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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律

由小克莱伯·门多萨执导的巴西政治惊悚片《密探》，近日登陆国内院线，这是一部有着清晰主题却刻意模糊关键情节的独特佳作。故事发生在1977年，巴西正处于军政治理时期，一位化名马塞洛的前研究员，逃回位于巴西东北部的故乡累西腓。他一面与年幼的儿子重建关系，一面借由在政府机构工作的机会，努力寻找自己母亲的档案。与此同时，来自当地腐败警察以及南方赏金杀手的双重危险，在渐渐逼近。

看似无关的情节在讲什么

饰演马塞洛的瓦格纳·马拉，凭借这一角色接连获得戛纳电影节和金球奖的最佳男主角。而让影迷印象深刻的或许是他在电影《精英部队》中饰演的罗伯特中校和剧集《毒枭》中饰演的埃斯科巴。在《密探》中，瓦格纳·马拉完成了去戏剧化的“收缩”，让马塞洛这个角色游离于受害者与潜在行动者之间，而他精彩的表演，无疑成为影片的一大亮点。

从创作层面看，作为一位以影评人身份进入行业，并通过多个国际电影节建立起个人声誉的作者型导演，门多萨显然不会以简单清晰的传统类型片方式，去讲述在独特时代背景下的刺激故事，而是刻意地制造出一种“难以把握”的观感。很多场景看似游离于主线之外，其实对应的是一种特殊经验——军政独裁统治。了解了这一前提，影片中的诸多符号才显现出意义。

比如鲨鱼元素，就多次在《密探》中出现，既有报纸新闻，也有街坊八卦，甚至包括片中影院里正在热映的《大白鲨》。而早在门多萨的前作《舍间声响》和《水瓶座》里，鲨鱼还只是海滩上的警示牌——一种真实存在却难以解释的危险。

再如影院，一家名叫“圣路易斯”的影院，在《密探》中是流亡者秘密结社又迅速被监控的场所，而在门多萨的另一部纪录片《幽灵肖像》中，它是已消亡的公共记忆。空间的变化，算是记录了一个城市如何逐渐失去了集体经验。

《密探》中的鲨鱼，还牵引出一条法医实验室里的断腿，并进一步演化成一则都市传说：充满偷欢者的公园中，在夜间上演了一个又一个可怖又荒诞的独腿袭击事件。但在剧情层面，这条线索很快又被抛弃。同样被抛下的，还有影片开头加油站旁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以及警长带着马塞洛去接触的神秘德国人。关于这其中的种种谜团，无人给出答案。这些不按传统类型片套路发展的麦格芬和情节点，都在干扰着主人公躲避危险的故事主线，也有意给观众的观看和理解剧情制造一定的难度。

为何难以察觉紧张的气氛

可偏偏是这些跳跃的情节与逻辑不明的行为，成就了影片对那个时代氛围的再现。马塞洛被暂时安排工作的机构，是一处有着临时警局功能的身份档案馆，也算是那一时期国家暴力的缓冲区，除存取行政档案的功能之外，还可作为情报系统的外延。警长之所以上前与马塞洛主动社交，大概是察觉到他的形象气质与这一空间并不匹配，像是见过世面的有故事的人，因此警长才想办法去靠近以识别异己。

1964年4月1日，巴西军人在美国政府的支持下推翻总统若昂·古拉特，开始了长达21年的军政统治。《密探》的主人公也正是这一时期的受害者。马塞洛原名阿曼多，曾是负责电力传输项目的圣保罗高校研究员，后因拒绝向勾结军政府的资本大佬妥协，不得不在自己的国家改名流亡。

在拉美诸国，以军政统治为叙事背景的伤痕电影，都快成为“传统题材”了，偏偏巴西电影界对这一当代史的开发程度还非常低，直至近两年，才分别通过沃尔特·塞莱斯的《我仍在此》和门多萨的《密探》，让国际观众略微了解那个特殊的时期。相较于阿根廷和智利的失踪者，观众在《我仍在此》开头看到的，是富足愉悦的里约家庭生活；在《密探》中段，看到的是热闹的狂欢节。在这两部影片的大多数时间里，观众很难感觉到迫在眉睫的紧张气氛——足球照踢，桑巴照跳，确实也是那21年期间的真实社会面貌。

而通过情节暧昧含糊的《密探》，其实可以看出，军政府的策略并非制造恐怖，而是让公民钝化，让人搞不清什么是政治，什么是危险，以至于几乎没有出现任何英雄的反抗，只剩下“什么都没发生”的社会性沉默。极右翼总统博索纳罗在2019到2023年任期内，对那段历史的公开怀旧，让电影艺术家们产生警惕和抗拒，并通过一部部出色的作品警示观众，不要被所谓的温柔所麻痹，那21年也发生过很多悲剧。失踪和死亡不只是简单的数据表述，而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个体与家庭。最终，他们的努力才让过去累西腓市民口中的“我听说过上世纪70年代海里有鲨鱼”，变成现如今巴西国民公开讨论里“我知道那些被鲨鱼（系统）吃了的人”。

理解门多萨离不开累西腓

事实上，小克莱伯·门多萨的长片电影，几乎全都关于自己的家乡伯南布哥州，尤其是已经成为巴西第四大都会区的累西腓。这座城市北边的古城奥林达是世界文化遗产，而累西腓则在不断的拆除、填海和扩建中“疯狂成长”，是《密探》里流亡人士、情报机构和资本势力明争暗斗的战场，是《水瓶座》中被地产扩张吞噬的老楼和记忆，是《舍间声响》中殖民土地暴力的延迟回响，也是《幽灵肖像》里以影院为代表的公共经验死亡的记录表。

今年1月，巴西总统卢拉宣布将对中国公民实施免签政策，未来国内影迷或许有机会去这些电影中暧昧不明的城市风景，以脚步丈量，以双眼见证，或许也能去想象，这些再普通不过的空间里，曾如何承载过不易察觉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