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秋，四川省主席王缵绪被一纸调令打发去守湖北大洪山。调令写得很好听，说他"志切抗战，请缨出川"——实际上，他是被七个师长联名弹劾、逼得无路可退才出川的。
他儿子王泽浚说得更直白："这是让我们父子去送死。"没想到，这个被所有人当成弃子的老头，在大洪山玩出了一套让日军头疼两年的打法。
从省主席到炮灰，只用了一年
王缵绪这个人，在四川军界混了几十年，算是个老油条。1938年，"四川王"刘湘病逝，蒋介石需要找个人填这个位子。找谁？找一个没有太多党羽、随时可以换掉的人。
他的亲信贺国光推荐王缵绪的理由说得很坦诚：此人不被人拥护，正因为如此，想替换随时可以替换。蒋介石一听，这不就是我要的吗？
于是王缵绪当上了四川省主席。但他上任之后干了一件让自己倒霉的事——查账。他查军饷，发现好几个师长都在吃空饷，这是川军多年的老毛病，大家心照不宣。他还整顿税收，把一批地方豪强的财路给断了。
短短一年，他把四川权贵得罪了个遍。
1939年夏天，以彭焕章为首的七个川军师长联名上书，历数王缵绪的"十大罪状"，背后是刘文辉、潘文华这些大佬撑腰。这些人还把部队开到成都附近，摆明了要跟他干一架。
蒋介石收到弹劾书，顺水推舟。调令很快下来，措辞体面，说王缵绪英勇卫国，准许他"率部驰赴前方"。翻译成白话就是：行了，你出去打仗吧，四川的事不用你管了。
王缵绪接到命令，带着他的第二十九集团军出了川。总共十六个团，八万多人，步枪多是四川本地造的杂牌货，全军轻重机枪加起来不到两百挺，基本没有重炮。士兵穿草鞋，吃稀粥，有人手里拿的还是大刀长矛。军饷只有中央军的一半，弹药靠自筹。
他们要去守的，是湖北大洪山一线——通往重庆的咽喉要道，也是日军正在重点猛攻的地方。
装备不如人，就让你找不着人
大洪山是个什么地方？从北到南绵延一百多公里，主峰将近一千一百米，沟谷纵横，雾气不散。山路窄到大炮推不上去，树林密到飞机看不清目标。
换句话说，对于讲究机械化协同作战的日军，这地方简直是个噩梦。
1940年5月，日军发动枣宜会战，调集了接近十一万人，目标是打通通往重庆的通道。其中负责拿下大洪山的，是日军第四十师团——一支在编制上属于治安师团的部队，实际参战兵力在一万人上下。
纸面上看，日军这边人少、装备好；川军这边装备差、但熟悉地形。但真打起来，才发现这个差距远比数字体现的还要悬殊。
王缵绪的应对办法说起来很朴素，他后来自己总结叫"推磨"：你来我跑，你停我打，你追进峡谷，我从另一侧绕出去，等你回过神来，人已经不知道跑哪了。
他把部队拆散成一股一股的小队，散到大洪山各处峡谷和山头。日军大队人马进来，找不到主力，只好满山转悠。就这么转了二十多天，第四十师团愣是没摸清川军的主力在哪儿。
日军后勤补给线被拉得越来越长，粮食弹药跟不上。他们的飞机来空投物资，但山里有炮火威胁，飞机不敢低飞，只能从高空往下扔，结果大半落进山崖，有些直接扔到了川军阵地上——算是给川军送了一批补给。
天气闷热，蚊虫滋生，日军士兵开始大量染病，减员不靠打仗就先减了一批。
第四十师团的师团长天谷直次郎急得不断发电报向上级请求支援，但上级更急——宜昌那边正在打，根本抽不出人来。天谷直次郎只能撑着，结果在一次伏击战中，肩膀被打穿，差点没命。
王缵绪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有次炮弹在身边炸开，弹片划进了他的胳膊，部下要送他下山治伤，他不走，说："这时候撤，部队就散了。"
6月中旬，王缵绪抓住时机，指挥主力将第四十师团合围，双方激战了将近一个星期。日军最终拼死突围，但突围路上又损失了三千多人，师团长天谷直次郎再次负重伤。逃出去的时候，这个师团已经折损过半，战斗力大幅下降，此后再也没能发起过像样的主攻。
"大洪山老王推磨"，这个说法很快传遍了整个抗日前线，最后还被作为战例上报给了重庆。
打赢了战役，赢不了棋局
这场仗从1940年打到1941年底，王缵绪带着川军在大洪山整整守了一年零四个月。日军发动过多次进攻，每次都被打回去。
1941年秋，日军一个旅团来大洪山一带抢粮食。王缵绪让士兵在山口故意丢了几箱空弹药箱，装出一副弹尽粮绝的样子。日军以为川军没子弹了，大摇大摆追进来，走进了两边山头的包围圈。石头滚下来，机枪扫过去，这一仗日军丢下一千多具尸体，粮食一粒没抢到。
但这场仗真实的代价，看数字才感觉得到。
出川时八万多人，坚守到最后，只剩下四五万。十六个团里，留守大洪山的那批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在襄河西岸硬扛的八个团，伤亡逃散超过一半。每一个数字背后，是穿草鞋、吃稀粥、手拿大刀却死守阵地的川军士兵。
更讽刺的是战后的处置。枣宜会战打完，上面给第二十九集团军下了一道命令：裁编。十二个旅二十四个团，直接压缩成四个师十二个团，兵力腰斩。
蒋介石不会整补，这是明摆着的事。王缵绪打得越好、手里的兵越多，中央就越要想办法削。能打仗的地方军阀，比不能打仗的更危险。
王缵绪后来升了职，当了第六战区副司令长官，听起来不错，实际上离开了一线指挥。1945年抗战胜利，他拿到了一枚胜利勋章。
勋章和裁编令，大概就是对这支军队最真实的定价。
整个抗战期间，出川的川军将士加起来超过四十万，为全国提供了将近两成的兵源，拿的军饷是中央军的一半，用的装备是各路杂牌货，打的是最危险的位置。没有人替他们说话，没有人给他们补充装备，他们就这么一仗一仗地打下去。
王缵绪和他的大洪山，不过是其中一个切片。被当成弃子，守住了咽喉；被人嫌弃，拖垮了一个日军师团。史书上留下了"大洪山老王推磨"这个典故，而那些填进山沟里的草鞋和白骨，大多数连名字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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