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件吧，我觉得挺好看的。”
许天翔刷着手机，头都没完全抬起来，只从屏幕上方露出半只眼睛，扫了一眼田雨薇身上的婚纱。
田雨薇站在试衣台的圆形台阶上，身上是那件她看了三个月的缎面婚纱。
简洁的款式，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腰线处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像月光一样流淌下来。
店里的灯光打在上面，泛起一层很温柔的珍珠光泽。
她转过身，想让他看看背后的设计。
那是一个小心思，背部做了镂空的蝴蝶结系带，从肩胛骨一路延伸到腰际。
“天翔，你看后面——”
“行行行，挺好的。”
许天翔打断她，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叮咚叮咚地响，在安静的婚纱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旁边的店员笑容有点僵，但还是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
“许先生，这件是意大利进口的缎面，版型特别好，田小姐穿起来特别有气质。”
“多少钱？”
许天翔终于抬起头，但问的是价格，不是婚纱。
“租赁的话是八千八一天，购买的话是四万六。”
“租赁。”
许天翔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征求田雨薇的意见。
他站起身，走到田雨薇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即将结婚的未婚妻。
倒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性价比。
“就租这件吧，反正就穿一次。”
他说着，伸手捏了捏婚纱的袖子。
“料子也就那样，没必要买。”
田雨薇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婚纱很合身，把她身材的优点都显出来了。
她想象过很多次自己穿婚纱的样子。
但从没想过，会是现在这种心情。
“可是……我很喜欢这件。”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喜欢能当饭吃？”
许天翔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蔑。
“薇薇，咱们要实际一点，婚礼就是个形式，花那么多钱在衣服上没必要。”
他走回沙发重新坐下，继续刷手机。
“再说了，穿一天就压箱底了，四万多，干什么不好？”
田雨薇站在镜子前，没说话。
店员小心翼翼地开口：“田小姐，要不您再看看其他的？我们还有几款价位低一点的——”
“不用了，就租这件。”
田雨薇转过身，提着裙摆走下台阶。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八千八是吧？我来付。”
“你付什么付？”
许天翔这才放下手机，皱着眉看她。
“婚礼的钱都是我家出，你操什么心？”
“婚纱我想自己买。”
“你钱多烧的？”
许天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语气放软了一些。
“薇薇，听话，咱们省下的钱，以后可以买更好的东西。”
他伸手想摸她的脸，田雨薇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
许天翔的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好了好了，你喜欢就租，租最贵的那档，行了吧？”
他转头对店员说：“就这件，定下来。”
店员如释重负，赶紧去开单。
田雨薇站在原地，看着许天翔去前台刷卡的背影。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休闲西装，是她上个月送他的生日礼物。
标签价五千八，她攒了三个月的奖金。
当时许天翔收到的时候，抱着她转了个圈，说还是我老婆最懂我。
可现在，他连四万六的婚纱都不愿意给她买。
不，不是不愿意。
是觉得不值。
“田小姐，我带您去换下来吧。”
店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田雨薇点点头，跟着店员往试衣间走。
路过前台的时候，她听见许天翔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彩礼的事儿肯定不会出岔子……”
“她家好说话……”
田雨薇的脚步顿了顿。
店员已经掀开了试衣间的帘子。
“田小姐？”
“来了。”
她走进去，帘子在身后落下，隔断了外面的声音。
婚纱的拉链在背后，她反手去够，有点费劲。
指尖碰到那个蝴蝶结的系带，柔软的缎面触感很好。
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和许天翔来看婚纱的时候。
那天阳光很好，他牵着她的手，一家店一家店地逛。
他说，薇薇，我要给你最好的婚礼。
他说，你喜欢什么就选什么，不用考虑钱。
他说，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不能委屈你。
那时候他眼睛里的温柔，看起来那么真。
真到让她觉得，之前三年的等待和付出，都值了。
田雨薇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慢慢解开背后的系带，婚纱从身上滑落，堆在脚边。
像一场来不及开始就结束的梦。
从婚纱店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刺人。
田雨薇穿着自己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手里拎着装着便服的纸袋。
许天翔走在她前面半步，手指在手机上敲打着。
“晚上去我家吃饭。”
他头也不回地说，语气是通知，不是商量。
“我妈说有事要商量。”
“什么事？”
田雨薇问。
她其实心里隐约有预感。
从一个月前开始，许家就一直在各种场合暗示，彩礼的事儿要“重新商量”。
先是许母在家庭群里发一些文章。
《天价彩礼毁了多少好姻缘》《真正爱你的姑娘不会在乎钱》。
然后是许天翔偶尔的抱怨。
“公司最近资金有点紧，婚礼开支能省就省点。”
再到上周，许父直接打来电话。
“小雨啊，叔叔跟你商量个事儿，咱们两家都不是外人，彩礼就是个形式，要不就意思意思得了？”
每次田雨薇想认真谈，他们又打着哈哈绕过去。
说“到时候再说”“都是一家人好商量”。
现在看来，是到时候了。
“还能什么事，婚礼的事儿呗。”
许天翔终于收起手机，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刚好在这时候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温和，甚至带着笑。
可田雨薇就是觉得，那笑意没到眼底。
“薇薇，你知道的，我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期。”
他伸手，想拉她的手。
田雨薇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
许天翔的手停在半空，他挑了挑眉，但没生气。
“又闹小脾气了？”
他语气里带着宠溺，就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婚纱不是依你租了最贵的吗？八千八呢，一天，够我公司员工一个月工资了。”
“天翔。”
田雨薇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们之前说好的，彩礼七十八万，三金另算，这些是你爸妈主动提的。”
“是，是说过。”
许天翔点点头，表情很坦然。
“可那不是随口一说吗？谁能想到你还当真了。”
田雨薇愣住了。
“随口一说？”
“对啊，就是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嘴，谁知道你爸妈就记心里了。”
许天翔笑着摇头，好像这件事有多可笑。
“薇薇，咱们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些旧习俗？真正的爱情，不应该用金钱来衡量，你说是不是？”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田雨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是她送的那瓶，她记得很清楚，七百八。
“再说了，那七十八万给你，不还是带回咱们小家吗？左手倒右手的事儿，何必走这个形式？”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就好像，那些承诺从来没有存在过。
就好像，当初主动提出七十八万彩礼，说“不能委屈你家姑娘”的人，不是他父母。
“可是……”
“别可是了。”
许天翔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晚上去我家吃饭，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咱们好好商量，行吧？”
他伸手，这次直接揽住了她的肩。
力道有些大，田雨薇被他带着往前走了两步。
“放心，我家不会亏待你的。”
他在她耳边说，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
田雨薇身体不自觉地僵硬了一下。
“走吧，打车去，这个点地铁挤。”
许天翔已经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他拉开车门，示意田雨薇先上。
田雨薇坐进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飞快倒退。
许天翔坐在她旁边，又拿出了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出租车司机打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
“如果这都不算爱，我有什么好悲哀……”
田雨薇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城市的夜晚总是来得这么快。
快到她还没准备好，天就黑了。
许家住在城西一个中档小区。
房子是十年前买的，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
许天翔创业后，本来打算自己买房，但一直说资金紧张，就还和父母住一起。
田雨薇来过很多次。
每次来，许母都会做一桌菜，拉着她的手说家常。
说她儿子多优秀，多能干。
说田雨薇有福气，能找到这么好的男朋友。
说以后结婚了，就是一家人，让她常来。
那些话，田雨薇曾经真的信过。
电梯停在十二楼。
许天翔拿出钥匙开门，还没拧开，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哎呀，回来啦！”
许母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她先看向许天翔，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儿子今天真精神！”
然后才看向田雨薇，笑容淡了一些，但还是热情的。
“小雨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阿姨好。”
田雨薇换了拖鞋，把手里拎着的水果递过去。
“给您和叔叔买了点水果。”
“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见外了不是。”
许母接过袋子，随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连看都没看里面是什么。
“老许！儿子和小雨回来了！”
她冲着屋里喊。
许父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报纸。
“来啦。”
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就在沙发上坐下，继续看报纸。
态度说不上冷淡，但也绝对不热情。
“坐，坐，菜马上就好。”
许母转身进了厨房。
田雨薇跟着许天翔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的电视开着，在放一部家庭伦理剧。
音量开得不大，但刚好能盖过沉默的尴尬。
“叔叔最近身体还好吧？”
田雨薇主动开口。
“还行。”
许父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你父母呢？”
“也挺好的，谢谢叔叔关心。”
“嗯。”
许父又低下头看报纸。
对话到此结束。
田雨薇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来许家的场景。
那时候许父许母可热情了。
许母拉着她的手，从许天翔小时候的趣事，一直说到他创业的艰辛。
许父虽然话不多，但也给她泡了茶，还问了她的工作。
这才过去两年。
很多东西，好像已经不一样了。
“开饭啦！”
许母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
四菜一汤，有鱼有肉，确实很丰盛。
“小雨，来，坐这儿。”
许母招呼田雨薇坐在她旁边。
许天翔坐在田雨薇另一边，许父坐在主位。
“吃菜吃菜，别客气。”
许母给田雨薇夹了一块排骨。
“尝尝阿姨的手艺，天翔最爱吃这个了。”
“谢谢阿姨。”
田雨薇咬了一小口。
糖醋的味道很正宗，但她嘴里发苦，咽不下去。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碟的声音。
吃到一半，许母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田雨薇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她知道，要来了。
“小雨啊。”
许母笑着开口，语气很柔和。
“阿姨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田雨薇也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阿姨您说。”
“你看，你跟天翔也谈了三年了，感情一直很好。”
许母说着，看了一眼许天翔，眼神里满是骄傲。
“我儿子呢，你也知道，特别优秀，追他的姑娘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田雨薇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但是呢，他就认准你了，非你不娶，我们做父母的，也只能支持。”
许母叹了口气，好像做出了多大让步似的。
“这三年，你对天翔的好，阿姨都看在眼里。天天给他做早餐，帮他洗衣服，他加班你还给他送夜宵，确实是个好姑娘。”
“妈，你说这些干什么。”
许天翔适时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好意思。
“这不是应该做的嘛，小雨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田雨薇没说话。
她突然想起，这三年，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许天翔准备早餐。
因为他胃不好，外面的东西吃不惯。
她想起，不管多晚，只要许天翔加班，她都会去公司给他送饭。
有时候等到凌晨，就在公司楼下大厅的沙发上睡着。
她想起，许天翔的衣服从来都是她手洗，因为他说洗衣机洗不干净。
三年。
一千多个日子。
原来在别人眼里，这些都是“应该做的”。
“是是是，小雨是好姑娘。”
许母笑着拍了拍田雨薇的手。
“所以阿姨一直觉得，你能进我们许家的门，是我们许家的福气。”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呢，小雨，有些现实问题，咱们也得面对，你说是不是？”
田雨薇抬起头，看着许母。
“阿姨您说，什么现实问题？”
“就是彩礼的事儿。”
许父突然开口，把报纸放到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之前我们确实提过七十八万，但那是建立在当时的经济基础上的。”
田雨薇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叔叔，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简单说就是，天翔的公司最近遇到点困难。”
许父放下茶杯，看着田雨薇，眼神很平静。
“资金链有点紧张，需要大量现金周转。这个时候，如果把七十八万拿出来当彩礼，对公司来说是雪上加霜。”
“爸，你别这么说。”
许天翔在一旁开口，语气很为难。
“公司的事我会想办法，不能因为这个委屈小雨。”
“你能想什么办法？”
许父的语气严厉起来。
“你那公司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要是这关过不去，别说结婚，以后吃饭都成问题！”
他说着，又看向田雨薇，语气缓和了一些。
“小雨，叔叔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姑娘。你看，你和天翔感情这么好，结婚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的公司不就是你的公司吗？公司好了，你们的小家才能好，这个道理你明白吧？”
田雨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许母接过话头。
“是啊小雨，咱们都是实在人，不说那些虚的。彩礼就是个形式，走个过场，最后钱不还是你们小两口的？何必这个时候拿出来，耽误正事呢？”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阿姨跟你说实话，天翔这次要是渡不过这个难关，公司可能就……你忍心看他三年心血打水漂吗？”
田雨薇看向许天翔。
他低着头，手指捏着筷子，指节微微发白。
那样子，看起来很无助，很让人心疼。
如果是以前，田雨薇可能已经心软了。
可她现在只觉得浑身发冷。
“所以叔叔阿姨的意思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们的意思是，彩礼就象征性地给一点。”
许父直接给出了答案。
“五万，图个吉利。三金也先不买，等公司周转开了，给你补上，买最好的。”
五万。
从七十八万，到五万。
田雨薇突然想笑。
但她笑不出来。
“小雨，你放心，阿姨不会亏待你的。”
许母又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紧。
“等你们结了婚，家里的财政大权都交给你，天翔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你的。”
“对，薇薇，我的就是你的。”
许天翔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的。
“你就当帮我这一次，行吗？等公司好起来，我加倍补偿你。”
田雨薇看着眼前的这三个人。
许母一脸诚恳，许父一脸严肃，许天翔一脸深情。
他们配合得真好。
好到让她觉得，如果她不答应，就是不懂事，不体贴，不爱许天翔。
就是那个毁掉他公司、毁掉他们未来的罪人。
“小雨，你怎么说？”
许父问，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好像她沉默的这几秒，是对他们的不尊重。
田雨薇慢慢抽回被许母握着的手。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像刀子一样划着喉咙。
“叔叔，阿姨。”
她开口，声音还是很平静。
“这件事，我得跟我父母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呀！”
许母立刻提高了音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爸妈不就想多要点彩礼，给你弟弟攒老婆本吗？我们又不是不给，只是现在暂时有困难，让他们体谅体谅不行吗？”
田雨薇愣住了。
“我……我没有弟弟。”
“哦，那就是给你自己攒嫁妆。”
许母摆摆手，一副“我懂”的表情。
“小雨，阿姨是过来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女孩子，最重要的是找个好人家。天翔这样的，错过了可就没有了。你要因为这点钱闹得不愉快，最后吃亏的是谁？”
“妈，你别这么说。”
许天翔扯了扯许母的袖子。
“薇薇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她不是，所以才好好跟她说嘛。”
许母又笑起来，但笑容很假。
“小雨，阿姨是把你当自己人才说这些。你要是真为了天翔好，就帮他过了这个坎。等他公司起来了，别说七十八万，七百八十万他都舍得给你花。”
田雨薇看着许母一张一合的嘴。
那些话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
她突然想起一个月前，她妈还跟她说，彩礼就是个形式，让许家看着给，不要因为钱伤了感情。
她爸说，他们就一个女儿，只要她对你好，钱多钱少无所谓。
他们甚至还准备了五十万的嫁妆，说要给小两口买辆车。
现在想想，真讽刺。
“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许父一锤定音，不给田雨薇再说话的机会。
“彩礼五万，三金以后补。婚礼的
其他费用你们田家出。酒席的钱我们许家包了，但礼金各收各的。”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宣布公司的决定。
不容置疑，没有商量的余地。
田雨薇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才让她保持清醒。
“叔叔。”
她抬起头，直视着许父的眼睛。
“我想您可能误会了。我父母从来没有想过要靠彩礼赚钱，他们准备的嫁妆有五十万，是打算给我们买车的。”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许母和许父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快，但田雨薇还是捕捉到了。
那是算计得逞后的得意。
“五十万嫁妆？”
许母先开口，语气里的惊喜几乎藏不住。
“哎哟，你看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亲家真是大方人！”
她脸上的笑容又热切起来，伸手又要来握田雨薇的手。
田雨薇不着痕迹地把手挪开了。
“阿姨，我的意思是，我父母是真心为我着想。所以他们提出的要求，也希望您和叔叔能尊重。”
“尊重，当然尊重！”
许父接过话，脸色好看了不少。
“但是小雨啊，你看，你们家既然准备了五十万嫁妆，那彩礼少一点，不正好吗？这钱左手倒右手，还省得麻烦。”
“就是就是。”
许母连声附和。
“要我说，彩礼五万，你们家嫁妆五十万，加起来五十五万，正好给你们小两口当启动资金。多好！”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田家出五十万是天经地义，许家出五万已经是恩赐。
田雨薇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看向许天翔。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低着头吃饭，好像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天翔。”
她叫了他一声。
许天翔抬起头，嘴里还嚼着菜。
“嗯？怎么了？”
“你怎么想？”
田雨薇问，声音很轻。
许天翔把菜咽下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那动作慢条斯理的，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薇薇，我觉得爸妈说得有道理。”
他终于开口，语气很温和，甚至带着笑意。
“你看，你们家出五十万，我们家出五万，加起来五十五万。这笔钱，我们可以付个车子的首付，再留点做备用金。至于彩礼那七十八万，反正也是要走个形式给你爸妈，再让他们还回来，何必这么折腾呢？”
他伸手，想摸田雨薇的脸。
田雨薇往后仰了仰，避开了。
许天翔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还在生气啊？”
他收回手，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委屈。
“薇薇，你要理解我。公司现在真的很困难，每天一睁眼就是各种开支。员工的工资要发，房租要交，供应商的款要结。我真的拿不出七十八万现金。”
他说着，眼眶竟然真的红了。
“如果拿得出，我怎么会委屈你？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给你最好的婚礼。”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可我真的没办法……薇薇，你就当帮帮我，行吗？等公司缓过来，我十倍补偿你，我给你买大钻戒，买名牌包，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田雨薇看着他。
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如果是三个月前，她可能已经心软了。
可能已经扑过去抱住他，说没关系，我不在乎钱，我只在乎你。
可是现在，她只觉得冷。
刺骨的冷。
“天翔。”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你公司的具体情况，能跟我说说吗？也许我能帮忙想想办法。”
许天翔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田雨薇会这么问。
“就是……就是资金周转不灵，说了你也不懂。”
他含糊地应付过去。
“我是学财务的，也许我能看懂。”
田雨薇不依不饶。
“薇薇！”
许母突然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不满。
“天翔每天忙公司的事已经够累了，你就别拿这些事烦他了。你一个女孩子，懂什么公司经营？”
她说着，给田雨薇夹了一筷子菜。
“来，多吃点，看你瘦的。以后嫁过来，阿姨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养胖点。”
话题就这么被生硬地转开了。
田雨薇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突然觉得恶心。
“我吃饱了。”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
“叔叔阿姨，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这么早？”
许母也跟着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再坐会儿，吃点水果，阿姨切了西瓜。”
“不用了，明天还要上班。”
田雨薇拿起包，往门口走。
“那我送送你。”
许天翔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薇薇。”
许天翔先开口，声音很轻。
“你是不是生气了？”
田雨薇没说话，看着电梯不断下降的数字。
“我知道，彩礼的事儿是委屈你了。”
他伸手，想拉她的手。
田雨薇把手揣进了外套口袋。
许天翔的手又落了空。
“但我真的没办法。”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公司现在这个情况，如果拿七十八万出来，可能就撑不下去了。薇薇，你忍心看我三年的心血白费吗？”
“如果你公司真的这么困难。”
田雨薇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那我们可以推迟婚礼，等你公司好起来再说。”
“不行！”
许天翔几乎是立刻否决，声音有些急。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他又放缓了语气。
“我的意思是……酒店都订好了，请柬也发出去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现在推迟，别人会怎么看我？怎么看你？”
他靠近一步，低头看着她。
“薇薇，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姑娘。就这一次，你体谅体谅我，行吗？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对你，赚的钱都给你花。”
电梯到了。
门打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田雨薇先走了出去。
许天翔跟在她身后，还在喋喋不休。
“彩礼五万，你们家嫁妆五十万，加起来五十五万。我们可以买辆三十万的车，剩下的二十五万存起来。婚礼从简，婚纱租最贵的，酒席少摆几桌，能省就省。等公司好起来，我们再补办一次，去马尔代夫，办海岛婚礼，好不好？”
田雨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小区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突然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天翔。”
她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
“如果今天，是我家遇到困难，需要你拿出七十八万来帮我，你会拿吗？”
许天翔愣了一下。
“这……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田雨薇追问，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家是女方，我家是男方，本来就不一样。”
许天翔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而且我家现在是真的困难，你们家又没遇到什么事，这不是在抬杠吗？”
“所以，你的困难是困难，我的体谅是应该的，是吗？”
田雨薇问，声音还是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许天翔的脸色沉了下来。
“田雨薇，你什么意思？”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冷硬。
“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
田雨薇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从七十八万到五万，从三金另买到以后补，从酒席你家包到礼金各收各的。许天翔，你们家算得可真清楚。”
“什么叫算得清楚？”
许天翔提高了音量，脸有些红。
“我爸妈是在为我们的小家考虑！你现在就这么斤斤计较，以后结了婚还得了？”
他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田雨薇面前。
“田雨薇，我告诉你，追我的姑娘多的是，我选你是看得起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许天翔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分了，张了张嘴，想补救。
但田雨薇已经转身走了。
“薇薇！”
他在后面喊。
田雨薇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快，夜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眼睛也疼。
但她没让自己哭出来。
走到小区门口，她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后座，关上车门，司机问她去哪。
她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
田雨薇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三年。
整整三年。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结果呢？
结果只是一场精心算计的买卖。
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
路过商业街的时候，田雨薇睁开眼，看到了那家婚纱店。
橱窗里还亮着灯，那件缎面婚纱穿在模特身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她今天试穿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
现在想想，真可笑。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许天翔发来的微信。
“薇薇，对不起，我刚才话说重了。我就是太急了，公司的事压得我喘不过气。你能理解我的，对吧？”
“彩礼的事咱们再商量，你先别跟你爸妈说，免得他们担心。”
“我爱你，薇薇，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田雨薇看着那三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过了很久，她退出聊天界面，点开了通讯录。
找到“苏晓”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宝贝，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想我了？”
苏晓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晓晓。”
田雨薇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苏晓那边立刻安静了。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哭过？”
“没有。”
田雨薇吸了吸鼻子。
“你在哪？我能去找你吗？”
“我在酒吧，跟几个朋友。你现在过来？出什么事了？”
“见面说吧。”
“行，我把地址发你。你打车过来，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苏晓的定位很快就发过来了。
田雨薇把地址给司机看。
“师傅，改去这里。”
“好嘞。”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调转了方向。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条酒吧街的路口。
田雨薇付了钱下车，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苏晓。
她穿着黑色的皮衣，短发利落，正在抽烟。
看到田雨薇，她把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快步走过来。
“怎么回事？”
苏晓拉着田雨薇上下打量，眉头皱得紧紧的。
“脸色这么差，眼睛也红。许天翔欺负你了？”
田雨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最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哎哟我的祖宗，你别哭啊。”
苏晓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纸巾，搂着田雨薇的肩膀往酒吧里走。
“走，进去说，外面冷。”
酒吧里音乐声震耳欲聋，灯光暧昧昏暗。
苏晓拉着田雨薇穿过人群，走到最里面的卡座。
卡座上还坐着两男一女，看到苏晓带着田雨薇过来，都站了起来。
“我闺蜜，田雨薇。”
苏晓简单介绍了一句，就挥手赶人。
“你们先撤，我俩说点事。”
那几个人很识趣，打了招呼就走了。
苏晓拉着田雨薇坐下，叫服务员上了一打啤酒。
“说吧，怎么回事。”
她把一瓶啤酒推到田雨薇面前，自己开了一瓶，仰头喝了一大口。
田雨薇握着冰凉的酒瓶，手指还在抖。
她把今天晚上在许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彩礼从七十八万降到五万。
说到许母说她爸妈想要钱给弟弟攒老婆本。
说到许天翔那句“你别给脸不要脸”。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苏晓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田雨薇说完，她仰头把剩下的半瓶啤酒一口气喝完。
然后，重重地把酒瓶砸在桌子上。
“操！”
她骂了一句脏话，但很快意识到不对，又补了一句。
“我是说，许天翔他妈的不是东西！”
她看着田雨薇，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怒火。
“所以你答应了？”
“没有。”
田雨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说要跟我爸妈商量，他爸妈就说我在拿乔，说我不知好歹。许天翔还说他追他的人多的是，选我是看得起我。”
“我去他妈的看得起！”
苏晓气得脸都红了。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破创业公司，开三年了还在亏损，真当自己是霸道总裁了？”
她来回走了两步，又坐回来，握住田雨薇的手。
“薇薇，我早就跟你说过，许天翔这个人不行。表面装得人模狗样，实际上精于算计。你还不信，现在看明白了吧？”
田雨薇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我以为……我以为他是真的爱我。”
“爱你？”
苏晓冷笑。
“他爱的是你懂事，是你听话，是你倒贴！薇薇，你想想，这三年，你为他付出了多少？他为你付出了什么？”
田雨薇说不出话。
她想起每天早上的早餐。
想起深夜送去的夜宵。
想起手洗的衣服。
想起攒了三个月奖金给他买的西装。
想起他胃疼时她整夜的照顾。
想起他公司遇到困难时，她把自己的存款全部拿出来给他周转。
而他呢？
他送过她最贵的礼物，是一条施华洛世奇的项链，还是打折的时候买的。
他说，等以后有钱了，给她买真的钻石。
她当时还感动得不行，觉得他真有志气。
现在想想，真傻。
“薇薇，这婚不能结。”
苏晓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田雨薇抬起头，眼睛红肿地看着她。
“可是……酒店订了，请柬发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
“那又怎么样？”
苏晓反问，语气斩钉截铁。
“通知了就不能取消了？薇薇，这是你一辈子的事！你现在妥协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今天他能把彩礼从七十八万降到五万，明天就能让你把工资卡交给他妈，后天就能让你辞职在家生孩子当免费保姆！”
她说得太快，有些喘。
端起田雨薇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口，才继续说。
“我跟你说，这种算计到骨子里的家庭，你嫁进去就是跳火坑。许天翔那个妈，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你现在还没进门呢，她就敢这么拿捏你，等你真嫁过去了，还不得被她吃得骨头都不剩？”
田雨薇知道苏晓说得对。
可是……
“三年了，晓晓，我跟他在一起三年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酒吧的音乐盖过。
“我今年二十八了，家里催，亲戚问，所有人都觉得我该结婚了。如果现在分手，我……”
“你什么你？”
苏晓打断她，语气有点凶。
“二十八怎么了？三十八、四十八照样能找到真爱！薇薇，你别被那些鬼话洗脑了。结婚不是人生的必选项，过得幸福才是！”
她握住田雨薇的肩膀，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告诉我，你想不想嫁给许天翔？就现在，抛开所有外界因素，就问你自己的心，想不想？”
田雨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过了很久，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想。”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不是因为难过。
而是因为，终于承认了这个事实。
“那就对了！”
苏晓一拍桌子，震得酒瓶都晃了晃。
“不想就不结！天塌下来姐给你顶着！”
她拿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我现在就给我朋友打电话，让他查查许天翔那个破公司到底什么情况。我就不信了，真要是资金链紧张，还能天天在朋友圈晒豪车名表？”
田雨薇愣住了。
“他……他朋友圈没晒过啊。”
“他屏蔽你了呗。”
苏晓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我有个朋友跟他有业务往来，上次一起吃饭，我看他手机，朋友圈里全是装逼的内容。什么今天见了哪个投资人，明天要去哪个高端酒会。哦对了，上个月还晒了块劳力士，说是客户送的。”
她找到号码，拨了出去。
“喂，老赵，帮我查个人，许天翔，做那个什么跨境电商的。对，帮我查查他公司最近什么情况，有没有什么异常。急事，尽快给我消息。”
挂了电话，苏晓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又开了一瓶啤酒。
“等着吧，最晚明天早上就有消息。”
她看着田雨薇，眼神很认真。
“薇薇，这三年，你为他付出了多少，我都看在眼里。现在该是他还的时候了。如果查出来他公司根本没困难，纯粹是骗你，这婚绝对不能结。如果真困难……”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那更他妈不能结！一个连自己事业都搞不定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娶你？”
田雨薇握着酒瓶，指尖冰凉。
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那种很嗨的舞曲。
周围的人都在笑，在闹，在碰杯。
只有她们这个角落，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晓晓。”
田雨薇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了很多。
“如果我决定不结了，我爸妈那边……”
“叔叔阿姨那边我去说。”
苏晓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我就实话实说，许家是怎么算计你的，许天翔是怎么欺负你的。叔叔阿姨那么疼你，绝对不会逼你跳火坑。”
田雨薇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一些。
她知道父母是爱她的。
只是这三年，她一直在他们面前说许天翔的好话，把他们也骗过去了。
“那现在怎么办？”
她问，有些茫然。
“等。”
苏晓说，眼神很冷静。
“等老赵那边的消息。在这之前，你先稳住许天翔，别让他起疑心。”
“怎么稳住？”
“答应他。”
苏晓说，看到田雨薇惊讶的眼神，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
“但不是真答应。你就说，你需要时间考虑，毕竟不是小事。拖着他，能拖多久拖多久。等我们拿到证据，再跟他摊牌。”
田雨薇想了想，点点头。
“好。”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许天翔。
“薇薇，你到家了吗？我很担心你。”
“刚才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些话。我就是太急了，怕失去你。”
“你回我一下好不好？哪怕就一个字。”
田雨薇看着那三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
“嗯。”
几乎是秒回。
“你肯理我了！太好了！薇薇，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生我的气。”
“彩礼的事我们再商量，我跟我爸妈说说，看看能不能再加点。”
“你明天有空吗？我们一起吃午饭，好好谈谈。”
田雨薇看着那一连串的消息，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她回：“明天再说吧，我累了，想睡了。”
“好，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我给你打电话。爱你，晚安。”
田雨薇没再回。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说什么？”
苏晓问。
“说明天一起吃午饭，好好谈谈。”
“谈个屁。”
苏晓冷笑。
“你就说加班，没空。晾他几天，让他急一急。”
她说着，把田雨薇的手机拿过来，打开通讯录，找到许天翔的名字，设置成消息免打扰。
“这几天别搭理他，让他自己玩去。”
田雨薇看着苏晓的动作，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晓晓，还好有你。”
“废话，我不帮你谁帮你？”
苏晓搂住她的肩膀，用力抱了抱。
“走，送你回家。今晚睡我那儿，别回去了，省得你爸妈担心。”
田雨薇点点头，跟着苏晓站起来。
走到酒吧门口，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苏晓脱了皮衣披在她身上。
“穿上，别着凉。”
田雨薇裹紧外套，闻到了苏晓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是那种很中性的木质香，闻着让人安心。
“晓晓。”
她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公司真的遇到困难了呢？”
苏晓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那也不结。”
她说。
“薇薇，一个男人，如果真的爱你，不会在明知道自己困难的情况下，还要拖着你去过苦日子。他会先把自己整顿好，再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
“他用困难来绑架你，用感情来要挟你，这本身就是不爱的表现。”
“真正爱你的人，舍不得你受一点委屈。”
田雨薇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苏晓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知道就好。走吧，回家。”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
田雨薇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城市的夜晚永远这么热闹。
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她，差点就走进了一个错误的故事。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许天翔发来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是他公司的办公室。
配文：“凌晨两点的创业狗，但为了我们的未来，一切都值得。”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评论。
“许总辛苦了！”
“未来的许太太真幸福！”
“羡慕许太太有个这么拼的老公！”
田雨薇看着那条朋友圈，突然觉得很可笑。
她点开许天翔的头像，进入设置，选择了“不看他的朋友圈”。
然后，关掉了手机。
世界安静了。
车子停在苏晓家楼下。
田雨薇跟着苏晓上楼，进了屋。
苏晓的房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你先洗澡，我给你找睡衣。”
苏晓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递给她。
“新的，没穿过。”
田雨薇接过睡衣，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
眼泪混着热水，一起流进下水道。
好像要把这三年的委屈，不甘，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爱，全部冲走。
洗完澡出来，苏晓已经煮好了两碗面。
“吃点东西，你晚上都没怎么吃。”
田雨薇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面是简单的阳春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她吃了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又怎么了？咸了？”
苏晓紧张地问。
“没有。”
田雨薇摇头，用袖子擦掉眼泪。
“就是觉得……我真傻。”
“知道傻就还有救。”
苏晓在她对面坐下，也拿起筷子。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田雨薇点点头，埋头吃面。
一碗面吃完，身上暖和了很多，心里也踏实了一些。
苏晓收拾了碗筷，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
“还喝吗？”
“喝。”
田雨薇接过一罐，拉开拉环。
气泡涌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晓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接起来。
“喂，老赵，查到了？”
田雨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看着苏晓。
苏晓听着电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眉头越皱越紧，到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行，我知道了。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苏晓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
然后，她看向田雨薇。
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薇薇。”
她开口，声音很沉。
“许天翔的公司，上个月刚签了一个三百万的单子。”
田雨薇手里的啤酒罐，掉在了地上。
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弄湿了地毯。
但她没在意。
她只是看着苏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而且。”
苏晓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他上周末，跟一个女客户去了三亚。朋友圈发的那些加班照片，全是他妈的在酒店里拍的。”
田雨薇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
“你……你说什么？”
“我说。”
苏晓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
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许天翔，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公司没有资金困难，上个月还签了三百万的单子，账上现金至少有两百多万。”
苏晓握着田雨薇的手，感觉那手冰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他朋友圈发那些加班照片，定位都在公司，但实际上，老赵的朋友看到他上周末跟一个女的出现在三亚机场。那女的是他一个大客户，做服装贸易的，三十多岁，离过婚，很有钱。”
田雨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
过了很久，她才很轻地问了一句。
“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他跟那个女的，多久了？”
苏晓沉默了一下。
“老赵说，至少半年了。他们公司那个三百万的单子，就是那个女的给的。”
半年。
田雨薇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以这半年，他每次说加班，说应酬，说太累了就在公司睡……”
“都是去见她了。”
苏晓接上了她没说完的话。
田雨薇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伸手想去拿茶几上的啤酒罐，但手抖得太厉害，碰倒了空罐子。
罐子滚到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苏晓弯腰捡起来，又开了一罐新的，塞进她手里。
“喝点，冷静一下。”
田雨薇接过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刺痛。
但也让她清醒了一些。
“晓晓。”
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是不是特别傻？”
“是。”
苏晓回答得毫不犹豫。
“但傻的不止你一个。许天翔那种人，太会装了，你被他骗不奇怪。”
田雨薇又喝了一口酒。
这次，手没那么抖了。
“那现在怎么办？”
她问，声音已经平静了下来。
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
而是愤怒到了极致，反而没了情绪。
“你想怎么办？”
苏晓反问，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你想现在就跟他摊牌，我现在就陪你去他家，当着他爸妈的面，把所有事情抖出来。”
田雨薇想了想，摇摇头。
“不行。”
“为什么？”
“那样太便宜他了。”
田雨薇说，眼神很冷。
“我要让他，让许家，付出代价。”
苏晓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有点邪气，但田雨薇看着，却觉得特别安心。
“这才是我认识的田雨薇。”
她拍了拍田雨薇的肩膀。
“说吧，你想怎么做？”
田雨薇放下啤酒罐，双手交握在一起。
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婚礼还有三天，请柬都发出去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
她慢慢地说，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如果我现在取消婚礼，别人会怎么说？会说许家不地道，但也会说我田雨薇没本事，连个男人都看不住，临结婚前被甩了。”
“那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
田雨薇抬起头，看着苏晓。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不是要五万彩礼吗？我答应。他不是要我们家出五十万嫁妆吗？我也答应。他不是要婚礼从简，酒席减半吗？我全都答应。”
苏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你想在婚礼当天……”
“对。”
田雨薇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很冷的弧度。
“我要在婚礼当天，让他，让许家，成为全城的笑话。”
苏晓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很慢地鼓起了掌。
“漂亮。”
她说，眼睛亮晶晶的。
“但这事得好好计划，不能出纰漏。”
“我知道。”
田雨薇点头，拿起手机，找到父母的微信。
“但在这之前，我得先跟我爸妈说清楚。”
她编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许家的算计，许天翔的欺骗，全都写了下来。
写到最后，手指又开始抖。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愤怒。
发送之前，她看向苏晓。
“晓晓，帮我看看，有没有哪里说得不清楚。”
苏晓接过手机，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很清楚。但薇薇，你要想好，叔叔阿姨看到这些，肯定会很难过，也很担心你。”
“我知道。”
田雨薇点头。
“但这件事，他们必须知道。而且，我需要他们的帮助。”
她拿回手机，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田雨薇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双手捂住脸。
肩膀又开始抖。
但这次，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累。
很累很累。
手机震动起来。
是田母打来的电话。
田雨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鼻子一酸。
但她忍住了，接起电话。
“喂，妈。”
“薇薇！”
田母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你在哪？你没事吧？消息里说的是真的吗？”
“妈，我没事，我在晓晓家。”
田雨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消息里说的，都是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田母压抑的哭声。
还有田父低沉的声音。
“把电话给我。”
接着，田父的声音传了过来。
“薇薇，爸问你，你确定许天翔是那样的人？确定他公司没有困难，是在骗你？”
“确定。”
田雨薇说，声音很稳。
“我闺蜜的朋友查到的，有证据。”
“好。”
田父只说了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愤怒，心疼，还有决绝。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爸，我想……”
田雨薇把她的计划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田雨薇以为信号断了。
“爸？”
“我在听。”
田父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也更坚定。
“薇薇，爸支持你。许家这么欺负我女儿，这个亏，咱们不能白吃。”
“老田！”
田母在旁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担忧。
“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许家狗急跳墙……”
“他们敢！”
田父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田建国的女儿，不是谁都能欺负的！薇薇，你按你的计划来，爸妈全力配合你。”
田雨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次，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感动。
“谢谢爸。”
“傻孩子，跟爸说什么谢。”
田父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你妈这边我会安抚，你别担心。需要爸妈做什么，尽管说。”
“现在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搬家。”
田雨薇擦掉眼泪，声音重新变得冷静。
“明天，不，今天天亮之后，我们就搬走。找个许家不知道的地方，暂时住下。”
“行，我让你妈现在就收拾东西。”
田父没有任何犹豫。
“搬家公司我来联系，我有朋友做这个，信得过。”
“爸，小心点，别走漏风声。”
“放心，你爸这点事还办得好。”
挂了电话，田雨薇长出了一口气。
心里那块压了她一晚上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
苏晓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才开口。
“叔叔很给力啊。”
“嗯。”
田雨薇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爸妈一直很疼我，是我之前太傻了，非要跟许天翔在一起，让他们担心了。”
“现在清醒也不晚。”
苏晓拍了拍她的手。
“那接下来呢？搬家之后呢？”
“搬家之后，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田雨薇坐直身体，眼神变得锐利。
“第一，继续查许天翔和那个女客户的关系，越详细越好，最好有照片或者聊天记录。”
“这个交给我，老赵那边应该有门路。”
苏晓点头。
“第二，我需要你帮我找几个人，婚礼当天……”
她压低声音，把后面的计划说了出来。
苏晓听着，眼睛越瞪越大。
到最后，她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田雨薇，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狠？”
“不是我狠。”
田雨薇摇头，眼神很冷。
“是他们先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说得好！”
苏晓拍手。
“那第三呢？”
“第三，我需要你帮我找个临时住处，最好离市区远一点，安静一点，许家找不到的那种。”
“这个简单，我在郊区的度假村有年卡，那边有别墅可以短租，环境好，人也少。我现在就联系。”
苏晓说着，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田雨薇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
不知不觉，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她的人生，也要重新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让自己受任何委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许天翔发来的微信。
“薇薇，醒了吗？昨晚睡得好吗？我今天一整天都有空，我们中午一起吃饭吧，好好谈谈。”
田雨薇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回：“好，中午见。地点你定。”
几乎是秒回。
“太好了！那就在我们常去的那家西餐厅，十二点，我订好位置了。”
“嗯。”
“那中午见，爱你。”
田雨薇没再回。
她放下手机，看向苏晓。
苏晓已经打完了电话，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搞定了，度假村的别墅，可以住一个月，随时能搬过去。”
“谢谢。”
田雨薇真心实意地说。
“跟我还客气？”
苏晓白了她一眼。
“不过薇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婚礼当天的计划，虽然解气，但也会有风险。许家那些人，不是省油的灯，万一他们闹起来……”
“他们不敢。”
田雨薇打断她，眼神很冷。
“许天翔最在乎的就是面子，是他在外人眼里的形象。婚礼当天，那么多亲戚朋友在场，他就算再生气，也不敢当场发作。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冷了。
“我手里有他出轨的证据，有他公司财务造假的证据。他要是敢闹，我就敢把这些东西全发出去。到时候，丢人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苏晓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薇薇，你真的变了。”
“是吗？”
田雨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苦涩。
“也许我只是，终于长大了。”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线。
田雨薇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窗外，城市刚刚苏醒。
车流开始增多，行人步履匆匆。
每个人都忙着开始新的一天。
而她，也要开始她的战斗了。
“晓晓，我去洗把脸，然后我们出去吃早餐。”
“行，我去换衣服。”
苏晓回了卧室。
田雨薇走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苍白，头发凌乱。
看起来很糟糕。
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更清醒了一些。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一字一句地说。
“田雨薇，你可以的。”
从洗手间出来，苏晓已经换好了衣服。
黑色的皮衣，牛仔裤，短靴。
看起来又帅又飒。
“走吧，姐请你吃大餐，补补元气。”
“好。”
两人下楼，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吃了豆浆油条。
很简单的早餐，但田雨薇吃得很香。
她需要补充体力，因为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吃完饭，苏晓开车送田雨薇回她父母家。
路上，田雨薇给许天翔发了条消息。
“中午我可能要晚点到，公司临时有点事。”
许天翔很快回：“没事，我等你。工作重要，但也要注意身体。”
田雨薇看着那条消息，冷笑了一声。
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车子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慢前行。
苏晓突然开口。
“薇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
“什么事？”
“老赵今天早上又给我发了点东西。”
苏晓的语气有些犹豫。
“关于许天翔那个女客户的。”
田雨薇转过头，看着她。
“说吧，我现在没什么承受不了的了。”
“那个女的，叫周倩，三十八岁，做服装外贸的，身家至少几千万。她离过两次婚，没有孩子，现在单身。”
苏晓顿了顿，从后视镜看了田雨薇一眼。
“老赵的朋友说，许天翔跟她，不只是客户关系。有人在三亚看到他们……很亲密。”
“多亲密？”
田雨薇问，声音很平静。
“手挽手，住同一间房，而且……”
苏晓咬了咬牙。
“周倩的朋友圈，昨天发了一张照片，是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看海景。照片里，有一只男人的手，搭在栏杆上。那只手上，戴着一块劳力士。”
田雨薇想起来，上个月许天翔跟她说过，客户送了他一块劳力士。
当时她还很高兴，觉得他事业有起色了。
现在想想，真恶心。
“那块表，是周倩送的吧。”
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应该是。”
苏晓点头。
“而且，老赵说，许天翔公司那个三百万的单子，利润至少有八十万。但这八十万，没有进公司账户，而是进了许天翔的个人账户。”
田雨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晓晓，把这些证据都整理好，备份。”
“放心，早就备份了。”
苏晓说。
“照片，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全都存好了。只要许天翔敢闹，这些东西足够让他身败名裂。”
“好。”
田雨薇点头。
车子停在了田家楼下。
田雨薇下车，抬头看着那栋熟悉的居民楼。
她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度过了二十多年。
今天，就要暂时离开了。
“薇薇。”
苏晓摇下车窗。
“需要我陪你上去吗？”
“不用，你先去忙你的事。中午之前，我会联系你。”
“行，那你自己小心。有事随时打电话。”
“好。”
田雨薇转身，走进楼道。
上楼的时候，她的脚步很稳。
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到了家门口，她拿出钥匙，还没开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田母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显然是哭了一夜。
看到田雨薇，她一把抱住女儿，声音哽咽。
“薇薇，我的薇薇，你受委屈了……”
“妈，我没事。”
田雨薇回抱住母亲，拍了拍她的背。
“真的，我没事。”
田父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拿着烟，但没点。
看到田雨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进来吧，外面冷。”
田雨薇走进屋，发现客厅里已经堆了好几个行李箱。
“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田母擦了擦眼泪，拉着女儿在沙发上坐下。
“你爸联系了搬家公司，上午十点过来。我们先搬到晓晓说的那个度假村，住一阵子再说。”
“妈，对不起，让你们跟着我折腾。”
田雨薇看着那些行李箱，心里很不是滋味。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田母握住她的手，眼圈又红了。
“是爸妈没用，没早点看出许天翔是那种人，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妈，这不怪你们，是我自己眼瞎。”
田雨薇摇头。
“现在看清了，也不晚。”
田父走过来，在她们对面坐下。
“薇薇，你的计划，爸支持。但爸还是要提醒你，做事要有分寸。报复可以，但不能违法，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爸，我知道。”
田雨薇点头。
“我只是想让他们付出代价，没想做什么出格的事。”
“那就好。”
田父点点头，又看向田母。
“你也别哭了，女儿都这么坚强，你这个当妈的，也不能拖后腿。”
“谁拖后腿了？”
田母瞪了他一眼，但情绪明显好了一些。
她起身，去厨房给田雨薇倒了杯热水。
“薇薇，你还没吃早餐吧？妈给你煮碗面。”
“妈，我吃过了。”
田雨薇接过水杯，握在手心里。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对了爸，搬家的时候，注意点，别让邻居看见了。尤其是楼下王阿姨，她跟许天翔他妈是牌友，关系好。”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田父说。
“搬家公司是我老战友的儿子开的，信得过。咱们从地下车库走，直接装车，没人看见。”
“那就好。”
田雨薇松了口气。
她又看向客厅里的那些行李箱。
大部分都是父母的衣物和日常用品。
她的东西，反而没多少。
因为这三年来，她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许天翔那里。
或者说，是许天翔租的房子里。
那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她说要搬过去跟他一起住，可以省房租。
许天翔当时感动得不行，说她懂事，会持家。
现在想想，那三年，她付了一半的房租，承担了所有的家务。
还像个保姆一样照顾他。
真可笑。
“薇薇，你的东西，妈也收拾了一些。”
田母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但你在许天翔那儿的东西怎么办？衣服，化妆品，还有一些书。”
田雨薇想了想。
“不要了。”
她说，语气很淡。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没必要去拿。”
“那怎么行？”
田母急了。
“你那些衣服，好多都是新买的，还有你那些护肤品，都不便宜呢。”
“妈，真的不要了。”
田雨薇摇头。
“我看到那些东西，就会想起这三年。我不想再想起了。”
田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女儿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握住田雨薇的手。
“行，听你的。不要就不要，妈再给你买新的。”
“谢谢妈。”
田雨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许天翔。
“薇薇，到公司了吗？工作忙不忙？别太累。”
田雨薇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
回：“刚到，有点忙，中午见。”
“好，那你先忙，我不打扰你了。中午见，想你。”
田雨薇没再回。
她放下手机，看向父母。
“爸，妈，中午我要去跟许天翔见面。”
田父田母的脸色都变了。
“你还去见他干什么？”
田母急道。
“妈，我得去。”
田雨薇说，眼神很冷静。
“我得去稳住他，让他相信，我真的会嫁给他，真的会带着五十万嫁妆，嫁到许家去。”
“可是……”
“妈，你相信我。”
田雨薇握住母亲的手。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田父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去吧，但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给爸打电话。”
“我知道。”
田雨薇点头。
她又看了看时间。
上午九点。
离搬家还有一小时。
离和许天翔见面，还有三小时。
这三小时，她还有事要做。
“妈，我回房间收拾点东西。”
“去吧。”
田母拍拍她的手。
田雨薇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书桌上摆着她和许天翔的合影。
那是两年前拍的，在游乐园。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他穿着白衬衫，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照片里的她，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那光已经灭了。
田雨薇走过去，拿起相框，打开背面，把照片取出来。
然后，一点一点，撕成碎片。
撕得很慢，很仔细。
像在跟过去告别。
撕完照片，她把碎片扔进垃圾桶。
然后，打开衣柜，从最里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她这些年攒的一些首饰。
不是很值钱，但有纪念意义。
比如许天翔送她的那条施华洛世奇项链。
比如他生日时，她给自己买的一对珍珠耳环。
比如他们在一起一周年时，去旅游买的一个银手链。
田雨薇拿起那条项链，看了看，然后，也扔进了垃圾桶。
其他的首饰，她留了下来。
不是舍不得，是因为，那是她自己的钱买的。
她没必要因为一个渣男，丢掉自己的东西。
收拾完首饰，她又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
这里面，有她这三年工作的所有成果。
有她做的设计图，有她写的方案，有她积累的客户资料。
这些，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
不能丢。
她把U盘装进包里，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确定没什么重要的东西落下，才走了出去。
客厅里，父母已经准备好了。
三个大行李箱，两个手提袋。
“就这些？”
田雨薇问。
“就这些，其他的，都不是必需品，以后再说。”
田父说。
“搬家公司快到了，你先下去看看，别让人等。”
“好。”
田雨薇下楼，来到地下车库。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厢式货车开了进来。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到田雨薇，点了点头。
“是田小姐吧？田叔让我来的。”
“是我，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
司机下车，打开车厢门。
“东西多吗？”
“不多，就几个箱子，马上下来。”
正说着，田父田母推着行李箱下来了。
三个人一起，很快就把东西装上了车。
“田叔，你们坐我车，还是？”
“我们开车跟着你。”
田父说。
“行，那咱们出发。”
司机上车，启动车子。
田父开着自己的那辆老款大众，跟在货车后面。
田雨薇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区，正在一点点远去。
但她心里，没有任何不舍。
只有一种，重新开始的轻松。
“薇薇。”
田父突然开口。
“嗯？”
“后悔吗？”
田父问，眼睛看着前方。
“后悔这三年，跟他在一起。”
田雨薇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
“后悔。”
她说。
“但不是后悔跟他在一起，是后悔，没有早点看清他。”
“后悔，浪费了三年时间，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田父点点头，没再说话。
只是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车子在郊区的公路上行驶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林荫道。
道旁种满了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又开了十分钟，眼前出现了一片别墅区。
白墙灰瓦，设计得很雅致。
苏晓已经等在门口了，看到他们的车，招了招手。
“这边！”
车子开进去，停在一栋别墅前。
司机下车，帮忙把行李搬进去。
别墅不大，但很干净，家具齐全，装修得也很温馨。
“这地方不错。”
田父打量了一圈，点点头。
“晓晓，辛苦你了。”
“叔叔您别客气，薇薇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晓笑着说。
“这别墅是我一个朋友的，她出国了，托我帮忙照看。你们放心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谢谢。”
田母也道谢，眼眶又有点红。
“阿姨您别哭啊，好事，这是好事。”
苏晓赶紧安慰。
“离开了渣男，薇薇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好的。”
“对，对。”
田母擦擦眼泪，勉强笑了笑。
行李搬完，司机告辞离开。
田父田母开始收拾东西。
田雨薇看了看时间。
十一点。
离和许天翔见面，还有一小时。
“爸，妈，我得走了。”
她说。
“中午的饭局，我不能迟到。”
“去吧，注意安全。”
田父说。
“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我知道。”
田雨薇点头，又看向苏晓。
“晓晓，你跟我一起去吧，在旁边找个位置坐着。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好有个照应。”
“行，我开车送你。”
苏晓拿起车钥匙。
两人出门，上车。
车子往市区开。
一路上，田雨薇都很沉默。
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紧张吗？”
苏晓问。
“不紧张。”
田雨薇摇头。
“只是觉得，有点可笑。”
“可笑什么？”
“可笑我自己，居然会为了那样一个人，浪费三年时间。”
苏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薇薇，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报复可以，但别让自己变成跟他一样的人。”
苏晓说，语气很认真。
“你可以让他付出代价，但别让恨意毁了你自己的生活。”
田雨薇愣了一下。
然后，很轻地笑了笑。
“晓晓，你放心，我知道。”
她说。
“我不会因为他，变成我自己都讨厌的人。”
“我只是，要拿回我该有的尊严。”
“那就好。”
苏晓松了口气。
车子停在了那家西餐厅附近。
田雨薇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牛仔裤，平底鞋。
很简单的打扮，但看起来很干净，很清爽。
“我就在隔壁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这边。”
苏晓说。
“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或者直接过来。”
“好。”
田雨薇点头，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西餐厅。
许天翔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那件她送的灰色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看到田雨薇，他立刻站起来，迎了过来。
“薇薇，你来了。”
他伸手，想抱她。
田雨薇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避开了。
“路上有点堵。”
她说，语气很平淡。
许天翔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没事，我也刚到。来，坐。”
他替田雨薇拉开椅子，很绅士。
田雨薇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想吃点什么？”
许天翔把菜单递给她。
“你点吧，我都可以。”
田雨薇没接菜单。
“那行，我来点，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许天翔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两份牛排，一份沙拉，一份汤。
点完菜，他看向田雨薇，眼神很温柔。
“薇薇，你眼睛怎么有点肿？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失眠。”
田雨薇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是因为彩礼的事吗？”
许天翔问，语气里带着歉意。
“薇薇，对不起，昨天是我态度不好。我不该说那些话，我向你道歉。”
“没事。”
田雨薇摇头，语气还是很平淡。
“我知道你压力大，理解。”
“你真的理解？”
许天翔眼睛一亮，握住她的手。
田雨薇的手微微一颤，但没抽回来。
“嗯，理解。”
她说。
“那你……答应了吗？”
许天翔问，眼神里满是期待。
“答应什么？”
“彩礼五万，嫁妆五十万的事。”
许天翔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薇薇，你放心，这只是暂时的。等公司好起来，我一定加倍补偿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田雨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
许天翔的表情，瞬间从期待变成了狂喜。
他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真的？薇薇，你真的答应了？”
“嗯。”
田雨薇点头，把手抽了回来。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许天翔立刻说。
“婚礼的一切安排，都要按照原计划来。”
田雨薇说，语气很平静。
“酒店，酒席，婚庆，车队，所有的一切，都不能缩水。我要一个体面的婚礼。”
许天翔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可是薇薇，公司现在资金紧张，如果婚礼不缩水，那彩礼可能就……”
“那就别给了。”
田雨薇打断他。
“彩礼我可以不要，但婚礼，必须体面。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许天翔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他在权衡。
权衡是省下婚礼的钱，还是省下彩礼的钱。
最后，他咬了咬牙。
“行，听你的！婚礼按照原计划来，彩礼五万，一分不少！”
他说得慷慨激昂，好像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田雨薇心里冷笑，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好，那就这么定了。”
“太好了！薇薇，你真是我的好老婆！”
许天翔又想握她的手，但这次，田雨薇直接把手放到了桌子下面。
“菜来了，吃饭吧。”
她说。
服务员端上了牛排。
许天翔心情大好，切着牛排，话也多了起来。
“薇薇，等结了婚，你就搬来跟我一起住。我那房子虽然小了点，但位置好，离你公司也近。”
“嗯。”
“等公司好起来，咱们就换大房子，换别墅！到时候把你爸妈也接过来，一起住。”
“嗯。”
“对了，你们家那五十万嫁妆，什么时候能到位？我正好看中一辆车，三十多万，首付十五万，剩下的钱咱们可以拿来投资……”
“天翔。”
田雨薇打断他，放下刀叉。
“我爸妈的钱，是给我的嫁妆，怎么用，得听我的。”
许天翔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是当然，当然是听你的。”
他赶紧说，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我的意思是，咱们是夫妻，钱放一起，才能钱生钱，你说是不是？”
“再说吧。”
田雨薇不置可否，重新拿起刀叉。
这顿饭，吃了大概一个小时。
许天翔一直在说，田雨薇一直在听。
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吃完饭，许天翔去买单。
田雨薇拿出手机，给苏晓发了条消息。
“搞定了，他信了。”
几乎是秒回。
“好，我在咖啡馆门口等你。”
田雨薇收起手机，许天翔也买完单回来了。
“薇薇，我送你回公司？”
“不用，我闺蜜在附近，我跟她一起走。”
田雨薇说。
“行，那你自己小心。晚上我去接你下班？”
“晚上我可能要加班，不确定几点。”
“没事，多晚我都等你。”
许天翔说着，又想抱她。
田雨薇再次避开。
“我走了，再见。”
她转身，快步走出了餐厅。
许天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有些疑惑。
但很快，那疑惑就被得意取代了。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妈，搞定了！田雨薇答应了！彩礼五万，嫁妆五十万，婚礼还按原计划！”
电话那头传来许母兴奋的声音。
“真的？哎哟，我儿子就是有本事！那丫头片子，还不是被你拿捏得死死的？”
“那是，你儿子出马，哪有搞不定的事。”
许天翔得意地说。
“对了妈，你跟爸说一声，婚礼的钱，不用省了，该花就花。反正田家出五十万，咱们怎么都不亏。”
“行行行，妈知道了。你快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庆祝庆祝！”
“好，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许天翔哼着歌，走出了餐厅。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美好过。
娶个听话的老婆，带着五十万嫁妆。
公司马上要签大单，前途一片光明。
还有一个有钱的情人，时不时给他点甜头。
这日子，简直不要太爽。
他完全没注意到，马路对面的咖啡馆里，田雨薇正透过玻璃窗，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看什么呢？”
苏晓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
田雨薇收回目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只是觉得，有些人，真是蠢得可怜。”
“是啊，死到临头了，还觉得自己是人生赢家。”
苏晓也笑了，那笑容有点冷。
“对了，老赵那边又发来点东西，你要看吗？”
“什么？”
“许天翔和周倩的聊天记录，更劲爆的。”
苏晓把手机递给她。
田雨薇接过，翻看着。
那些聊天记录，露骨得让人恶心。
周倩叫许天翔“小狼狗”。
许天翔叫周倩“姐姐”。
周倩说，等许天翔结婚了，她就给他买辆保时捷。
许天翔说，结婚只是走个形式，他心里只有姐姐一个人。
周倩说，等许天翔把田家的五十万嫁妆弄到手，就给他投资开分公司。
许天翔说，姐姐真好，最爱姐姐了。
田雨薇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但很冷。
“原来如此。”
她说，把手机还给苏晓。
“怪不得他这么急着结婚，原来是急着拿我的嫁妆，去讨好他的金主姐姐。”
“人渣。”
苏晓骂了一句。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还按原计划来？”
“按原计划来。”
田雨薇点头，眼神很坚定。
“而且，我改主意了。”
“改什么主意？”
“婚礼当天，我要送他一份大礼。”
田雨薇说，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一份，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大礼。”
度假村的别墅很安静。
窗外是成片的竹林，风一吹，沙沙作响。
田雨薇坐在二楼的阳台上，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文档，标题是《婚礼计划清单》。
但内容，和她之前准备的那个，完全不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晓发来的消息。
“老赵把许天翔公司完整的财务流水搞到了，我刚发你邮箱。看完记得删。”
是一个PDF文件，足足五十多页。
她快速浏览着，越看，心越冷。
许天翔的公司，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亏损。
每个月的账面都是赤字，员工的工资都拖欠过好几次。
但奇怪的是，许天翔的个人账户，却一直有大量资金流入。
最大的一笔，八十万，就是上个月那个三百万订单的利润。
这笔钱，直接从公司账户，转到了许天翔的私人账户。
没有交税，没有分红，什么都没有。
就是赤裸裸的挪用。
田雨薇截了几张关键页，保存到U盘。
然后，按照苏晓说的，删掉了原文件。
刚删完，手机就响了。
是许天翔。
田雨薇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了三声，才接起来。
“喂。”
“薇薇！”
许天翔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
“你在哪呢？我去你公司接你，你同事说你今天请假了？”
“嗯，身体不太舒服，在家休息。”
田雨薇说，语气很平淡。
“不舒服？怎么了？要不要我去看你？”
“不用，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那……那行吧，你好好休息。”
许天翔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
“对了，薇薇，婚礼的请柬我重新印好了，你要不要看看样子？我发你微信？”
“不用了，你决定就好。”
田雨薇说。
“那……那也行。不过薇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就是……酒席的菜单，我爸妈觉得原来定的那个太贵了，想换一个便宜点的。”
许天翔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试探。
“他们说，反正都是吃，便宜的和贵的，味道差不多，能省一点是一点。”
田雨薇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
但她没发作，只是很平静地问。
“所以，你答应了？”
“我……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嘛。”
许天翔干笑了两声。
“薇薇，你也知道，公司现在真的不容易。酒席一桌省两百，三十桌就是六千。六千块，够我公司一个月的水电费了。”
“所以，为了省六千块，你就要在婚礼上，用便宜的菜招待客人？”
田雨薇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这不是省不省的问题，这是……”
“是什么？”
田雨薇打断他。
“是觉得，反正我已经答应了五万彩礼，五十万嫁妆，所以其他方面，就可以随便糊弄了，是吗？”
“薇薇，你怎么能这么想？”
许天翔的语气立刻委屈起来。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你要是不同意，咱们就不换，行了吧？”
“不换了？”
“不换了不换了，就按原来的来！”
许天翔赶紧说。
“薇薇，你别生气，我就是随口一说。婚礼的事，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好，那就按原来的来。”
田雨薇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天翔，我希望你记住，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我不希望，留下任何遗憾。”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完美的婚礼！”
许天翔连声保证。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田雨薇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很暖，但她心里，一片冰凉。
“薇薇？”
楼下传来田母的声音。
“哎，妈，我在楼上。”
田雨薇睁开眼，应了一声。
田母端着果盘上来了，放在小圆桌上。
“吃点水果，刚切的。”
“谢谢妈。”
田雨薇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很甜，但她嘴里发苦。
“刚才……是许天翔打来的？”
田母在她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问。
“嗯。”
田雨薇点头。
“他说什么了？”
“说酒席的菜单想换便宜的，被我堵回去了。”
田母的脸色沉了沉。
“这家人，真是……”
她没说完，但田雨薇知道她想说什么。
真是无耻。
“妈，没事，我都习惯了。”
田雨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反正也就这两天了。等婚礼结束，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是薇薇，妈还是担心。”
田母握住女儿的手，眼圈又红了。
“婚礼当天，那么多人，万一许家闹起来，万一他们动手……”
“他们不敢。”
田雨薇摇头，语气很肯定。
“许天翔最爱面子，在他那么多亲戚朋友面前，他就算气死，也会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至于他爸妈……”
她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
“他们要是敢闹，我就敢把许天翔做的那些事，全抖出来。到时候，看谁更丢人。”
田母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薇薇，你变了。”
“是吗？”
“变得……坚强了。”
田母说，眼泪掉了下来。
“但也让妈心疼。如果不是被逼到这份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妈，你别哭。”
田雨薇伸手，擦掉母亲的眼泪。
“这不是坏事。人总要长大的，只是我长大的方式，有点痛而已。”
田母点点头，握住女儿的手，用力握了握。
“不管怎么样，爸妈都在你这边。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天塌下来，有爸妈给你顶着。”
“谢谢妈。”
田雨薇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还有事要做。
“妈，我下午要出去一趟。”
“去哪？”
“去见个朋友，苏晓介绍的，能帮上忙。”
田雨薇说，没具体说是什么朋友。
田母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好。”
下午两点，田雨薇开车出门。
苏晓给的地址，是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
二十八层，一家律师事务所。
前台小姐很客气，问了她名字，就带她去了会客室。
“田小姐，请稍等，程律师马上就来。”
“谢谢。”
田雨薇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
会客室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
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她看不懂，但觉得挺有格调。
几分钟后，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走了进来。
三十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看起来很干练，也很严肃。
“田小姐，你好，我是程薇。”
她伸出手。
田雨薇站起来，跟她握了握。
“程律师，你好，苏晓介绍我来的。”
“我知道，苏晓跟我打过招呼了。”
程薇在对面坐下，打开手里的文件夹。
“你的情况，苏晓大概跟我说了一下。但我需要听你亲口说一遍，越详细越好。”
田雨薇点点头，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三年前和许天翔在一起，到最近彩礼从七十八万降到五万。
从发现许天翔出轨，到拿到他公司财务造假的证据。
程薇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纸上记几笔。
等田雨薇说完，她合上文件夹，推了推眼镜。
“田小姐，首先，我很同情你的遭遇。”
她的语气很专业，也很冷静。
“但从专业角度来说，你目前面临的情况，有几个关键点需要理清。”
“第一，关于彩礼。你们之前口头约定七十八万，有证据吗？微信聊天记录，或者录音？”
田雨薇摇头。
“没有，都是当面说的。”
“那后来降到五万，有证据吗？”
“有，微信聊天记录，还有我偷偷录的音。”
田雨薇从包里拿出U盘，递给程薇。
“都在这里面。”
程薇接过U盘，插在电脑上，快速浏览了一遍。
然后，点了点头。
“这部分证据很充分，可以证明许天翔及其家庭存在欺诈和胁迫行为。”
“第二，关于许天翔出轨，以及他公司财务造假。这些证据，你确定来源合法吗？”
“确定。”
田雨薇说。
“是我闺蜜的朋友，通过正规渠道查到的。没有侵犯他人隐私，也没有违法。”
“那就好。”
程薇在纸上记了几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的计划是什么？你想达到什么目的？”
田雨薇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在婚礼当天，让许天翔，让许家，身败名裂。”
程薇挑了挑眉。
“具体呢？”
“具体……”
田雨薇深吸一口气，把她的计划，详细说了出来。
程薇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等田雨薇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田小姐，你的计划，很大胆，也很……解气。”
她说，用了一个很中性的词。
“但从专业角度来说，有几点风险，我需要提醒你。”
“您说。”
“第一，舆论风险。婚礼当天，你如果按照计划行事，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舆论会怎么发酵，会不会对你造成反噬，这些都是未知数。”
“我知道，但我有把握控制舆论导向。”
田雨薇说，语气很坚定。
“我手里有许天翔所有的黑料，只要操作得当，舆论一定会倒向我这边。”
“好，就算你能控制舆论。”
程薇点点头。
“第二，法律风险。你的计划中，涉及到了公开他人的隐私信息，比如许天翔的聊天记录，财务流水。虽然这些证据来源合法，但公开传播，可能会涉及侵犯隐私权。”
“那如果……我不公开，只是让该看到的人看到呢？”
田雨薇问，眼神很冷静。
“比如，在婚礼现场，只给许家的亲戚朋友看。范围控制在最小，不扩散到网络上。”
程薇想了想。
“那风险会小很多。但前提是，你能控制得住。”
“我能。”
田雨薇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人身安全风险。”
程薇坐直身体，表情很严肃。
“田小姐，你要明白，狗急跳墙。许天翔和他的家庭，在被当众揭穿之后，会有什么反应，谁都说不准。万一他们情绪失控，做出过激行为，你和你家人的安全，怎么保证？”
这个问题，田雨薇想过。
而且，想了很多遍。
“我找了人，婚礼当天，会在现场保护我和我的家人。”
她说。
“可靠吗？”
“可靠，是我爸的老战友，开安保公司的。我已经跟他们谈好了，婚礼当天，他们会派人在现场，穿便衣，混在客人里。”
程薇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笑了。
“田小姐，你比我想象的，要准备得充分。”
“因为，我没有退路。”
田雨薇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我必须赢。”
程薇点点头，在文件夹上写下最后几笔。
然后，合上文件夹，看向田雨薇。
“田小姐，你的计划，从专业角度来说，可行。但有几个细节，我需要帮你调整一下。”
“您说。”
“第一，关于证据的呈现方式。直接扔聊天记录和财务流水，太粗暴，也容易引起反感。我建议，做成一个PPT，配上文字说明，重点突出，逻辑清晰。这样，看起来更专业，也更有说服力。”
“好，这个我可以做。”
田雨薇点头。
“第二，关于时间点的把握。婚礼当天，什么时候揭露，怎么揭露，这个很关键。太早，容易被打断。太晚，效果不好。我建议，选在仪式进行到一半，许天翔最放松，也最得意的时候。”
“具体呢？”
“比如，在交换戒指之前，司仪问‘是否愿意’的时候。”
程薇说，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个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你们身上。你突然打断仪式，说有事要宣布，效果会最好。”
田雨薇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许天翔穿着西装，拿着戒指，一脸深情地看着她。
司仪问：“许天翔先生，你愿意娶田雨薇小姐为妻吗？”
他会说：“我愿意。”
然后，她会说：“我不愿意。”
而且，她还有话要说。
很多很多话。
“好，就那个时候。”
田雨薇说，眼神很亮。
“第三，关于后续处理。”
程薇继续说。
“婚礼现场揭露之后，事情不会立刻结束。许家可能会找你麻烦，可能会在舆论上反扑。所以，你需要提前准备好后续的应对方案。”
“我已经想好了。”
田雨薇说。
“婚礼结束后，我会立刻离开这个城市，去外地待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去哪？”
“我闺蜜在南方有个工作室，我去帮她一段时间，顺便散散心。”
“行，有地方去就好。”
程薇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田雨薇面前。
“这是我根据你的情况，草拟的一份协议。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就签了。”
田雨薇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
是一份委托协议。
程薇作为她的代理律师，负责处理婚礼当天及之后，所有与许家相关的法律事务。
包括但不限于舆论引导，证据保全，以及可能出现的纠纷调解。
费用不低，但田雨薇觉得值。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代理律师了。”
程薇收起协议，站起来，伸出手。
“田小姐，祝你成功。”
田雨薇也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
“谢谢，程律师。”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田雨薇站在写字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
秋天，真的来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晓。
“谈得怎么样？”
“很顺利，程律师很专业，给了我很多有用的建议。”
“那就好。晚上来我家吃饭？我买了火锅材料，庆祝一下。”
“不了，我回度假村，陪我爸妈吃。他们这两天情绪不太稳定，我得陪着。”
“行，那你路上小心。对了，老赵那边又挖到点东西，关于周倩的，你要看吗？”
“发我吧，我晚上看。”
“好，注意保密。”
挂了电话，田雨薇开车回度假村。
路上有点堵，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田父田母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田母探出头。
“回来啦？谈得怎么样？”
“挺顺利的。”
田雨薇换鞋，走进厨房。
“晚上吃什么？我帮忙。”
“不用，马上就好了，你去洗手，准备吃饭。”
田母把她推出厨房。
田雨薇笑了笑，去洗手间洗了手，然后走到餐厅坐下。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锅鸡汤。
很家常，但很温暖。
“来，吃饭。”
田父盛了饭，递给她。
“谢谢爸。”
田雨薇接过，低头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了一会儿，田父突然开口。
“薇薇，爸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
田雨薇抬起头。
“爸托人，给你找了份工作。”
田父说，语气很平静。
“在外地，南方的一个城市，做建筑设计。公司不大，但老板是我老战友的儿子，人很靠谱。你要是愿意，婚礼结束之后，就可以过去。”
田雨薇愣住了。
“爸……”
“你先听我说完。”
田父打断她。
“爸知道，你有你自己的打算。但爸还是觉得，离开这里，换个环境，对你比较好。许家的事，虽然是你占理，但人言可畏。你一个女孩子，留在这里，难免会听到一些闲言碎语。”
“爸不想让你受那个委屈。”
田雨薇看着父亲，鼻子一酸。
“爸，谢谢你。”
她说，声音有点哽咽。
“但我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事没做完。”
田雨薇说，眼神很坚定。
“许天翔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让他，付出该付的代价。”
田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行，爸支持你。但你要答应爸，事情了结之后，就离开这里，去外地待一段时间。散散心，也避避风头。”
“好，我答应。”
田雨薇点头。
田母在一旁抹眼泪。
“你们父女俩，就不能好好吃顿饭吗？非要说这些……”
“妈，没事，说开了，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田雨薇给母亲夹了块排骨。
“您别哭了，吃饭。”
田母点点头，擦了擦眼泪，低头吃饭。
吃完饭，田雨薇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田父坐在客厅看电视，田母在阳台浇花。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田雨薇知道，这平静底下，是暗流涌动。
洗完碗，她回到房间，打开电脑。
苏晓已经把老赵新挖到的资料发过来了。
是一个压缩包，解压之后，里面是几十张照片，和几段视频。
照片都是许天翔和周倩的。
有在三亚的，有在酒店的，有在车里的。
很亲密，也很露骨。
视频是偷拍的，在某个高档餐厅的包厢里。
许天翔和周倩坐在一起，周倩的手，放在许天翔的大腿上。
两人在说什么，听不清，但看表情，很暧昧。
田雨薇一张一张地看着，一段一段地看。
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只是觉得，恶心。
看完了，她把这些资料，全部备份到U盘。
然后，打开PPT，开始做程律师说的那个“证据汇总”。
她做得很认真，很仔细。
每一张照片，都配了文字说明。
每一段聊天记录，都标注了重点。
财务流水部分，她用红框标出了那些异常的转账。
做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她保存了PPT，又备份了三份。
一份在U盘，一份在电脑，一份在云端。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浓。
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
很美，但也很遥远。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麻，才回到床上。
躺下，关灯。
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婚礼当天的场景。
司仪问：“许天翔先生，你愿意娶田雨薇小姐为妻吗？”
许天翔说：“我愿意。”
然后，她会说：“我不愿意。”
她会拿起话筒，会说很多很多话。
会把他做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全都说出来。
会让他，在所有人面前，身败名裂。
想着想着，田雨薇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她没去擦。
就让眼泪，这么流着。
流到最后，她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只有她一个人。
很安静，也很孤独。
但她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天，就快亮了。
婚礼前一天。
田雨薇起得很早。
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睡。
天刚亮，她就起来了，去厨房做了早餐。
简单的白粥，煎蛋，还有咸菜。
田父田母也起来了，看到餐桌上的早餐，都愣了一下。
“薇薇，你怎么起这么早？”
田母问，眼睛还有些肿。
“睡不着，就起来了。”
田雨薇说，把粥盛好。
“来，吃早餐。”
一家三口，安静地吃着早餐。
吃到一半，田父突然放下筷子。
“薇薇，爸有东西给你。”
他说着，起身去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小盒子出来，放在田雨薇面前。
“打开看看。”
田雨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车钥匙。
奔驰的标。
“爸，这是……”
“爸给你买的车。”
田父说，语气很平静。
“本来想婚礼那天给你，当嫁妆的。但现在……就当是给你的礼物吧。车在楼下车库，白色的，你之前说过喜欢白色。”
田雨薇看着那把车钥匙，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爸，这太贵了……”
“不贵，爸还买得起。”
田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心疼，也有骄傲。
“我田建国的女儿，值得最好的。”
田雨薇握着车钥匙，哭得说不出话来。
田母也在旁边抹眼泪。
“好了，别哭了，吃饭。”
田父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吃完饭，爸陪你去试车。”
“嗯。”
田雨薇用力点头，擦掉眼泪。
吃完饭，田父田母陪田雨薇下楼。
车库里，停着一辆白色的奔驰C级。
很漂亮，也很低调。
“试试看，喜不喜欢。”
田父把钥匙递给她。
田雨薇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
然后，启动车子。
引擎的声音很轻，很稳。
她开着车，在度假村里转了一圈。
手感很好，操控也很灵活。
“喜欢吗？”
田父问。
“喜欢。”
田雨薇点头，眼睛又有点红。
“谢谢爸。”
“跟爸还客气？”
田父笑了笑。
“对了，爸还给你卡里转了二十万。你拿着，去外地的时候用。不够再跟爸说。”
“爸，我有钱……”
“你的钱是你的，这是爸给你的。”
田父打断她。
“听话，拿着。”
田雨薇看着父亲，看着他那张已经有了皱纹的脸。
突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
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从来不说贵，也不说浪费。
他说，我女儿值得最好的。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没变。
“爸……”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
“傻孩子。”
田父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回家，你妈还等着呢。”
回到家，田母已经收拾好了客厅。
看到他们回来，招了招手。
“薇薇，来，试试明天的衣服。”
田雨薇走过去，看到沙发上，放着一件红色的旗袍。
很漂亮的旗袍，缎面，绣着金色的凤凰。
“妈，这是……”
“妈给你买的。”
田母说，眼圈有点红。
“本来想等你回门的时候穿的，但现在……明天就穿这个吧。我女儿结婚，得漂漂亮亮的。”
田雨薇拿起旗袍，在身前比了比。
很合身，也很衬肤色。
“妈，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你睡着的时候。”
田母说，声音有点哽咽。
“妈知道你瘦了，特意改小了一点。去试试，看合不合适。”
田雨薇拿着旗袍，进了房间。
换上，走出来。
田母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好看，我女儿真好看。”
田雨薇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红色的旗袍，衬得她肤白如雪。
金色的凤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很美。
但也很讽刺。
明天，她就要穿着这件衣服，去参加自己的婚礼。
然后，亲手毁掉它。
“妈，很合适，谢谢。”
她转身，抱住母亲。
“妈，对不起，让你和爸担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田母回抱住她，声音哽咽。
“只要你过得好，爸妈怎么样都行。”
田雨薇没说话，只是用力抱紧了母亲。
下午，苏晓来了。
还带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便装，但看起来很干练。
“薇薇，这是我跟你说的，张哥和李姐。我爸老战友公司的，专门负责明天的安保。”
苏晓介绍。
“张哥，李姐，这是我闺蜜，田雨薇。”
“田小姐，你好。”
张哥先开口，声音很沉稳。
“苏晓已经把情况都跟我们说了。你放心，明天我们会安排六个人在现场，穿便衣，混在客人里。一旦有任何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处理。”
“谢谢你们。”
田雨薇真心实意地道谢。
“不客气，应该的。”
李姐笑了笑，很温和。
“田小姐，你明天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比如，什么时候需要我们介入？”
“有。”
田雨薇点头，把她的计划，详细说了一遍。
张哥和李姐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
等田雨薇说完，张哥点了点头。
“明白了。你的计划很周密，但有几个点，我们需要调整一下。”
“您说。”
“第一，关于证据的呈现。你打算用PPT，但婚礼现场的投影设备，不一定可靠。我建议，准备一个备用方案，比如，用平板电脑，或者打印出来，发给关键的几个人。”
“好，这个我可以准备。”
田雨薇点头。
“第二，关于时间点的把握。你选在交换戒指之前，这个时机很好。但你要注意，司仪可能会打断你，许天翔也可能会抢话筒。所以，你需要一个信号，让我们的人，在关键时刻，控制住现场。”
“信号？”
“对，比如，你举起左手，或者，你说某个特定的词。”
张哥说。
“只要你给出信号，我们的人就会立刻行动，确保你的话，能说完。”
田雨薇想了想。
“那就……我说‘我不愿意’之后，举起左手。”
“行，那就这个信号。”
张哥点头。
“第三，关于撤离。仪式结束后，现场可能会很混乱。我们会安排一辆车，在酒店后门等着。你和你父母，从后门离开，直接上车，我们会护送你们到安全的地方。”
“好，谢谢。”
田雨薇再次道谢。
“不客气，这是我们的工作。”
张哥站起来，伸出手。
“田小姐，祝你明天一切顺利。”
“谢谢。”
送走张哥和李姐，苏晓拉着田雨薇在沙发上坐下。
“怎么样，紧张吗？”
“有点。”
田雨薇如实说。
“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看到许天翔，看到许家，那张震惊、愤怒、又无可奈何的脸。”
田雨薇说，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苏晓看着她，突然伸手，抱住了她。
“薇薇，不管明天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知道。”
田雨薇回抱住她。
“晓晓，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跟我还客气？”
苏晓松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不说这些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打一场漂亮的仗。”
“嗯。”
晚上，田雨薇很早就睡了。
但睡得并不安稳。
做了很多梦，乱七八糟的。
梦里，她回到了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许天翔的时候。
他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下，对她笑。
笑容很干净，很温暖。
他说：“你好，我叫许天翔，很高兴认识你。”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他在三亚，搂着周倩，笑得一脸得意。
他说：“田雨薇？不过是个傻女人，好骗得很。”
她说：“许天翔，你真让我恶心。”
他说：“恶心？那你为什么要嫁给我？还不是图我们家的钱？”
她说：“我没有。”
他说：“你有，你全家都有。你爸，你妈，都不是好东西。”
她气得浑身发抖，想打他，但手抬不起来。
然后，她就醒了。
睁开眼，天还没亮。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丝微光。
田雨薇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心跳得很快，像要蹦出来。
她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凌晨四点。
离婚礼，还有八个小时。
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天色还是深蓝的。
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天，就快亮了。
田雨薇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亮起来。
然后，她转身，走进洗手间。
洗脸，刷牙，化妆。
化了一个很精致的妆。
粉底，眼线，睫毛膏，口红。
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
化完妆，她换上那件红色的旗袍。
然后，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很美。
美得，像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
而不是，去亲手毁掉自己的婚礼。
“薇薇，起来了吗？”
门外传来田母的声音。
“起来了，妈，进来吧。”
田母推门进来，看到女儿，愣了一下。
然后，眼圈就红了。
“我女儿真好看。”
她说，声音哽咽。
“妈，你别哭，妆会花。”
田雨薇笑着说，但眼眶也有点热。
“好，妈不哭。”
田母擦掉眼泪，走过来，帮田雨薇整理了一下衣领。
“薇薇，妈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
田雨薇点头，眼神很坚定。
“不后悔？”
“不后悔。”
“好。”
田母握住女儿的手，用力握了握。
“那妈支持你。走吧，你爸在楼下等我们。”
田雨薇点点头，拿起包，跟着母亲下楼。
田父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看到女儿，他也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
一家三口，出门，上车。
田父开车，田母坐副驾驶，田雨薇坐后座。
车子驶出度假村，驶上公路。
往市区，往酒店，往那个注定不会平静的地方驶去。
路上，谁都没说话。
只有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田雨薇看着窗外，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
突然想起，三年前，许天翔第一次开车送她回家。
也是这条路，也是这首歌。
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幸福。
现在想想，真可笑。
“薇薇。”
田父突然开口。
“嗯？”
“不管发生什么，记住，爸妈永远在你身后。”
田父说，声音很稳。
“嗯，我知道。”
田雨薇点头，鼻子有点酸。
但她忍住了。
今天，不是哭的日子。
今天，是战斗的日子。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
田雨薇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酒店很气派，门口还挂着横幅。
“恭祝许天翔先生、田雨薇小姐新婚快乐”
很醒目，也很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了进去。
婚礼，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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