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我在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的第十个年头,会是以一支冰冷的马卡洛夫手枪顶着我的账本作为开场的。
那是九月的一个深夜,工地外围的铁皮围挡被踹得震天响。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强光撕破了宿舍的黑暗,紧接着是一阵带着浓重口音的俄语怒吼。三名穿着制服的当地警察,甚至连证件都没有出示,就大摇大摆地闯进了我的板房。
带头的那个警长,大腹便便,满脸横肉,他漫不经心地掏出配枪,用枪管敲了敲我桌上那摞还没结算的工程进度单。他告诉我,我的工地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和非法用工问题”,如果拿不出五千美金的“罚款”,明天一早,工地的封条就会准时贴上,而我,将面临无期限的拘留审查。
我坐在床沿,看着他那双充满贪婪与戏谑的眼睛,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痉挛。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我颤抖着手,从床底的暗格里抽出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我原本打算明天发给工人们的伙食费。警长掂了掂信封的重量,嘴角咧出一个满意的弧度,收起枪,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带着手下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警车扬起一阵黄土彻底远去,我才猛地吸了一口带着沙尘的空气,瘫倒在椅子上。在塔吉克斯坦当包工头的这十年,像这样的场景,我已经经历了无数次。很多在国内的朋友总是羡慕我,说我在中亚干工程肯定赚得盆满钵满,说那里百废待兴,遍地是黄金。
可是,只有真正踏上这片被帕米尔高原环抱的土地,你才会明白一个残酷的真相:在这里,真正能压垮一个人的,从来都不是物质上的极度贫穷,而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孔不入的“潜规则”。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喉咙,你拼命想要呼吸,吸进肺里的却全都是绝望。
十年前,我带着东拼西凑的几百万资金,怀揣着淘金的狂热梦想来到了塔吉克斯坦。那时的我,三十出头,意气风发,坚信只要肯吃苦、懂技术、凭着中国人的勤劳,在哪里都能开出花来。初到杜尚别,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低矮平房,破旧的拉达汽车在坑洼不平的街道上狂奔,街边是穿着传统服饰、眼神淳朴却透着迷茫的当地人。这里的贫穷是显而易见的,基础设施落后,物资匮乏,很多普通家庭一个月的收入折合人民币也不过几百块钱。
我当时天真地以为,贫穷意味着廉价的劳动力,意味着巨大的利润空间。我接下了一个政府安居房的土建分包项目,招募了上百名当地工人。然而,工程开工的第一个月,现实就狠狠地甩了我一记耳光。
我的第一批建筑材料,几台急需的混凝土搅拌机和脚手架扣件,被毫无理由地扣在了海关。我去交涉,海关官员态度极其礼貌,甚至给我倒了杯当地的红茶,但就是用各种繁琐的条例告诉我,手续不全,需要等待审批。等多久?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可是工地上上百号人每天张着嘴要吃饭,工期延误一天就是巨大的损失。
后来,是一位在这里待了多年的中国老同行点醒了我。他看着我急得起水泡的嘴唇,叹了口气说:“老李啊,你懂不懂规矩?在这里,红茶不是白喝的。在塔吉克,这叫‘恰依普尔’(茶水钱)。”
我不信邪,试图走正规途径申诉,结果换来的是更严格的盘查。眼看着工期就要违约,面临巨额罚款,我最终妥协了。我托中间人送去了一个厚厚的信封。奇迹般地,第二天一早,所有的材料全部放行,那些繁文缛节瞬间烟消云散。
那是我的第一次妥协,也是我深渊的开始。我以为那只是个例,但随着工程的深入,我才发现,这种“规则”就像是一张巨大的、无形的蜘蛛网,死死地罩在每一个试图在这里做事的人头上。
税务局、环保局、消防局、移民局、甚至是管辖工地的片区警察,每一个部门的人都会像走马灯一样出现在我的工地上。他们不需要任何正当理由,只需要看一眼你工地上的塔吊在转,就知道你有钱可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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