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的喧嚣早已沉淀在浓重的夜色中,我的书房里却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我静静地站在书桌前,双手捧着三炷刚刚点燃的线香,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檀木香气。在我的面前,是一尊闭目垂首、面容安详的白瓷观音像。
如果我科室里的那些年轻医生或者护士此刻推开门看到这一幕,他们的下巴一定会惊得掉到地上。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我,林晨,市中心三甲医院重症医学科(ICU)的主任医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一个只相信科学、数据、手术刀和抗生素的“冷面阎王”。
在过去十五年的职业生涯里,我曾在无数次抢救中把病人从死神手里生生拽回来。我最常对病人家属说的一句话就是:“哭泣和祈祷改变不了血氧饱和度,请相信我们的治疗方案。”我曾无数次对那些在ICU门外烧香拜佛、求神问卜的家属嗤之以鼻,我认为那是愚昧,是对现代医学的不尊重。
但是我为什么竟然悄悄会在自己的家里供起了佛像呢?
故事,还要从我刚踏入ICU的那几年说起。
那时候的我,三十出头,意气风发,刚刚拿下医学博士学位。在我看来,ICU就像是一个极其精密的修理厂,而我就是那个最高明的修理工。无论病人送来时器官衰竭到什么程度,只要我用上呼吸机、血滤机、体外膜肺氧合(ECMO),再配上精准剂量的血管活性药物,我就能维持住他们的生命体征。我甚至在潜意识里认为,在这个充满着消毒水气味和仪器滴答声的封闭空间里,医生就是唯一的神。
但ICU是一个最能让人看清现实的地方,它不仅是生与死较量的修罗场,更是人性、命运与无常的放大镜。
随着工作年限的增加,我遇到越来越多现代医学无法解释、也无法挽回的无力时刻。有些病人,明明各项指标都在好转,却在一个极其寻常的午后突然心脏骤停,再也没有醒来;而有些病人,连我们都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书,劝家属放弃,他们却凭着一种莫名其妙的顽强意志,奇迹般地拔掉了气管插管,走出了病房。
最初,我总是试图用病理学和生理学去强行解释这些现象。但慢慢地,当我在深夜里独自一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时,我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
真正击碎我多年来坚不可摧的“科学傲慢”,彻底改变我人生轨迹的,是一个叫轩轩的九岁男孩,和他那个沉默寡言的父亲。
那年的冬天异常寒冷,流感肆虐,并发重症肺炎的患者塞满了ICU的每一张床位。轩轩被送进来的时候,已经是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ARDS)的晚期,双肺在X光片下呈现出可怕的“白肺”。
轩轩是个异常懂事的孩子。因为气管插管,他无法说话,小小的身体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被束缚在冰冷的病床上。每次我查房的时候,他总是努力睁开眼睛,用他那双清澈却带着疲惫的眼睛看着我。为了防止他因为难受而拔管,他的双手被软性约束带绑在床边,但他每次都会尽力向我微微点头,像是在向我问好。
我们在他身上用尽了目前医学界能用的所有手段。抗病毒、广谱抗菌、大剂量激素冲击,甚至最后上了ECMO。对于这样一个年轻的生命,我们整个医疗团队都憋着一口气,发誓一定要把他拉回来。
轩轩的父亲是个普通的泥瓦匠,粗糙的双手布满老茧,眼神里总是透着一种底层人民特有的淳朴和怯懦。因为ICU每天只有半小时的探视时间,其余的时间,他就一直雷打不动地坐在门外的塑料椅上。他不像别的家属那样大哭大闹,也不去四处托关系找专家。他每天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小刻刀和一块木头,不停地雕刻着什么。
护士长偶尔会抱怨,说那个家属弄得地上都是木屑。我路过时,只是冷冷地瞥一眼,心想:有这个闲心刻木头,不如多去筹点医药费,ECMO开机一天就是好几万。
轩轩在ICU里硬撑了二十一天。那二十一天里,我和死神进行了无数次拉锯战。但医学不是魔法,随着时间的推移,轩轩的多个器官开始不可逆转地衰竭。
第二十二天的深夜,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轩轩的血压开始断崖式下降,心率监测仪上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准备除颤!”
“胸外按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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