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的黄浦江面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江水拍打着十六铺码头的木桩,发出沉闷而疲惫的声响。汽笛声从远处的江心隐隐传来,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码头侧面的顺记茶摊旁,坐着一个看起来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阴丹士林蓝布长衫,身形消瘦,脸色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一双招风耳极为显眼,头顶戴着一顶普通的呢帽,帽檐压得有些低。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提行李,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张油腻的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折刀,正在专注地削着一个鸭梨。

他的动作极稳,刀锋在果皮与果肉之间游走,那层薄薄的黄皮如同一条连绵不断的丝带,一圈圈垂落下来,竟没有断裂分毫。

在那个到处都是扛大包的苦力、大声咒骂的包工头、以及四处巡视的巡捕的码头,那个削梨的男人显得太过单薄,也太过斯文,活脱脱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然而,在不远处的一条暗巷里,一双像饿狼般的眼睛,已经死死盯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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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阿狗,一个在十六铺码头混饭吃的底层小流氓。阿狗那年不到二十岁,瘦骨嶙峋,眼眶深陷,常年的饥饿和毫无希望的生活,让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一种不顾一切的戾气,他已经在暗中观察这个穿蓝布长衫的男人很久了。

阿狗注意到,虽然那男人衣着朴素,但他刚才付茶钱的时候,不经意间露出了袖口里的东西——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金表,表链在阴雨天里依然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而且,男人的内袋鼓鼓囊囊,显然揣着为数不少的大洋。

“一个落单的肥羊,看起来还是个文弱书生。”阿狗咽了一口唾沫,摸了摸藏在腰间的生锈匕首。他太饿了,也太需要钱了。他在帮派里只是个最底层的小喽啰,上面有老大压榨,下面有更狠的同行竞争。如果今天弄不到钱,他连今晚的铺位都租不起,只能去睡阴沟。

阿狗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一横。在上海滩,饿死也是死,被人打死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男人终于削完了那个梨。他将那长长的一条果皮轻轻放在桌上,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折刀,正准备咬一口。

就在这时,阿狗从暗巷里窜了出来,几步便走到了男人的桌前。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粗瓷茶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喂,外乡人。”阿狗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凶狠,同时用身体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将腰间那把冰冷的匕首半抽了出来,刀尖有意无意地对准了男人的肋下。

“在这十六铺码头喝茶,懂不懂规矩?这地盘是我阿狗哥看着的。看你面生,交点‘平安钱’,保你全胳膊全腿地离开。不然,今天黄浦江里得多一具无名浮尸。”

阿狗死死盯着男人的脸,期待能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到惊恐、哀求,或者是慌乱地掏钱。那套说辞他用过很多次,对付那些初来乍到的穷酸商客,百试百灵。

然而,出乎阿狗意料的是,男人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里那个削得晶莹剔透的梨,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地咀嚼着。吞下之后,男人才缓缓抬起头,那双狭长而深邃的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

那眼神让阿狗的心底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仿佛自己不是一只正在捕猎的狼,而是一个在深渊边缘跳舞的小丑。

“你……你聋了?”阿狗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将匕首又往前递了递,刀尖几乎已经触碰到了男人的长衫,“把钱袋和那块金表交出来!快点!别逼老子放你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