭了。
岳飞死得悲壮,秦桧哭得凄凉。
一个是被历史的车轮碾碎的英雄,一个是被历史钉在耻辱柱上的小丑。可他们都不过是权力棋盘上的棋子,真正下棋的那个人,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这一切。
秦桧握着赵构的手,什么都说不出来。
也许他想说的那句话,岳飞已经替他说了: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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