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之后,我很久没再听到“战友”这个词了。不是听不到,是不敢听。每次听到,心里某个地方就会疼一下。直到那天,我听到了易白的《另类战友事迹》。
我的亲密战友叫“黑豹”
歌词是从一句朴素得近乎平淡的句子开始的:“我的亲密战友叫‘黑豹’。”没有前奏铺垫,没有华丽的和弦堆叠,就像深夜哨位上,老兵点起一支烟,对你说:“我给你讲个事儿。”
这十六个字,是易白从一个21岁的年轻士兵手中接过来的。
2007年,云南边陲,一个驻守边防的年轻士兵,写下了一首叫《黑豹太阳我》的诗。那年他刚入伍两年,每天巡逻、站岗、擦枪、写诗。他有一本“诗歌日记”,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写进了诗里。他记下了那条叫“黑豹”的军犬——凶狠的双眸“惊如一对宝石”,嘶吼起来“山不寒而栗”。他写道:“黑豹是老兵,我是新兵。”一个刚入伍的毛头小伙子,在边境线上向一条军犬学习如何当一个兵。
那不是修辞,那是真的。有论者指出,这种“非人类叙事视角”在军旅诗歌中极其罕见,诗人将军犬从“人类工具”提升为“空间共治者”,在“战士—军犬”这一特殊关系中,展现了军事生活中被忽视的情感维度与生命体验。
这首初稿,一直压在他心里。他在深山里执行任务时,曾因写诗悼念牺牲的军犬,成为战友们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可他从没停下打磨。2010年,这首诗被收录进他的诗集《心界》。2023年,定稿后的《另类战友事迹》刊发在中国作家网。从初稿到成歌,整整十六年。
十六年。足够一条军犬生老病死,足够一个新兵褪去稚气成为老兵再退伍返乡,足够一个年轻人从边防哨所走到录音棚,把一首诗谱上旋律,唱给全世界听。
我的亲密战友叫黑豹 它凶狠的双眸惊如一对宝石 对疑似目标充满敌意 味道踪迹躲不过它敏锐的鼻 这是炊事班老崔的手笔 黑豹是老兵我是新兵 论起它的功绩我得向它学习 班长常感慨这黑豹呀 关键时刻它能陪你上阵杀敌 报纸上曾登过它的事迹 它一嘶吼山不寒而栗 军营是它家营区是它的领地 祖国边境它陪我经历 记不清的日日夜夜和风风雨雨 我们结下了深厚的情义 这种情义是革命的友谊 是战火中能共赴生死的相惜 这种亲密关系拴住了 曾站岗放哨的每个兵还有我 成了共同的经历和记忆 一年四季日落又月起 我和黑豹守望着太阳和月亮 太阳点燃了青春的志向 月亮挂起了守护界碑的梦想 国土保留了我们的足迹 退伍那天我始料未及 它叫吼着闹着要来陪我站岗 …… 易白新歌《另类战友事迹》歌词节选-视频号音乐人
不是所有的战友都有两条腿
易白把这首歌叫“另类战友”,是因为它讲的不是人,是狗。
但“另类”二字背后,藏着一个老兵才懂的道理——战场上,能托付后背的,不一定是两条腿的。
“论起它的功绩,我得向它学习。”这句歌词看起来像是玩笑,其实是一个军人最郑重的敬礼。军犬“黑豹”在诗中被赋予完整的人格特征——它的双眸如“宝石”般闪耀,嘶吼令“山不寒而栗”。诗人不是在拟人,是在确认一个事实:在这个哨位上,它和我是平等的。
“哨所是它家,辖区是它的领地。”易白用这两句,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他把一条军犬,从“人类工具”的位置上拎了起来,放到了和战士平起平坐的“战友”位置上。不是我在守护这片国土,是“我们”。它的嘶吼、它的嗅觉、它在夜里的警觉,和我肩上的钢枪一样,是这个国家边防线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特别喜欢研究者对这首诗的一句评价:诗人将军犬从“人类工具”提升为“空间共治者”。“共治者”这个词用得真好。不是主人和宠物,不是驯养和被驯养,而是两个生命,共同治理着这片小小的边境领地。一个用枪,一个用鼻子;一个用理性判断,一个用本能警觉。
这是军旅文学史上一个被长期忽视的事实:真正的边防,从来不是靠人一个物种守下来的。
我站岗,你陪我
整首歌最让我鼻子发酸的,是那个退伍的场景。
“退伍那天我始料未及,它叫吼着闹着要来陪我站岗。可下岗时它却断气了。”
没有任何煽情的铺垫。没有慢镜头,没有背景音乐拔高。就这么平铺直叙,像老兵讲故事一样,平淡地说出一个让人心碎的事实。然后补了一句:“夕阳见证了我们最后的别离。”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另类战友”。不是因为它是狗,所以“另类”。而是因为它做到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它把最后一次心跳,留在了你的哨位上。
研究者把这首诗的时间结构分析得很透彻:日常时间(“记不清的日日夜夜”)、循环时间(“一年四季,日落又月起”)、断裂时间(“退伍那天”)三重交织。在漫长的日常与循环中建立的深情,最终被退伍时刻的突然死亡所中断。将军犬的死亡与战士的退伍并置,构成对军事生涯有限性的双重隐喻。夕阳见证的“最后别离”,将个体记忆转化为永恒的诗歌纪念碑。
你退伍了,它也退役了。你离开哨位,它离开生命。
“早该光荣退休的黑豹”,硬撑着最后一口气,陪你站完最后一班岗。我查过军犬的服役年限,一般也就八到十年。那条叫“黑豹”的军犬,早该退休了。可它没有走。它选择了在那个时刻,把自己的生命和你的军旅生涯,一起画上句号。
这不是忠诚,这是比忠诚更深的东西。这是两个灵魂在漫长的日夜守望中,长出来的血肉相连。你不走,我不走。你要走了,我送送你。
十六年的守望
从2007年写下初稿《黑豹太阳我》,到2023年定稿刊发于中国作家网,再到2026年谱曲成歌,易白用十六年时间,把一首诗熬成了一首歌。
十六年。足以让一个边防战士褪去戎装,成为一个独立音乐人;足以让一个年轻人从写诗悼念军犬的“怪人”,变成被写进教科书的文艺家;足以让一条叫“黑豹”的军犬,从云南边陲的一具躯体,升华为所有军旅记忆的象征载体。
有人问:一首歌要写十六年,值得吗?
易白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把这首歌发了出来,让每一个听到的人自己去想。
我替他想了一个答案:有些情义,本来就需要用一生去消化。不是写不出来,是不舍得那么快写完。
研究者说得好:诗人从亲历者到回忆者的身份转变,赋予诗歌双重视角——既有现场的温度,又有回望的深度。这种历时性创作,使“黑豹”的形象从具体军犬升华为所有军旅记忆的象征载体。这不是一首写狗的歌,这是一首写“我曾经在这里活过”的歌。
最后的哨声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反复听这首歌,试图找出它打动我的原因。
后来我想通了:这首歌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它讲了一条狗的故事。而是它让我看到,一个老兵用十六年的时间,把一段军旅记忆打磨成了一枚透明的琥珀。那里面有边关的风、有巡逻的路、有半夜的哨位,有一个年轻士兵和一条军犬互相守望的日日夜夜。
易白在专辑介绍里说:“这种情义是革命的友谊,是战火中能共赴生死的相惜。”这句话不是抒情,是陈述。因为他亲身经历过——在那些记不清的日日夜夜和风风雨雨里,他和那条叫“黑豹”的军犬,一起守护过这片国土。
有评论者说,这首诗在军旅文学史上的意义,在于它突破了传统英雄叙事的窠臼,通过非人类主体的引入,开辟了军事经验书写的新路径。在“战士诗人”为军犬写诗这一“美谈”背后,是诗歌对军事生活中被忽视情感的抢救性打捞。
说得真好。军旅文学写了那么多英雄,写了那么多牺牲,却很少有人写一条军犬的忠诚。而易白写了。他写得很慢,慢到用了十六年。但他写得很真,真到每一个听到的人,都能听见那个边防哨所里,士兵和军犬一起守望月亮的声音。
“保家卫国,军人和军犬,在军营里结下了,崇高的友谊。”
这不是一首关于告别的歌,这是一首关于“我从来没有忘记”的歌。退伍那天,黑豹陪你站完了最后一班岗。而今天,你用一首歌,替它站完了最后一班岗。
易白《另类战友事迹》已全网同步上线。歌词改编自诗人同名诗歌,原诗曾刊于《战旗报》,收录于诗集《心界》,2023年刊于中国作家网。编曲延续易白一贯的民谣风格,人声处理克制而深情,值得每一个有军旅记忆、或者只是想知道“战友”二字分量的人,安静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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