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司拖了一年。
程明远换了一个律师。
新律师姓贺,是个很精明的中年女人。
她提出了一个新的策略:主张程明珊出嫁期间未尽赡养义务,应少分或不分。
这一年里,程明远给亲戚挨个打了电话。
大姑给我发了一条长消息,意思是女孩子不要太计较,弟弟以后还要传宗接代。
二姑直接在家族群里说:
“明珊,你爸在世的时候对你也不薄,学也供了,婚也嫁了,你还要什么?”
我没在群里回。
我私信二姑:“爸供我读到高中就不给学费了,大学四年我是半工半读。弟弟读到研究生,学费生活费一分没少过。这叫不薄?”
二姑没有回我。
大概是被我的数字噎住了。
第二次开庭时,贺律师抛出了赡养义务的说辞。
我的律师拿出了一份详细的时间表。
“从2016年到2023年,原告每周平均探望被继承人2.3次。反观被告,从2019年买房搬出后,每月探望不超过一次。至于经济赡养——”
她翻了一页。
“原告八年累计转账四十一万元。被告呢?”
贺律师的表情没变。
“被告与被继承人同住多年,日常照料不能用转账金额衡量——”
“被告2019年已搬出。此后四年,被继承人独居。原告提交的超市购物小票显示,原告每周为被继承人采购生活用品——”
法官打断了:“证据庭后核实。今天重点讨论遗产范围和分配比例。”
程明远突然开口了。
他站起来,声音很大。
“她嫁出去的人,凭什么分我们程家的财产?”
法官皱了皱眉。
我没看他。
我低头盯着桌上的文件夹,里面夹着那张1996年的照片。
我在等一个时机。

第三次开庭前,事情出现了转折。
贺律师递交了一份申请,要求进行亲子鉴定。
理由是:程明远主张自己是程建国的唯一合法血亲继承人,为确认继承资格,需要提供亲子关系证明。
我的律师看完申请后,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要做?”
“做。”
我心里其实一直有一根刺。
出生记录查不到。
那张全家福里没有我。
小时候的种种区别对待。
我不是没想过那个可能性。
只是一直不敢往深处想。
鉴定结果出来那天是个周四。
下午两点,法庭第三次开庭。
法官拆开鉴定机构的密封报告。
他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放下报告,抬头看了看双方。
“鉴定结论:被鉴定人程明珊与被继承人程建国之间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程明远猛地转过头看我。
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贺律师立刻站起来:“审判长,鉴定结果已经明确,原告与被继承人没有血缘关系,不具备法定继承资格。我方申请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
妈捂住了嘴。
二姑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的脊背发凉。
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东西。
但我没有看任何人。
我盯着法官手里那份报告——白色封皮,蓝色钢印。
几个数字,几行结论,三十二年的身份被一页纸否决了。
法庭里很静。
贺律师继续在说话,但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的耳朵像隔了一层水。
然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很平,很稳。
“审判长,我申请对被告程明远也进行亲子鉴定。”
全场一愣。
程明远第一个反应过来,冷笑了一声。
“你这是狗急跳墙?”
他的律师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别说话。
“审判长,我方认为没有必要。被告的亲子关系不在本案争议范围内——”
我的律师站了起来。
“既然被告以血缘关系作为独占继承权的核心主张,那么被告本人的血缘关系就是本案必须查明的事实。否则,被告有何立场要求以’唯一血亲’的身份独占遗产?”
法官沉吟了几秒。
“鉴定申请合理。本院依职权,决定对被告程明远与被继承人程建国之间的亲子关系进行司法鉴定。”
程明远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凭什么!我当然是亲生的!”
“程明远!”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法庭纪律。鉴定通知三日内送达,限期配合。”
程明远的脸白了。
他扭头看向旁听席上的妈。
妈没有看他。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我在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
她的反应不像震惊。
更像恐惧。
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快要被人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