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毛泽东放下手里的文件,问身边的人:那个给八路军送过大洋的土财主,高四爷,人呢?
这一问,问的不是一个土财主。问的是,一个家里有地、有厂、有船的大地主,凭什么放弃一切,跑去跟鬼子拼命。
这个问题,值得从头说起。
白洋淀边的"高四爷"
河北任丘,白洋淀往南,有个大苟各庄村。
这个村里,高隆基家出了四个儿子。老大高士坦,老二高士奎,老三高士芬,老四高士一。排行最末,却最出名——乡里乡亲不叫他大名,开口就是"高四爷",叫得又亲又敬。
高士一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不是那种只会收租子的老财。从小读过几年私塾,跟着二哥闯荡社会,学过耕田、赶车、驯马、打铁,还粗通中医,能扎针推拿,常给乡亲免费开方。
村头的娘娘庙,是他出钱改成女子小学的;村里的"三官庙",是他亲手改造成文化宣传室的。在那个年代,一个大地主带头反对妇女缠足、组织青少年演现代剧,这本身就是件稀罕事。
正因为如此,国民政府把他推举为河北省河务委员,负责大清河、子牙河沿岸八县的河堤水务管理。这是个跑腿的差事,他却跑得认真,百里河堤来回奔走,秉公办理,受过政府嘉奖。
但他骨子里不是官场那块料。
1931年,九一八事变的消息从收音机里传出来。高士一一边听广播一边抹眼泪,心里憋着一股气。他特地从天津买回一台稀罕的收音机,每天定时收听,生怕漏掉任何一条战况。
得知在保定读书的儿子高万德因参与抗日救亡运动被开除学籍,他没有责骂,反而说——学生爱国,有什么错!
这句话,是一个大地主说出来的。此后几年,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毁家纾难——散尽千顷地,拉起抗日队
1937年7月,日本人打进来了。许多人开始打算跑路。有钱的收拾细软,往汉口、重庆挪窝;没钱的扛着包袱往乡下躲。白洋淀边上的任丘,也不例外。高士一没动。
同年10月,中共地下党员侯玉田受中共保属省委指示,专程赶到大苟各庄,找到高士一。两人是老相识,侯玉田开门见山,拿出盖有河北人民自卫军司令员吕正操大印的委任状,委任高士一为抗日人民自卫军第五路总指挥。高士一当场接了。
接下来,他做了一件在旁人眼里堪称"疯"的事。
面粉厂,拆。砖瓦厂,卖。田地,直接分给佃户。家产散出去,换来的是钱,钱换来的是枪,枪换来的是人。这支队伍最初拉起来,不过三十来号人,枪比锄头还少,但高士一给它取了个名字:冀中人民自卫军第五路。
家族里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
三哥高士芬站出来,把话说得很难听,威逼高士一放弃抗日、回头打理家业。不止如此,他甚至找人把到高士一家指导工作的共产党员侯玉田软禁在外客厅,要用这种方式逼弟弟就范。高士一不为所动。他平静地把侯玉田从外客厅接出来,向他道歉,然后继续干。
这场兄弟间的对峙,是当时无数家庭共同面对的撕裂——有人选择保住家产,有人选择押上性命。高士一选的是后者。
队伍开始扩张。高士一利用多年积累的人脉,一个接一个去谈。苏桥商团有五六百人,一直在日本人和共产党之间摇摆。高士一冒着严寒坐冰床子过河去谈,把道理一条条摆开,苏桥商团最终携械加入。其余几路摇摆不定的武装——黄久征部、戈福生保安团、魏大光部、辛育明部——一个个被他收编进来。
到1937年12月,高士一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彼时,他的队伍还不满编,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丘的土财主了。
到1938年底,这支队伍人数突破八千。八千人,从零开始,只用了一年多时间。
番号一换再换,地主当上了司令员
队伍大了,就得整编。
1938年6月,上级命令下来——第五路改番号,变成八路军三纵队独立第一支队,高士一任司令员,杨琪良任政治部主任。三个月后,又一道命令:改为冀中军区独立第四支队,高士一仍任司令员。
这期间,有一件事值得单独说说。国民党方面坐不住了。中央监察委员邵鸿基以"联络员"名义来到冀中军区司令部,点名要见高士一——他俩以前有交情,邵鸿基当任丘县长时和高士一来往甚密。经军区领导同意,高士一见了他。
邵鸿基出手不小气:高官、枪炮、电台,一样一样摆上来,最后把蒋委员长也搬出来了,说只要高士一愿意投诚,什么都好谈。高士一拒绝了。
不只是拒绝,他还把整个会面经过原原本本报告给了支队党组织。
这一动作,说明他想清楚了——他不是在两条路之间摇摆的人,他只走一条路。
与此同时,队伍的物资保障也靠他一手操持。从保定运棉布,从天津运磺胺,从石家庄运电池,两年间三百多趟运输,条条线路都是他打通的。高家老宅变成中转站,后院地窖底下埋着电台,门楣上还挂着"高记粮行"的旧招牌,风吹雨打,没人敢摘。
大地主当旅长——贺龙拍桌子,老红军不服气
1939年1月,八路军120师挺进冀中,带来了一批久经考验的红军干部。
2月,军区给独立第四支队派来政治委员幸世修。不久,经幸世修和杨琪良联名介绍,高士一正式入党。入党不过几周,命令接踵而至。
1939年3月28日,上级整编命令落地:独立第四支队三个团,加上120师715团(欠第三营),合并组建为120师独立第一旅。
旅长:高士一。副旅长:老红军干部王尚荣。政委:朱辉照。副政委:幸世修。政治部主任:杨琪良。
命令下达,军营里起了杂音。
有老红军私下嘀咕:流血打仗这么多年,凭什么让一个才入党几个月的大地主坐旅长的位置?这股情绪不是秘密,连警卫班都听得到。
贺龙听说了,直接拍了桌子。
他把质疑的人叫来,一条条摆事实:高士一散尽家产,拉起八千人的队伍;拒绝国民党拉拢,把会面经过原原本本上报组织;两年间打通冀中物资线,靠的是真刀真枪的胆识。功劳置于成分之前,这是统一战线的基本逻辑。
杂音压下去了,但没有彻底消散。
真正让老红军们闭嘴的,是战场。
齐会大捷——白洋淀边,旗上刻着"高士一"
1939年4月下旬,任务来了。贺龙师长、关向应政委亲自坐镇指挥,独立第一旅奉命参加河间齐会——南留路战斗。对手是日军第二十七师团第三联队吉田大队,是一支在华北战场上横冲直撞的精锐部队。
战斗打了整整三昼夜。
独立第一旅死死咬住阵地,没有后退。最终,吉田大队七百余人被歼。这场仗,成了冀中抗战史上的经典战例之一。齐会之战结束后,纪念碑立起来了。碑上刻的八路军功臣名单里,赫然有独立一旅旅长高士一的名字。
消息传到延安,毛泽东亲笔在自己的照片上签名,让人把这张照片送给高士一,以示鼓励。这是一种罕见的认可方式——不是一纸嘉奖令,而是一张带有个人温度的照片。
此后,独立第一旅的战绩持续叠加:陈庄战斗中采用"螳螂背火"战法,五个小时击毙日军百余、缴获迫击炮三门;雁北保卫战弹药告急,高士一亲自带三个班翻雪山偷袭日军仓库,缴获弹药满载而归,还把三分之二分给兄弟部队;1940年百团大战,独立第一旅先后袭击阳泉、磁窑铁路沿线,爆破路段六十余处,八路军总部简报第一次把"高士一"与"奇袭专家"四字绑在一起。
那些曾经嘀咕过的老红军,再也没人提他是地主。
以商制敌——延安货栈与一个旅长的晚年
1943年,战局胶着。国民党重兵封锁陕甘宁边区,边区军民物资极度匮乏。组织想到了高士一——这个打过仗、更懂做生意的人。
受党中央委派,高士一率部打通关中地区的物资互换渠道,在延安建立贸易货栈。彼时,三五九旅在王震旅长带领下在南泥湾开荒种粮,粮食有了;独立第一旅在高士一带领下在边界地带搞物资互换,日用物资有了保障。两支队伍,一个种地,一个跑商,共同撑起延安的物资供给线。
但年岁终究追上来了。高士一不再带兵打仗,调延安中央党校学习,此后转任专管生产工作的处长。
日寇投降后,他调离独立第一旅,先后任晋绥军区后勤部副部长、西北财经委员会副秘书长、陕西省交通厅厅长、接管西北交通系统的军代表。新中国成立后,又任西北建筑工程总局副局长。
1961年,周恩来总理亲自安排,高士一进京,出任国务院参事室参事。那是一个照顾老同志的位置,但也是一份真实的信任。十年浩劫期间,他得到了保护。
1968年6月16日,高士一因病逝世,终年七十三岁。
那个问题,到底怎么回答
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毛泽东问:那个土财主高四爷,人呢?
如果要用一句话回答,大概是这样:他在战场上,在物资线上,在冀中八千人的队伍里,在齐会纪念碑的功臣名单里。
历史给了高士一一个不算宏大的结局。他没有封将拜帅,没有赫赫军衔,却是那十二路冀中司令中,唯一一个善终的。
这个细节,比任何评语都有力。
一个人做了什么选择,最后会有什么结局,历史记得清楚。
白洋淀的水还在流,风吹过来,芦苇倒下去,再立起来。高士一把地散了,把钱出了,把命押上去。最后,他什么都没留下,又什么都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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