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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门三父子,都是大文豪。”苏洵、苏轼、苏辙并立于唐宋八大家,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佳话。千古文章的背后,不仅有读书正业的薪火相传,也有道德风骨的耳濡目染。

习近平总书记在了解“三苏”生平、主要文学成就和家训家风等情况时,曾十分感慨地表示:一滴水可以见太阳,一个三苏祠可以看出我们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我们说要坚定文化自信,中国有“三苏”,这就是一个重要例证。

「读书明理」

在中国文化史上,父子兄弟并称于世者并不鲜见,但如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同列“唐宋八大家”者,可谓绝无仅有。

苏轼22岁、苏辙19岁即同科进士及第,名动京师。

苏洵科举蹭蹬,在屡挫之后转而“自托于学术”,“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逐渐成为涵养学问的文章大家,最终著成《几策》《权书》《衡论》等传世名篇。

更重要的是,苏洵将这种“学以成人”的理念,深深植入两个儿子的精神血脉。细绎苏氏家教,其核心在于对“道”与“器”、“本”与“末”的深刻辨析。苏洵尝言,读书在于“内以治身,外以治人”。治身是内圣之功,治人是外王之用,二者不可偏废。又言:“以为士生于世,治气养心,无恶于身,推是以施之人,不为苟生也。”“治身”“治人”“治气”的训诫,将读书的目的提升到“立人”的高度。读书重在修身养性、涵养心志,继而推己及人、经世致用。

成群出现,往往离不开适宜的文化土壤;薪火相传,往往离不开家风的绵绵用力。“三苏”佳话的谜底,不尽是偶然,还有某种必然,比如家风家教。司马光为苏洵之妻程夫人作墓志,称其“喜读书,皆识其大义”。“识其大义”,关键在于砥砺气节、开阔胸襟、明辨义利。苏轼晚年谪居海南,犹能“著书以为乐”;苏辙历经宦海沉浮,终能“汪洋澹泊,深醇温粹”,其根源恐怕在此。

苏氏家教的另一个特点,是将读书与生活融为一体。苏辙回忆与兄长苏轼的童年时光,写下这样的句子:“惟我与兄,出处昔同。幼学无师,先君是从。游戏图书,寤寐其中。”“游戏图书”四字,道尽苏氏家教的真精神:读书不是苦役,而是生活的一部分,是与生命相伴终身的乐事。苏轼60多岁贬谪海南时,还梦见父亲督促读书的场景:“夜梦嬉游童子如,父师检责惊走书。计功当毕春秋余,今乃粗及桓庄初。”这首诗写于垂暮之年、流放之地,却透露出童年读书的印记深入骨髓。这种“终身学习”的习惯,支撑他在人生困厄中仍能“著书以为乐”。

宋仁宗曾读苏轼兄弟的制策,喜曰:“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其实,苏洵教子的成功,在于培养出两位“治气养心”的君子。

「山河万里」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苏洵不仅重视书本教育,还注重在行走中淬炼儿子的见识与胸襟。他经常带着兄弟俩游历名山大川,每到一地都不忘瞻仰追思先贤。即便不能带儿子出去,回到家中也常常给他俩讲述路上见闻。这种行走的力量深深影响“身行万里半天下”的苏轼。40多年的宦游四海经历中,苏轼对人文古迹情有独钟,留给后人不少山水名篇。这些山川名胜,也因苏轼的吟咏而魅力倍增。

苏轼兄弟第一次重要的出行,是随父亲出川赴京应试。嘉祐元年,苏洵携二子自眉州出发,经成都、阆中,越秦岭,抵汴京。一路之上,父子三人饱览山河形胜,拜谒沿途名士,唱和诗文不绝。这趟行程长达数月,将广阔天地作为课堂,让书本知识与社会阅历、自然感悟相结合。行走于神州大地,让苏轼真正理解父亲的学问,也让苏辙在《南行集》序中写道:“山川之秀美,风俗之朴陋,贤人君子之遗迹,与凡耳目之所接者,杂然有触于中,而发于咏叹。”

嘉祐四年,苏洵父子三人再次从眉州启程,沿岷江、长江东下,赴汴京候官。此行历时半年,途经嘉州、渝州、夔州、江陵等地,三人唱和诗作百余篇。苏轼曾言:“夫昔之为文者,非能为之为工,乃不能不为之为工也。山川之有云雾,草木之有华实,充满勃郁而见于外,夫虽欲无有,其可得耶?”这段话道出了行走对创作的激发。当胸中蓄积山川气象、人情风物,便不能不发而为文。

从眉山到汴京的路,不仅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精神上的淬炼。苏轼后来宦游四方,历经凤翔、杭州、密州、徐州、湖州、黄州、登州、颍州、扬州、定州、惠州、儋州,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每到一处,他都留心民情、兴修水利、创作诗文,将行走的体验化为生命的养分。元祐年间,苏轼作诗自嘲:“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看似自嘲的话语背后,正是行走与磨难淬炼出的豁达与超越。

行走之中,更有手足之情的深化。苏轼与苏辙兄弟“出处昔同”,一生相知相扶。苏轼视苏辙为挚友:“我年二十无朋俦,当时四海一子由。”苏辙敬兄长为师:“抚我则兄,诲我则师。”苏轼临终时,要苏辙把他葬于嵩山之下,并为其作墓志铭。苏辙所作的《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详尽叙述苏轼一生的事迹,高度评价苏轼的文学成就,成为研究苏轼生平最原始、最权威的资料。这种手足深情,很大程度上源于共同的成长记忆、共同的价值观照,是家风在兄弟关系中的温暖呈现,是他们相互扶持的精神支柱。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苏轼晚年有和陶诗124首,大部分与家人存在密切关系。或作诗相赠,或要求其弟、其子侄唱和,体现出以诗歌为载体的独特家风传承方式。这样的家风家教使得眉山苏氏家族生生不息,后世子孙英才辈出。从苏迈、苏过到苏迟、苏元老等皆青史留名,苏氏家风在行走中淬炼、在传承中光大。

「诗书传家」

“三苏”伟大的文学成就背后,除了他们本人的天赋、聪明与刻苦之外,还有程夫人为这个家庭所付出的巨大辛劳。程夫人出身名门,自幼熟读诗书,性情仁慈、知书达礼、端庄贤淑,劝夫以进、教子以学、持家以富,堪比孟母、岳母。

苏轼童年时代,苏洵常常游学在外,对苏轼的教育主要落在程夫人的身上。她不仅教子以学,更注重对孩子人格的培养,常以古今成败治乱的典故,培养他们的品德、情操和气节。司马光在为程夫人所作的《武阳县君程氏墓志铭》中,称赞“妇人柔顺足以睦其族,智能足以齐其家,斯已贤矣”,又曰“贫不以污其夫之名,富不以为其子之累;知力学,可以显其门;而直道,可以荣于世。勉夫教子,底于光大”。

程夫人的言传身教,体现在日常生活的点滴之中。相传,当年苏家搬进眉山新居不久,发现前人窖藏的一坛金银。面对天降之财,程夫人叫人重新埋好,并教育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凡非分之财,一分一文也不能妄取,这是做人的准则。”作为北宋中期文坛领袖苏轼,其“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等廉洁思想,很大程度上来自苏母“不发宿藏”的教育。苏宅四周竹林密布,程氏借竹喻人,教导苏轼兄弟要像竹子一样,有坚韧不拔、刚正不阿的坚贞气节。苏轼还在《记先夫人不残鸟雀》中记录,母亲对杀生行为甚为痛恨,特意嘱咐家里的小孩、仆人不能捕捉鸟雀。“恶杀生”的观念深刻影响到苏轼,让他始终保有仁慈、温厚且冲淡的心灵世界。

进一步看,苏氏家风家教的要义,可概括为读书正业、家行仁孝、直言敢谏、爱民忠君、乐善好施、为政清廉。苏洵教子,以“内以治身,外以治人”为旨归。程夫人教子,以“不发宿藏”“不残鸟雀”为日常。苏轼一生无论顺逆,皆能持守“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的清廉,正是家教的体现。苏辙官至副相,晚年流落,犹能“汪洋澹泊,深醇温粹”,也是家风的赓续。

“三苏”之所以能成为“载瞻载仰,百世之师”,既因为有道德文章,也在于有家风传承。“诗书传家久,风骨继世长。”真正的“起跑线”,不是知识的提前灌输,而是品格的奠基、阅读习惯的养成、正确义利观的树立。家风纯正,方能雨润万物;家教赓续,才有大国风华。

(作者分别为同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生梅荣,上海市领导科学学会教科文领导工作研究专业委员会主任、上海市文史研究馆原一级巡视员王群)

原标题:《学林随笔|从“一门三父子,都是大文豪”看家风家教》

栏目主编:王多

文字编辑:理论君

本文作者:梅荣 王群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编辑:徐佳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