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的秋天,泉州的冷风比往年刮得都要早一些。温陵养老院的一间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沉香气味,也混杂着一些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那是弘一法师的住处。

门外,年轻的沙弥了慧端着一碗早已热过三遍的汤药,手抖得像是在风中筛糠。药汁不时溅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微不可闻的“滴答”声。了慧不敢敲门,因为法师已经三天水米未进,并且拒绝了所有名医的诊治。

所有人都知道,那位惊才绝艳、曾以李叔同之名震撼整个中国文化界的旷世奇才,正在平静地等待着圆寂的那一刻。

可是,为什么他能那么平静?

了慧不明白。他透过门缝,看着那具枯瘦如柴的身体端坐在硬板床上,油灯如豆,光影在那张满是皱纹却安详无比的脸上摇曳。法师的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丝,但他没有呼痛,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风凉。”

屋里突然传来一个微弱却极其清晰的声音,像是某种穿越了生死的呼唤。了慧浑身一震,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双膝一软,跪倒在床前,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师父,您把这药喝了吧!只要您喝了药,病就能好,您还能继续讲经,还能教我们写字……”了慧泣不成声,把药碗高高举过头顶。

弘一法师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濒死者的恐惧,也没有对人世的眷恋,有的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澄澈与悲悯。他微微摇了摇头,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按在了慧颤抖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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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慧,你哭得很伤心。但你是在为我哭,还是在为你自己哭?”

这句话如同夜空中的一道惊雷,直直劈中了大慧的心房。他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汤药洒在了法师粗糙的僧袍上。

了慧确实在为自己哭。出家前,他本是上海滩一个春风得意的布匹商人,即将迎娶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了他的仓库,合伙人的卷款潜逃更是让他背上了巨额债务。最让他崩溃的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未婚妻的家人强行退了婚,将她转嫁给了另一个富商。

一夜之间,他失去了一切。他带着满腔的怨恨、不甘和愤怒逃离了十里洋场,遁入空门。表面上他是个青灯古佛相伴的和尚,可每到夜深人静,那些被背叛的耻辱、失去财富的痛楚、以及对命运不公的咆哮,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以为只要穿上这身袈裟,就能斩断前尘。可他骗不了自己,他放不下,他恨,他悔,他无数次在梦里幻想如果那天没有那场火,如果自己再谨慎一点,现在的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师父……我心里苦啊!”了慧索性放下了药碗,趴在床沿上号啕大哭起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我不甘心!凭什么我半生心血毁于一旦?凭什么恶人得逞,我却要在这深山老林里了却残生?我是真的想不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