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尼西亚这个国家,像一串被硬穿在一根绳上的珠子,绳子的名字叫"统一"。
西巴布亚要是真被摘下来,松动的不是一颗珠子,而是那根绳。我想聊的就是,为什么雅加达宁可付出天价代价,也死活不肯松手。
一场只有一千人投票的"民意"
1969年,西巴布亚发生了一件事。
联合国派人来了,荷兰人刚走,印尼急吼吼要把这块地收进来。按规矩得走"民族自决"的程序,让当地老百姓投票,愿不愿意加入印尼。
流程是走了,但走得相当潦草。
当时西巴布亚大约八十万人,最后参加投票的?一千零二十五人。不是抽样,是全部。这一千多个"代表"基本是印尼军方挑的,投票那天会场周围站着持枪的士兵。
结果全票通过,加入印尼。
联合国秘书长当时的特别代表费尔南多·奥尔蒂斯-桑斯回去之后写了份报告,措辞克制,但字缝里全是不对劲。他提到投票过程"存在争议",可联合国大会还是接受了结果。
冷战年代,谁有心思为赤道边上一片雨林较真。美国不想得罪苏哈托,苏联没兴趣插手,荷兰人撤了懒得再管。
就这么着,西巴布亚被"自由选择"进了印尼版图。
这件事有个正式名字,叫"Act of Free Choice"。巴布亚人后来给它起了个别名叫"Act of No Choice"。这个冷笑话流传了半个多世纪。
这次投票的合法性,到今天仍是一切争论的原点。
印尼政府死守这张牌,因为一旦松口承认当年有问题,后面的事全兜不住。而巴布亚独立运动那边,正是靠反复追问这次投票来凝聚人心。
六十年前的一场戏,到今天还在台上演着。但真正把西巴布亚钉死在印尼版图上的,从来不是那张薄薄的选票。
一根绳上的十七万颗珠子
印度尼西亚不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国家。
一万七千多个岛,散布在赤道两侧五千多公里的海面上。三百多个族群,七百多种语言,信仰从伊斯兰教到万物有灵论什么都有。
苏门答腊西端的亚齐人和巴布亚东端的达尼族人坐一起,大概比挪威人和尼日利亚人还难聊到一块。
这堆碎片能成为一个国家,靠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荷兰人——荷属东印度的行政边界基本就是今天印尼的国界,殖民者先把这些岛画进了同一张地图。
第二样是苏加诺那代人发明的国家意识形态——"潘查希拉"五原则和那句"Bhinneka Tunggal Ika",殊途同归。
一根是殖民遗产划定的地理框架,一根是后殖民时代搭建的精神框架。坦白讲,两根都不算结实。
地理框架的脆弱显而易见,中央政府的控制力从雅加达往外辐射,到外岛就打折扣。
精神框架呢,"殊途同归"说着好听,但"殊途"到什么程度算头?亚齐人的"自由亚齐运动"打了将近三十年仗,2005年海啸之后才签了和平协议。
马鲁古群岛1999年到2002年间爆发严重族群宗教冲突,这些都是爆发过又被按下去的。
没爆发的,加里曼丹达雅克人的积怨、苏拉威西时不时冒头的武装团体、单子可以列很长。
现在你理解了,为什么西巴布亚不能掉。
它是这串珠子里跟其他珠子差别最大的那颗,种族不同、文化不同、宗教构成不同。
如果连这么不一样的地方都留在绳上,"统一"的叙事就成立。反过来,它要是走了,剩下那些有心思的珠子会怎么想?
1999年东帝汶公投独立,雅加达政治精英心里凉了一截。虽然东帝汶有特殊性,葡萄牙前殖民地,1975年才被强行吞并,跟荷属体系不是一回事。
但那个画面太刺眼,一块地通过投票走掉了。东帝汶走后,亚齐立刻躁动,巴布亚也跟着动了动。雅加达赶紧给巴布亚塞了个"特别自治"方案:给你钱、给你权,但别提独立。
钱确实给了,权嘛,当地人觉得是假权。
一根橡皮筋断不断,取决于最薄弱处的承受力。
雨林里的六十年战争
"自由巴布亚运动",缩写OPM,这大概是全世界最寒酸的独立运动之一。
1965年前后起事,创始人塞斯·费赫·约乌手底下就那么一小撮人,武器靠缴获和走私,活动范围局限在深山老林。
印尼国军一个营就能撵得他们满山跑。从军事角度看,这帮人从来不构成真正威胁。
但他们就是死不了。
六十年了,领导人换了好几茬,组织内部派系林立,乱得像一锅粥。可印尼政府熬了半个多世纪都没熬干这锅粥。因为每一次军事"清剿",都在给OPM当义务征兵站。
派部队进村搜查,把年轻人摁在地上盘问。这人可能本来对政治一点兴趣都没有,就想种地打猎过日子。
但被摁过一次之后他记住了,下次OPM的人来招人,他可能就跟着走了。高压是最好的催化剂,这在全世界反叛运动中都验证过。
2019年的事把循环推上新台阶。几名在泗水和玛琅求学的巴布亚大学生遭到种族羞辱,被骂"猴子"。
消息传回巴布亚,抗议潮瞬间爆发,连雅加达都有声援游行。印尼政府的应对是切断巴布亚互联网,调派安全部队。
国际媒体的关注来得快走得也快,但在巴布亚人的集体记忆里,这事刻下了一道深痕。泗水街头那几句脏话,比OPM六十年的宣传都管用。
同期国际舞台也有微妙变化。
瓦努阿图一直是替巴布亚发声的急先锋,总理不止一次在联合国大会上呼吁关注西巴布亚人权。所罗门群岛、汤加也陆续跟进。这些国家小得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但在联合国体系里各有一票。
雅加达的应对一度显得狼狈。一边派特使去太平洋岛国做工作,一边在国内反复强调"巴布亚是内政"。
这姿态在国内管用,国际上越来越不好使。因为巴布亚问题正从"印尼内政议题"慢慢滑向"国际人权议题"。
这两顶帽子之间的切换,对雅加达来说最危险。一旦滑到后者轨道上,东帝汶的剧本就不远了。
OPM赢不了任何一场战斗,但他们可能不需要赢。
一个走不出去的房间
把前面三章的线索攒一攒,画面就清楚了。
印尼不敢放手西巴布亚,因为多米诺骨牌的恐惧是真实的。亚齐、马鲁古、苏拉威西,甚至加里曼丹。
任何一个有过分离主义火苗的地方都在旁边看着,放走一个,就等于给所有人发了一张出门证。
巴布亚独立运动也翻不了盘,至少在可以预见的将来翻不了。它没有足够的军事力量,没有大国背书,国际社会的同情心在这个议题上顶多值几句大会发言,换不来实质性的行动。
所以双方被锁在一个房间里。
印尼这些年试过很多钥匙。"特别自治"给了,从2001年开始实施,承诺把资源收益的更大份额留给巴布亚本地。
佐科·维多多当总统的时候大搞基础设施,修了横贯巴布亚的公路,建了新机场,立了不少项目的牌子。从雅加达的视角看,这叫"用发展换人心"。
可当地人的感受是另一回事。
公路修好了,沿线涌进来的是爪哇移民和外来商人。"移民实边"这个政策印尼从苏哈托时代就开始搞了,官方名称叫"Transmigrasi",往外岛迁移人口,名义上是缓解爪哇的人口压力,实际上也有稀释当地族群比例的考量。
印度尼西亚共和国第七任总统
几十年下来,巴布亚城镇里的原住民占比一直在降。查亚普拉街头做生意的,开店的,跑运输的,越来越多是外来面孔。
巴布亚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在自己的地方变成了少数,路是新的,机场也是新的,但坐在里面来来去去的那些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这种感觉比贫穷更伤人,贫穷好歹还有个"将来会好"的盼头。被边缘化是另一回事,它指向的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这到底是谁的家?
2022年,印尼政府把巴布亚省拆分成了好几个新省,官方说法是"为了更精细化的管理和发展"。
批评者说这是"分而治之"的老把戏,把一个大省拆成几个小省,削弱巴布亚人作为一个整体的政治影响力。当地爆发了抗议,有人受伤。然后又平静了,然后又会有下一次。
这个循环已经转了六十年,看不到停下来的迹象。
有人问我怎么看这件事的结局,我没有答案。
但我注意到2019年那次大规模抗议之后,巴布亚民间开始流行一首歌,旋律很简单,歌词翻译成中文大概是"这片土地认识我的脚印"。
唱歌的人并不拿枪,但一首歌有时候比枪传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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