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山崖上的壶公的字被一棵柑橘树和杂草挡住了,只有“石破天惊”比较明显地露了出来,字刻上去只过了十多年的时间……挡住就挡住了,这些字原本就是留给未来一百年乃至一千年的有缘人看的。孔子说的“有朋自远方来”,也可以指后世的君子。柑橘树和杂草是很多的,但大浪淘沙之后,这些东西是留不下来的。
“石破天惊笔道生,秦碑纵拓汉碑横。老夫悟得长锥术,但让前贤一二分。” 近日,八十岁的壶公在水一方谈书系列公益讲座“”汉碑古朴雄大书风及其形成”,以这首自题论书绝句开篇,道尽了他浸淫汉碑五十年的所得。
夏云奇峰 39cm×238cm(来源:峨眉山博物馆公众号)
“老夫悟得长锥术,但让前贤一二分”是一句大话,但我让前人不让今人,说到自己的作品,一壶山人认为自己有此“夏云奇峰”一件,便能够呈现自己在书道上的所得了。这位生于四川夹江、长于青衣江畔的艺术家,早年师从乌尤寺遍能和尚、李农罕先生习书,而立之后又随裔敬亭、汪济时先生研学诗画古文。《西昌市志》记载:“周德华、温原兴于1981年在西昌 市二小创办《华兴》书法讲习班”,四十五年过去了,壶公回忆在那之前,自己曾利用等着接儿子放学的空档,用特制的铁笔,在沙地“画沙”。
壶公悟得长锥术
中国书法的千年传承中,“锥画沙”始终是笔法的至高喻象之一。以锥划沙,锥尖始终居中,方能留下中实外润、起止无痕的痕迹,恰如书法中的中锋行笔——笔锋垂直入纸,万毫齐力,气力贯注于线条始终,方能写出沉实饱满、力透纸背的笔墨,这正是中国书法笔法的核心根本。 而壶公所言的“长锥术”,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技法层面,抵达了“技进于道”的哲学境界。
在他的艺术理念中,书法从来不是单纯的“写字技艺”,而是“人与艺作一道修”的生命实践,追求的是“近其天性,达其真率自然”的本真状态。这份“长锥术”,既是手中的笔锥,更是心中的意锥,是道中的德锥。
所谓笔锥,是对笔法本源的回归。在当下书法创作多流于形式炫技、刻意雕琢的语境中,壶公始终坚守中锋用笔的根本,以锥画沙的沉实涩行,摒弃浮滑无根的笔墨,让每一笔都有气力灌注,每一字都有精神立骨。他曾直言:“现在的名家写字,不是结构不用心,笔法不精到,正是太用心太精到太讲究了。太讲究的东西,虽然让人赞叹,却不令人感动,自自然然活脱脱写来,才见心性。” 这份自然,正是锥画沙“无起止之迹”的真谛,是褪去刻意雕琢之后,笔墨最本真的模样。 所谓心锥,是对文人本心的坚守。
在一壶山人看来,书法本是文人的日常,而非众人面前的表演;是兴之所至的情感寄托,而非刻意为之的“创作”。他半生隐逸于蜀地山水,不慕浮华,不逐名利,以诗书为伴,以笔墨为修,把读书养气、做人制艺,与诗文书画融为一炉。这份沉潜与笃定,正是“长锥术”的核心——心正则笔正,心定则笔坚。唯有内心不被世俗纷扰所动,方能让手中的笔锥,始终走在笔墨正道之上。 所谓道锥,是对中华文脉的接续。“长锥术”的悟得,从来不是个人的闭门造车,而是对两千余年中国书法道统的深刻承接。
但让前贤一二分
壶公曾言:“对于传统,最好是自自然然走进去,再自自然然走出来,那些承传千古的东西,不是谁三言两语便能废掉的”。中华书法绵延两千余年,历代名家巨匠,早已为中国书法筑起了一座座高峰。每一位后世创作者,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前行。这份“让”,是对前贤开创笔墨法度的感恩,是对千年文脉传承的尊崇,是创作者最珍贵的文化自知。 这份“让”,更是不做前贤“书奴”的清醒。中国书法的传承,从来不是对前人笔墨的照搬复刻。所谓“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历代真正的大家,无一不是在吃透传统精髓之后,走出了自己的道路。
壶公的“但让一二分”,恰恰是在“悟得长锥术”、吃透传统根本之后,主动留出的创新空间,是在守住书法核心法度的基础上,留给当代创作、个人心性的表达余地。 “让”的背后,是“不让”的风骨。这一二分的“让”,恰恰是八九分的“入古”之后,才拥有的“出新”底气。年过半百之后,壶公的诗文字画“自出心裁,不假他人”,在碑帖兼融之间,形成了古拙沉雄、真率自然的艺术风格,既深植秦汉碑刻的雄大气象,又饱含当代文人的逸格风骨。他所追求的“笔头但遗二分疏懒、闲放、散逸习性”,正是这“但让前贤一二分”的生动实践——不被前贤的法度所束缚,不被固有的范式所禁锢,在笔墨之中,写出自己的真性情,写出这个时代的真气象。
这种“敬畏与创新”的辩证统一,恰恰回应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的核心命题。传统不是一成不变的古董,而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唯有心怀敬畏,守住根本,方能让长河不枯竭;唯有勇于创新,接续源流,方能让长河奔涌向前。
壶公的“悟得长锥术”,是守住了传统的根本;“但让前贤一二分”,是为这条长河,注入了属于当代的活水。(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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