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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吴斌 报道

战鼓未歇,市场已惊。

过去几日,中东战事有望结束这一前景一度提振了全球股市,原油大跌,美元从高位回落,金价显著反弹。但特朗普的最新讲话逆转了金融市场的走势,4月2日,亚太股市全线承压,美国三大股指期货大幅下跌,原油大涨,美元走高,黄金下跌。

据新华社报道,当地时间4月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发表讲话,自行宣称对伊朗战事取得“快速、决定性、压倒性胜利”,美国对伊朗战事的核心战略目标“接近完成”。特朗普说:“伊朗海军现已被彻底摧毁,其空军和导弹项目也已遭到重创。”

但特朗普另一句更关键的话吓坏市场:“未来两到三周内,我们将对他们进行极其猛烈的打击……同时,谈判也在进行。”

这背后是进退两难的困境。西京研究院院长赵建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特朗普可能出现了预判失误。冲突非常复杂,与他此前的推演出入很大。他原本想像对待委内瑞拉那样,通过“斩首”行动促使伊朗快速发生政权更迭。但现实是,不仅没有实现政权更迭,反而让伊朗变得更加团结。一步错、步步错,后续战事的升级让他疲于应对。

退缩与升级、谈判与恐吓、体面退出与最后一搏——这些截然相反的信号交织缠绕,像一把不断翻转的匕首,刺向本就脆弱的全球金融市场。这究竟是一场即将落幕的危机,还是更大风暴的前夜?

自美以伊冲突开始后,特朗普的言论在“迷你TACO(意为:特朗普总是临阵退缩)”和升级中反复摇摆。每一次摇摆,都是一场精心计算的试探。

法国里昂商学院管理实践教授李徽徽对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分析称,不能把特朗普这次简单理解成“TACO”,也不能把它看成失控式反复。他真正做的是典型的商业谈判策略:嘴上报最高价,行动上保留折扣空间,先把对手逼到墙角,再在最后时点给一个“你现在接受还来得及”的出口。

更深一层看,李徽徽认为特朗普的摇摆背后有三重约束。第一是国内政治约束。美国民意不支持长期战争,高油价更会直接冲击选情和中产消费情绪。美国汽油价格已升破每加仑4美元,柴油接近5.5美元,这对任何一位总统而言都不是小事。第二是财政和金融约束。一旦战争拖长,油价高企,市场就不会再交易“避险牛市”,而会转去交易“滞胀”和“赤字恶化”,这对美债、美元信用和降息预期都不利。第三是盟友分摊约束。特朗普已经公开表达对盟友在海上护航和成本承担上的不满,他并不想把美国重新锁进一个只能自己掏钱、自己出兵、自己背锅的中东框架。他现在不是在“是否开战”之间摇摆,而是在“用多大的打击换多快的谈判让步”之间反复试价,这个逻辑比“TACO”更准确。

所以李徽徽更愿意把特朗普现在的策略定义为:高烈度恐吓,低意愿久战;高调升级,真实目标是压出交易结果。这和传统地缘冲突逻辑不太一样,市场会频繁被他一句话带着走。因为市场现在不是在判断“他敢不敢打”,而是在判断“他什么时候可以成交”。从这个角度看,他的摇摆不是杂乱无章,而是刻意制造不确定性,让对手、盟友和资本市场同时处在心理失衡状态。

当前局势呈现出复杂结构。赵建分析称,中期选举的压力、国内经济问题、通胀和股市大跌都给特朗普带来了无形压力,国内反对声音日益高涨。他现在反复“TACO”,是想慢慢体面退出,但伊朗不会让他轻易如愿。此外,以色列的内塔尼亚胡在特朗普最终退出前尽可能拱火。

美以伊冲突难以很快解决,但中长期可能会逐步降级,彷徨的能源和股债汇等市场仍在等待局势明朗。

李徽徽不认为这场冲突会演变成持续数月甚至更久的全面战争,可能的路径是:短期继续高压,中期进入非正式停火或降阶状态,形式上未必签正式协议,但实质上会回到低强度对峙。原因很现实:美国想要的是体面退出、保留威慑、压住核风险和海运风险;伊朗想要的是政权安全、谈判空间和最起码的战略尊严。双方都没有足够动力把冲突推到无法收场的地步。基准情形是,未来几周会有反复,但中期仍将回到“有限冲突和间接谈判”的框架。

股债汇方面,李徽徽认为需要分阶段看。短期市场会继续把这件事当成“油价冲击+风险偏好下降”来交易,所以股票承压、美元偏强、债券未必受益、黄金也未必一直涨。现在市场最怕的不是冲突本身,中期来看,如果冲突按预期发展,二季度更像是一次高波动、再定价,而不是趋势性熊市;真正受伤最重的是高估值、对利率敏感的板块,而不是所有风险资产一起走弱。

对于能源市场,李徽徽预计,短期仍然偏紧,但不支持“长期超级油价”的结论。这场危机的真正痛点不在美国本土供给安全,而在全球定价权和亚洲、欧洲边际供给。只要霍尔木兹海峡没有进入“连续、稳定、低摩擦恢复通行”状态,油价就难以真正回到战前逻辑,但如果接下来2到6周内谈判出现实质进展,油价的高点可能已经不远。也就是说,油价更可能高位震荡后回落,而不是无限上冲。

展望未来,美以伊冲突大概率逐渐冷却,但在极端情况下,失控的风险仍然存在。

赵建警告称,需要警惕“末日循环”:各方在结束前都想赌一把,最终可能失控。大家其实都想结束,但为了获取筹码反而不断增兵。一旦陷入泥潭,可能会演变为美国和以色列长期陷入伊朗战事泥潭的局面。不过,特朗普正在竭力避免这种情况。从他此前的演讲来看,他明确表示要结束战事,并且放弃了部分目标。

如果美以伊冲突“失控”,会否引发金融市场危机?李徽徽认为会有风险,但“失控”本身不是大概率,至少不是现在的基准情形。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股市回调,而是三个变量同时恶化:一是霍尔木兹海峡恢复无望,能源供应中断从事件性冲击变成持续性缺口;二是油价冲上更高区间,市场开始认真交易滞胀甚至欧洲衰退风险;三是美国财政和美债市场承压,导致“股跌、债也跌、美元先涨后受质疑”的连锁反应。也就是说,真正的系统性风险,是来自能源-通胀-利率-财政这个链条被同时拉紧。

到了那个地步,如果特朗普再试图玩“TACO”的把戏,还能否消除危机?李徽徽认为无力回天。TACO交易之所以在过去管用,是因为它本质上是一种预期管理。只要危机还停留在口水战和威慑层面,他一低头,预期逆转,市场就能修复。但失控意味着物理上的破坏已经产生,基本面已经彻底变坏。就算他在白宫宣布签署全面停战协议,被炸毁的港口和油田不可能第二天就恢复运转,断裂的全球供应链也需要漫长的周期去重构。危机一旦从“情绪面”演化成“实质性的供给缺失”,到那时,市场面临的是硬碰硬的滞胀深渊,真正的TACO最多只能起到“情绪止痛药”的作用,而治不了系统性崩坏的大病。市场的重创,需要以年为单位去痛苦出清。

经过这一个月的冲突,赵建表示,全球金融市场实际上已经发生了一次中型金融危机。除原油和美元外,其他资产普遍大跌。不过美股的跌幅还不够,市场当前的价格已经计入了霍尔木兹海峡受阻、原油价格涨至110美元等风险情景,定价相对充分,但尚未陷入全面恐慌,因为市场仍认为特朗普不会让冲突升级。所以目前还是一次中型危机。

展望未来,赵建对记者表示,不经历一次大危机,冲突可能无法结束,不要低估后果。从特朗普的讲话可以看出,他已经为自己的退出做好了准备:即使没有政权更迭,即使霍尔木兹海峡仍然关闭,他也会撤军。但他想在撤军前进行最后一轮打击,试图宣布一场“彻底”的胜利。

在理性状态下,市场终将归于平静。但当各方都在为退出积攒筹码、为谈判制造威慑时,最危险的恰恰是那一步“不小心”的失控。而在极端情况下,金融市场的幸存者往往是那些在最喧嚣的时刻仍能保持敬畏的投资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