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鸡蛋的老年人，为什么总是被骗？
今天，聊聊老董我身边的一件小事。
01
话说，我们单位旁边的小巷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柿子树。
柿子树的主人，前几年顶风违建，盖了一座彩钢瓦顶的小二楼。
来回来走的人们约定俗成，都把这个小二楼称为“柿子楼”。
因为一直听说要拆，所以柿子楼就一直没有租出去。
不过最近，这冷清了好几年的柿子楼，忽然又热闹起来了。
02
大约一个月之前，来了几个外地的年轻人，在巷子口给老年人派发宣传的单子。
老董我顶着一头浓密的白头发，时常从巷子口路过，所以也屡屡被当成老头，收了好几张单子。
单子的内容，就是号召六十岁以上的人们，每天凌晨凭本人的证，到柿子楼登记领鸡蛋。
鸡蛋当然不能白领，领之前，还得听年轻人讲两三个小时冗长的课。
早起听课，对于老董这种人来说是受罪，但对大叔大妈们来说，却似乎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让喊口号就喊口号，让鼓掌就鼓掌，没几天时间，发鸡蛋的人和领鸡蛋的人，就亲成了一家人。
毕竟，时间虽然宝贵，但再宝贵也不能变成钱，对于六七十岁的老人们来说，这阳光明媚的春三月，远不如一袋鸡蛋实在。
何况那讲课的年轻人，一口一个亲热的爸妈，情绪价~值给的够够的。
有人已经领了二十多袋鸡蛋，开始派发给亲朋好友们吃了。
眼看着形势越来越好，整个社区都能吃上0元鸡蛋，我们单位的女同志已经迫不及待，开始和大叔大妈们套近乎了。
然而今早，柿子楼却没有开门，乌压压的一群白头翁婆围在楼前，把巷子也堵了个严严实实。
03
从大叔大妈们情绪激动的口水当中，我大致闻出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0元的鸡蛋，只是一个吸引人的噱头。
等老人们为蛋而来，就座听课，发鸡蛋的人就会拿出鸡蛋以外的小东西，如手电筒，水杯子，茶叶，毛巾，脸盆等。
所谓讲课的内容，就是告诉老人们，这些小东西也是白送的，但为了和老人们之间建立基本信任，所以要“象征性”地问老人们收10元钱。
既然是象征性的，那么收了以后还会返给老人，只不过返钱的时间，是在次日。
次日仍然可以领到鸡蛋，还能收回10元，小东西拿回家自己用-----这样的“好事”，对于很多老年人来说，很有吸引力。
就算收了10元之后，人不见了，老人们也觉得自己可以承担这个损失。
以上这个过程，有点像商鞅当年的立木赏金。
只要参与了，很多老人的脑子就不再清醒了。
04
接下来，就是持续性地送东西，持续地“象征性收钱”。
只不过东西的价位，逐日升高，到第七八天的时候，已经升到几千元一台的“高科技仪器”了。
到了这个价位，很多老人本来已经有所警惕，怕自己的钱“象征性”地花出去以后，如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毕竟，几十张红票子，已经不是个小数目。
很多人打定了不掏钱的老主意，觉得只要自己不花钱，就能每天白得一袋子鸡蛋。
怀疑归怀疑，警惕归警惕，但老人们还是为了领鸡蛋，照去不误。
而骗子们当然也不是菜瓜，他们根本不怕被怀疑被警惕，就怕老人们不去。
这是一个有趣而无聊的心理博弈过程：老人们明明知道自己再来有可能受骗，但还是要来。骗子们明明知道老人们已经起了疑心，但仍然愿意继续送鸡蛋，甚至表演更加卖力，爸妈叫的更真诚。
一方希望明天还可以继续领到鸡蛋，一方静静地等待着猎杀的时刻。
05
老人们并不团结，有人热心有人冷眼，这样的情形，给骗子们分化老人提供了机会。
骗子们总能找到几个老人，进行突破，甚至到门服务，给老人们端屎倒尿。
说实话，而今有几个儿女，能够守在父母身边，嘘寒问暖，知冷知热？
儿女们做不到的，骗子们却当业务钻研。那孝顺的模样，可比老人们的儿女亲切多了。
在这个过程中，会有个别老人，被骗子们的花言巧语或某种许诺收买，在有意无意之中，悄悄做起骗子的帮凶。
总之，等猎杀到来的那一天，骗子们并不孤独，先有个别老人踊跃响应，拿出自己的几十张红票子，换骗子们手里所谓的高科技玩意，接着越来越多的老人会受现场熏染，也拿出自己的手机扫码支付。
稍有犹豫，大概还会遭来他人的嘲讽。
那一刻，把一个群体的茫然无智，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场理智的人，反而成了凤毛麟角。
就算还有人头脑清醒，也会被现场气氛影响，不愿提醒其他人，生怕自己的逆耳忠言，打扰了他人的美梦，而选择明哲保身。
06
猎杀结束，骗子们笑脸相送，在楼门口热情地欢迎老人们“明天再来”。
可是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再也不会来了。
卖了的“高科技”，减去这些天送出去的各种“小玩意”，就是骗子的“利润”。
一送完人，骗子们就会带着“利润”，离开这座城市，到另一个地方，寻找另外一个“柿子楼”，继续他们的“工作”。
柿子楼的房租，是按月给的，并没有拖欠。
收了租的屋主，成了大家问候祖宗的对象，可是屋主也很无辜，他毕竟不知情，也没有参与。
吊诡的是，老人们发现被骗之后，虽然情绪激动，虽然吐了不少国骂，但并没有人报~警。
他们甚至不承认自己受骗，只是觉得“买贵了”，其实“也很好用”，何况家里还有白吃的鸡蛋，还有白送的其他的小东小西。
我惊讶于老人们自我安慰的能力，这大约就是骗子们屡屡得手，却还能屡试不爽的原因吧。
07
了解了老人领鸡蛋事件的始末，我又一次领教了这世界的荒诞。
多多少少，我有些轻蔑那些为了鸡蛋而付出退休金的老人，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也身在某种局中，其实并不比那些老人聪明。
骗子的手段并不高明，但能够一次又一次得逞，有着深刻的社会原因。
这社会有很多事情，有很多机制，其实都和这个局大同小异。
以未来的名义，收割现在----这已经不再是骗人的局，而成了堂而皇之的阳谋。
你明明知道那是个陷阱，却仍然会下意识地跳进去。
你明明已经踩过一次坑，却仍然躲不过下一个同样的坑。
反正周围的人都在跳，都在踩，掉坑里仿佛也不再是什么大不了的错。
就算你号称自己是认知高于别人的孙猴子，又能怎样，还不是逃不出某佛的手掌心？
打不过就加入，斗不过就配合，于是，本来坑人的局，却在人的协同之下，成为一个个长在众人身上的硬壳。
08
我在想，一个社会上的人，和一棵田野里的韭菜，到底有什么两样。
如果一棵韭菜有知觉，被镰刀割到的时候，大声喊疼，那么周围的其他韭菜定会责它矫情，所以默默忍受才是明智之举：反正大家都被割了，谁也不用笑话谁，割就割吧，又不会死。
至于镰刀，它只有收割的刃，没有长听庄稼喊疼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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