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坤

在世界历史的宏大叙事中,波斯是一个引人入胜又难以被准确定义的文明坐标。它缔造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跨越亚、非、欧三大洲的超级帝国,见证了文明的碰撞交融,却也在漫长的岁月中历经兴衰浮沉。

近日,腾讯视频推出BBC制作的三集纪录片《波斯》(ThePersians:AHistoryofIran),透过记者萨米拉·艾哈迈德的视角,试图为观众揭开这片古老土地的层层面纱。正如萨米拉在开篇中所说:这是片有着两个名字的国度:第一个是波斯,这里古老而神秘,冒险家的乐园,权势滔天的君王在这里建造了宏伟的庙宇和宫殿,景色之美超乎想象;它的另一个名字是伊朗,与世隔绝、骄傲、桀骜不驯……

“人文载体”替代“政治编年”

传统的历史书写,常以政治权力的更迭为轴,串联起王朝兴衰、战争胜负等等,这种“政治编年”的方式往往将文明简化为一连串统治者的名字与一幅幅历代领土盈亏图,史料的堆砌容易造成温度的缺失。

对于波斯这样数千年绵延不断的文明而言,如果想要洞悉为何在帝国屡经倾覆、主流宗教嬗变后,一种强烈的、可辨识的“波斯性”依然能穿越时光,成为其子民的身份基石,那么一种以“人文载体”为核心的叙事转向,恰好能为我们提供开启这扇大门的钥匙。它不再将文学艺术视为政治史的附庸或点缀,而是将其视作文明的基因编码、鲜活的情感记忆与主动的建构力量。

在阿契美尼德王朝的波斯波利斯,墙上的浮雕记录了20多个民族的朝贡场景。大流士一世在此刻下铭文,宣称自己是“万王之王”。这些石刻不仅是权力的宣示,更是一种世界秩序的视觉化表达——波斯帝国的多元包容、高度组织化的行政体系、对友邦的管理智慧,都因为这些石头上的印记凝固在时间的轴线上。

艺术还可以是文明精神与集体心理的精微表述,一部政治史可能告诉我们萨法维王朝确立了伊斯兰教什叶派为国教,但唯有走进伊斯法罕的伊玛目广场,站在谢赫洛特芙拉清真寺光彩变幻的绿松石穹顶之下,才能真切体会到王权与神权如何通过空间、光线与色彩达成一致。

在这部纪录片的解读中,菲尔多西的《列王纪》,远不止是文学瑰宝,它更是在伊斯兰语境下,以波斯语重述神话与历史的精神血脉传承。诗行中英雄的悲欢、对“灵光”的追求、对正义君主的向往,于波斯民族而言是哲学、是信仰、是历史教科书,更是民族性格的熔炉。

波斯的灵魂通过物质化身,完成了文明的“转译”与再生。这些遗存犹如“活化石”,成为了文明跨越历史长河,实现不朽的诺亚方舟,也构成了一种独特的语言,重绘波斯文明的精神地图,回归文明本身的温度。

西方主流框架下的先天局限

片中的寻访人萨米拉,她的名字就源于波斯语,又是一名来自印度的英国记者,这样的身份本身便构成了一种文化中介——她既是西方观众的代表,又能在某种程度上与波斯文化建立起情感连接。她带领观众穿行于迷宫般的集市、波斯波利斯的帝国遗址、圣火燃烧逾千年的火神庙等等,试图在“波斯”与“伊朗”之间找到一条理解该文明的通道。

这部纪录片虽然在呈现波斯文明的多重面貌上做出了可贵的努力,在叙事手法上也实现了突破,但作为西方主流媒体制作的纪录片,它始终无法脱离固有的认知框架与叙事惯性,在文化阐述、历史取舍与视角定位中存在话语裂隙。这种局限并非单纯的创作疏漏,而是西方中心主义史观、东方主义叙事惯性和客观拍摄条件共同作用的结果。

西方主流历史框架的规训,是《波斯》的一个先天局限。长期以来,西方史学界构建了以古希腊罗马为文明核心的叙事体系,波斯文明始终被置于“他者”的配角位置,或被摆在希腊文明的对立面,或被视为东方专制主义的符号。尽管这部纪录片试图跳出这一窠臼,却终未能彻底摆脱隐性的框架束缚。片中对波斯历史的叙述,仍以它与西方文明的交集为重要标尺,而波斯文明内部的制度演进、文化传承、社会结构变化等核心问题,被简化为片段式的“快餐”,本质上仍是用西方的历史价值观丈量波斯文明,未能赋予其独立、完整的历史主体性。

东方主义的叙事惯性,让这部纪录片陷入对波斯文明的想象性构建,倾向于将东方塑造为神秘、古老的异域符号,以满足西方观众的猎奇和认知预设。《波斯》虽然摒弃了极端的偏见,但仍残留着东方主义叙事惯性的痕迹:镜头过于关注波斯波利斯的断壁残垣、古老的手工艺等“异域景观”,却弱化了其现代性与生命力,对伊朗社会的呈现也停留在市井概貌、民俗和宗教等表层符号,回避了现代伊朗的社会发展与民众的精神世界,更符合西方对东方的想象性投射。

话语裂隙带来的缺憾

创作层面的取舍失衡,进一步放大了话语裂隙带来的缺憾。受限于西方观众的认知基础,也受制于全片三集160多分钟的篇幅,《波斯》对历史的叙述呈现出明显的碎片化与浅层化,文明谱系存在断层和“厚古薄今”的问题,缺少历史与现实的完整呼应。例如,对阿拉伯征服后的伊斯兰化进程,仅聚焦于文化坚守,却忽略了波斯文明与伊斯兰文明的深度融合与创新历程。同时,片中过度依赖萨米拉的个人视角与西方学者的解读,伊朗本土学者和民众的观点表达不够充分,单向度的叙事让文明阐释缺少对话性,难以匹配波斯文明的复杂与历史厚度。

《波斯》所呈现的,是一面折射着西方视角、东方主义叙事与西方化文化消费需求的多棱镜,尽管还有许多超越镜头的未尽之言,但它提醒我们:在谈论一个国家的政治现状之前,应当先了解它的历史文明。当亚兹德拜火教神庙的千年圣火辉映清泉,当街头巷尾仍然传颂着鲁斯塔姆的英雄故事,当诵经人的声音在清真寺巨大的穹顶下回荡出七重回音……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伊朗,更是那个曾经照亮世界的波斯。

在文明隔阂与偏见仍然存在的当下,《波斯》的价值已超越纪录片本身。它既让世界看见波斯文明的独特,也为跨文明对话敲响了警钟,真正的文明书写,从来不是单向的审视与定义,而是平等的倾听与共情。放下偏见、彼此尊重,古老文明的光芒才能真正跨越时空,继续照亮人类文明多元共生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