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15日,“2025年北京良乡大学城龙舟邀请赛”在北京房山区刺猬河水域举办。北京科技大学龙舟队在比赛中。视觉中国供图(资料图片)
曾经,跑步类、球类运动是不少高校体育课的“标配”。单一的课程设置难以满足学生多样化的运动需求,“在操场上运动的永远是固定的学生,而不爱运动的永远不动”曾是校园内常见的现象。
与之相对应的是,近年来,高校大学生体质健康“不达标”的现象多次引发社会关注。2021年,教育部公布的五年一度的全国学生体质与健康调研结果显示,大学生体质健康达标优良率只增长0.2%,肥胖、耐力不足等问题依然突出。
如何遏制大学生体质下滑,让更多的大学生不再“脆皮”,真正享受体育运动的魅力与乐趣?
3月下旬,浙江省宣布实施大学生体质提升专项行动,启动高校体育课改革:聚焦影响大学生体质的关键问题,要求高校要在课程项目设计上体现浙江特色,完善“一校一策”方案。
在此之前,体育课“焕新”在全国多所高校相继上演:冰壶、舞狮、咏春、滑行车、广场舞……各类新奇的体育课形式吸引越来越多的大学生主动走出宿舍和实验室,在体育锻炼中社交互动、释放压力。
特色体育课上演“抢课大战”,需要“拼手速”
从2023年秋季学期起,中国科学院大学依托不同校区的资源优势,陆续开设了龙舟课、皮划艇课、滑雪课、攀岩课等特色课程,2025年又新增冰壶课和咏春拳选修课。学生可以在雁栖湖上集体“划水”,也可以在专业场馆内投冰壶、攀岩,切磋拳脚。
中国科学院大学2025年冰壶挑战赛现场。中国科学院大学供图
该校计算机学院2024级硕士研究生李新宇深知这类热门“新式体育课”往往“一席难求”,于是他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在选课系统开放的第一时间以极快的“手速”锁定了今年冰壶课的一席名额。
“我们离怀北滑雪场只有15分钟车程,还有雁栖湖的水上资源,这些都是开设特色课程的天然优势。”中国科学院大学体育部副部长朱天宇说。
今年2月,教育部印发的《关于全面推进健康学校建设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鼓励学校因地因校制宜、创新实践探索,不断丰富促进学生身心健康的路径、载体、方法。
不少高校体育课的“上新”,并非盲目跟风,而是结合自身资源禀赋和学生需求精准施策,让运动选择更加多元。
首都体育学院教授刘海元长期深耕高校体育改革研究。他表示,高校生源来自五湖四海,每个学生的运动爱好、基础水平各不相同,也就导致大学体育课难以像初高中那样围绕统一标准开设。
“高校体育课在内容和项目设置上应该‘俯下身子’,以学生真实需求为本,根据不同学生的兴趣和水平,尽量都能满足。”刘海元认为,近年来,许多高校结合自身资源优势和专业特色,不断迎合潮流,开设各类新式体育课,正是吸引学生“动起来”的有益尝试。
“传统体育教学模式与学生日益多元化的兴趣需求、个性化发展之间存在一定程度的脱节。”洛阳理工学院体育教学部主任刘朝辉近年来一直在探索怎么把体育课“上活”。在他看来,传统的体育课程项目设置相对固化,难以满足当代青年学生追求新颖、趣味和社交体验的诉求。
2024年4月,中国高等教育学会发起“体健融合”项目。洛阳理工学院作为立项高校之一,将滑行车运动引入校园,开设选修课并成立学生社团。
2025年中国高等教育学会“体健融合”项目成果交流活动在洛阳理工学院举行,图为滑行车比赛现场。洛阳理工学院供图
作为一种没有脚蹬和座椅的“站立式自行车”,滑行车在外观上类似小孩常玩的踏板车,只是前后轮胎更大,适合成年人操作。
刘朝辉表示,滑行车入门友好,对平衡能力和核心力量锻炼效果突出,还能组织团队竞赛,是很多学生下课后十分青睐的休闲运动方式。目前,该校的滑行车课程和社团已覆盖500余名学生,选修课每次开放报名经常“名额秒空”。
“无体育,不清华”是在清华大学广泛流传的一句口号。在支持学生强身健体的道路上,清华大学一直坚持“传统+新兴”双线并行:一方面巩固田径、游泳、三大球等传统项目,另一方面不断拓展课程边界。
北京市大学生体育协会副会长、清华大学体育部党委书记刘波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如今,学校的体育课程已达60个课项左右,除了常规的球类、武术、健美操,还开设了沙滩排球、冰球、冰壶、匹克球、飞盘等特色项目。
“一种体育项目下面可能分很多课项,我们的课项细分程度很高,比如单是排球就有硬排、软排、沙滩排球、气排球四种,就是为了满足不同学生的需求。”刘波介绍,2023年学校北体育馆建成后,新增了标准冰场,让“一年四季能滑冰”的数十年规划成为现实。
体育课不只为应付“体测” 从“要我练”到“我要练”
体质测试是不少大学生吐槽高校体育课的“槽点”。一些高校的体育课在大一大二阶段是必修课,而到了大三大四就逐渐“隐身”了。记者在一些社交媒体上看到不少大三大四学生“抱怨”:这个阶段仍然有体质测试很不合理。
刘海元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从健康监测的角度来看,单独某类运动技能很难反映学生体质的整体情况,所以才需要通过体测的统一标准来进行界定。不过,过度强调体测数据的结果导向,也很容易导致学生“出工不出力”,为了刷分而运动,也就难以养成长期习惯。
在刘海元看来,大学生体质偏弱并非大学阶段才出现,而是“从高中带上来的”——初三、高一学生因中考体育要求,体质处于峰值,此后持续下滑,一直到大学阶段;同时,部分高校对体育工作重视不足、管理松懈,不少学生自主锻炼习惯未养成。
对此,刘海元表示,在通过体测成绩督促学生重视健康的同时,也应该强化过程创新,在教学体系和评价机制上下功夫。“以前只靠体育部的几位老师去管全校上万名学生,现在应该推广到院系层面,让体育成为全院育人的一部分。”刘海元说。
拓宽体育运动的覆盖面,也成为多所高校体育改革发力的重点。
去年11月,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关于实施学生体质强健计划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其中提出,高等教育阶段要严格落实体育课程最低学时要求(本科144学时、高职108学时),推动高校面向三年级以上学生(包括研究生)开设形式多样的体育课程,组织学生每周至少参加3次有强度的课外体育锻炼。
《意见》从评价角度为高校体育改革提供了可行路径:改进体育监测评价,以激励学生参加体育锻炼、提升体质健康为目标,完善学校体育工作评价机制。将体质提升、技能增强、运动参与、习惯养成等作为评价学生和学校体育工作的重要指标。
以清华大学为例,很早就采用“4+2+2”贯穿本科教育全过程的课程体系。“大一大二4个学期为必修学分课,大三两个学期为无学分必选课,大四两个学期为选修课。”刘波表示,大一侧重基础身体素质提升;大二则有一部分学生会选择游泳课,因为清华有一条特色校规是“不会游泳不能毕业”;大三大四会开放更多新兴项目和个性化选择,鼓励学生找到自己长期感兴趣的运动。
这样的课程体系在满足最基础的体育学分要求同时,也能做到“四年都能上体育课”的全覆盖。刘波希望通过长周期的课程安排,让学生养成运动习惯,“而不是毕业后就停止锻炼”。
贵州大学在去年新的培养方案中为大三、大四年级开设“体育素质拓展”课程,成绩评价以早锻炼、校园跑、体育竞赛参与和体质测试成绩为主体,给予学生充足的灵活性,实现大学体育课程全过程覆盖。
在贵州大学体育学院公共体育部主任郑志兵看来,为了保证学生的体质健康,通过学分,甚至是与毕业挂钩来促进学生的体育参与还是非常有必要的。不过,在落实“硬要求”的同时,也要策划实施创新性的“软举措”,提升学生的课堂体验感和课余体育参与度。
“高校和体育教师应当明确体育教育的第一目标是享受乐趣,引导学生牢固树立终身体育、主动健康的锻炼理念,形成体育参与的内驱力。”郑志兵说。
尽可能引导学生在学习之余主动参与体育活动,从“要我练”扭转为“我要练”,成为不少高校探索的目标。
跟着流行趋势走,“新势力”为体育课注入“新活水”
从2025年春季学期开始,清华大学每天17:05至18:40拿出一大节课,原则上不排课,腾出“黄金时段”,通过校园广播鼓励学生“走出教室、宿舍”,走上操场,通过体育锻炼排解压力。
清华大学地学系博士生吴宇辉正是在这一时间段担任体育助教。他擅长中长跑,对大学生头疼的跑步“体测”,吴宇辉有一套自己的“训练秘籍”。他采用间歇跑、节奏跑等科学的训练方式,根据同学们的摸底成绩分层、按时间安排训练,而不是传统的距离训练。
每学期,吴宇辉还会给同学们安排如飞盘等特色运动项目,邀请校队进行指导。“先学基础知识,再学规则,最后进行比赛。”他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其实刚上大学时,自己也不怎么爱运动。但在体育助教的带领下,他逐渐感受到体育运动的魅力,养成运动习惯,“认识到体育的迁移价值,对学习、科研、社交等都有正向作用”,他也希望把这种激励传承下去。
近些年,一批退役的高水平运动员走上高校体育教师的岗位,他们的“新点子”为大学体育课创新注入“活水”。
在去年的首都高校第三届体育教师技能大赛中,中国科学院大学体育部教师、武术套路国家级运动健将马国威在跳远比赛后挽救“失误”的一套武术动作,被网友们戏称为“丝滑小连招”。
马国威负责4个本科生班的武术课和6个研究生班的咏春拳课教学。在教学中,他既讲解武术起源、具体招式,也会采取对抗、竞赛的方式提升学生的参与感。近年来,随着八段锦、太极拳等传统健身逐渐成为年轻人的“新宠”,干劲儿满满的马国威打算在新学期继续更新武术课,满足同学们的学习热情。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体育教学中心青年教师窦盛凯在2025年秋季学期新开设了越野滑雪课程。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以“轮滑”方式开设越野滑雪课程。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供图
自2022年北京冬奥会以来,冰雪运动的热度持续蔓延,从北方走向南方,从赛场走向生活。经常与学生一起交流的窦盛凯,“比较了解现在大学生的想法和流行趋势”。在南方校园开展冰雪运动的课程一经推出,便收获了学生的一致“好评”。
“现在,大学生体育兴趣多元,我们会根据他们的兴趣爱好,不断引进新兴运动项目,满足学生体育课程多元化的需求。”该校体育教学中心主任王永说。
不少高校更是找来校外专业训练基地作为“帮手”。朱天宇表示,依托国科大雁栖湖校区的资源优势,该校的攀岩课和北京怀柔国家登山训练基地合作,由专业教练团队指导,“滑雪课也分了单板和双板”,其他体育课,国科大也会聘请高水平的教练进行辅助教学。“2026年我们计划新增桨板课,也是当前青年喜欢的一种体育运动。”他说。
与此同时,一些学校在体育课“主攻”之外,鼓励通过社团和学生自发组织来发挥辅助功能。
2024年11月,对健美操非常感兴趣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地球化学专业博士生胡邺丹与窦盛凯一起,开始组织师生们跳“广场健身操”。
窦盛凯表示,当时组织活动的初衷很简单,就是“让同学们走出实验室、走出宿舍,一起到操场上扭一扭、跳一跳,用这种轻松愉快的方式让大家动起来,释放压力”。
“一开始就是健美操社团的五六个成员牵头,包括协调场地、统计同学意愿。”胡邺丹仍然记得,第一次举行活动时,线上统计二三十人有意愿,但真正跳起来之后,越来越多的同学闻声加入,最后汇集了100多人,“氛围非常棒”。
目前,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广场健身操”基本保证每周举行1-2次,时间固定在晚上7点到8点。
刘海元说,高校是学生养成健康习惯的“最后关口”,“大学阶段不积攒身体‘老本’,毕业后工作压力、生活压力叠加,更难有锻炼机会”。
洛阳理工学院车辆工程专业2022级本科生王磊(化名)曾在大一大二阶段陷入迷茫,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充满焦虑。王磊记得,那段时间自己虽然成绩没有显著下滑,“但就是缺乏学习和生活的动力,精神状态一直都比较低迷”。
在得知学校引入滑行车运动,还成立了滑行车社团之后,王磊凭借对机械构造与速度竞技的兴趣,主动报名成为首批成员。
操作滑行车虽然不难,但也对专注力和身体协调性有一定要求。“滑行速度提上来之后,就需要摒除杂念,全身心投入对车辆操控和路况的判断上。”王磊说,滑行车类似“低空飞行”的驾驶体验经常让他进入一种“心流”,帮他暂时忘却日常积累的焦虑和学业压力。
随着技巧的提升和与社团成员的交流不断深入,王磊也收获了“归属感”。他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自己以前是很内向的人,但是跟社团里的朋友“建立了深厚的同窗情谊,经常一起边训练边聊最近的烦恼”。
从最初的内敛生涩,到登上滑行车校际比赛并斩获名次,王磊如今已经成为滑行车社团的骨干,经常动员新人一起练习。
在当前学生健康问题已呈现叠加态势的背景下,体育运动的作用更加不可替代。“近视、肥胖、体质偏弱、心理焦虑等问题,都可以通过有针对性的体育锻炼得到缓解。”刘海元表示,在科研、学业压力过大的环境下,团队化、有组织的体育活动,恰恰能帮助学生在集体中获得解开心结的“钥匙”,实现“身心同健”。
2025年年初,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指出,“促进学生健康成长、全面发展”“落实健康第一教育理念,实施学生体质强健计划”。
“教育的最终目的是培养健康的人,身体健康、心理健康、思想健康缺一不可。”刘海元说。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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