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三十岁的女儿,逃荒路上跟着乱兵走散,父亲半年把河这头那头的村子踩烂,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人整个人像掉进水里再没浮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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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房里堆满新打下来的谷子,金灿灿的,家里猪圈也有了新猪崽,村里人说他总算熬过来了,他自己知道,撑住的不是粮食,是那份牵挂。

女儿嫁到城里商户家,不争不抢,做人本分,才换来这几年祝家的帮衬。大儿子在当铺当上掌柜,二儿子跟着商队跑短工,小儿媳成了夫人身边的管事,哪样不是托了她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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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没了,恩情还在,活儿还照做,可饭吃不下,夜里睁着眼。

那天午后,他背靠窗子,喝两口米油粥又放下,二儿媳端着碗进来,欲言又止。她知道公公在想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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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苗栽下去的那天,他把二儿子叫到院子里,小声吩咐:“别再犁地了,去趟镇上,打听人。”儿子愣了一下,“打听谁?”“你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别糊弄自己。”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轻。

从太皇河边出发,先东,再南,走村串巷,问里长、问老人,村口的小茶摊上也蹲,谁说来过外地女子,他就扔下钱跑去看。问到南边靠湖的村子,脚底磨出血泡,里长翻出册子,七具无名女尸,一个个对,身高不对、衣裳不对、口音不对,翻了半天,翻出一句叹息:“那会儿死人太多,有拖走的,有冲走的,后生,别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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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吭声,想起姐姐出嫁那天塞给他的喜糖,牙一咬,又往前走。三个月,方圆百里踏遍,秋天还没收割,他人先瘦一圈,晒得黢黑回家。

大儿子没闲着,人在城里,眼睛盯着当铺的柜台,只要有人拿女子的首饰来当,他就多问两句。他记得妹子出嫁时祝家送的那对羊脂玉坠子,还有一枚镶红宝石的金戒。拿着礼物跑遍同行,低声托付:“谁要是见这两件,麻烦捎个口信。”同行笑他,“掌柜的找什么旧物呢?”他只回一句,“找个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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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过去,柜台上堆过的镯子、戒指成筐,没有一个是那两个款式。礼没白送,消息没半点。

秋收后,老人干脆自己撑着拐杖进了县城,县衙里有个司吏是祝家的幕宾,他只能从这扇门走。偏房里茶刚沏上,他就开门见山:“官军灭了那伙贼兵,掳去的女子后来咋处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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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愣了一下,叹气:“您为令嫒来的吧?缴获了些财物,解救了一些女孩,都十七八岁,年纪大些的……跟着贼多年算贼眷,发配的发配,卖的卖了。我查过,没有姓李的,也没对得上的。”

那句“年纪大些的都是贼兵婆娘”他没说出口,老人懂,手指捏着茶杯的边缘,蓝筋暴出来,还是压着声音问:“就没有其他线索?”司吏压低声音,“当年乱兵过境,多少人改名换姓,多少尸骨没收,李老,您得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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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县衙,天阴沉,他扶着街边的槐树站了半天,耳边都是行人的喧哗,他什么都听不见。大儿子远远跑来,一把扶住他:“爹,怎么自己进城?脸色不对。”老人摇头,“没事,去问问。”

回家那几天,他躺着也睡不着,吃什么都像嚼纸。二儿媳请了村里懂药的李济安来开了两副安神汤,“思虑太重,吃了睡一觉。”药喝下去了,觉是睡了,瘦得更快。

日子表面越来越好,粮食卖了好价钱,商队又接了几趟活,逢年过节,大儿子从城里捎回布匹糖果,小媳妇操持着家务,锅台上热气腾腾。老人心结不解,夜里翻身,咳两声,门板那边也跟着响,听着揪心。

她想了很久,鼓起勇气回娘家,站在祝家夫人面前红了眼圈:“夫人,我公公是挂着银锁姐姐,瘦得很,吃不下饭。您说的话,他听得进去,您能不能去一趟?”祝夫人把账本放下,静了一下,起身:“行,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轿子停在李家院里,老人一见,赶紧想行礼,她摆摆手:“身子不好,别折腾。”坐到堂屋,祝夫人端着茶,看他一眼,“瘦了。银锁的事,我没停过找,世昌又带人往南问了泗州那边,还是没消息。”

老人点头,不说话。

“人换位想,换了我也放不下,可有些事,人力有时尽。”祝夫人轻了一点,“银锁进门这些年,安分守己,老天爷不该亏她。没找到,不代表没了,兴许逃难走散,流落别处,安安稳稳过日子。”

老人抬头,眼眶有点热,声音哑了:“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能没了?”

“我也想不通。”她笑一下,“后来想通了,不用想通。只要您心里觉得她还活着,这念头一直在,她就没丢。身子养好,再让孩子们接着找,找不到就接着找,总比在床上空着心难受好。”

老人半晌没说话,窗外叽叽喳喳,麻雀在房檐下蹦。他长出一口气,点点头:“想着她还活着,她就没丢。”

送走祝夫人,他在院子里蹲下,看墙根那几株枯枝,那是女儿出嫁那年移回来的月季,“两家常走动,像这花,东边开完西边开。”他说话时,风吹过,枝条轻轻晃。

入冬前,小媳妇怀上了,全家忙着张罗,老人也跟着笑,饭多吃了两口,脸上有了血色。只是每到黄昏,他照旧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南头,望着河那一边发呆,手抚着膝盖,嘴里念叨:“闺女,爹还找着呢,你要在,就好好活着。”

身边的老邻居路过,放下烟袋说,“还惦记着呢?”老人笑笑,“不惦记,就跟没了似的。”

别人劝他,“该放下了,日子还要过。”他摇头,“放下是嘴里说,心里那口气放了,人就空了。”

我同事听我讲这一段,直接把咖啡放下,说这招挺狠,宁愿折腾自己,也不让那个人在心里死掉。她还想起自己表弟那年在外地被洪水冲散,家里人一年一年的打听,十年后突然收到一通电话,人还活着,名字都改了。

站在外人角度,你可能会觉得他固执,可换位到一个父亲,手里曾经抓过孩子的辫子、收过她塞的喜糖,你真能说放就放吗?你要是他,是继续让儿子跑村串巷去找,还是硬生生逼自己当作她已经不在了?说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