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丁雅栀】3月初的一个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洒进书房。窗外,迎春花已零星绽放,春意正从枝头一点点向外渗。桌上那本新出版的长篇散文《能不忆江南》,封面是一幅色彩浓烈的农民画——青山绿水之间,白墙黛瓦错落,桃花灼灼,溪流潺潺。

“我写作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画面。”该书作者叶梅笑着对《环球时报》记者说。从湖北建始的那条黑水河,到呼伦贝尔的根河;从青海湖湟鱼逆流而上的洄游,到神农架原始森林深处的秘境——这位生态文学作家用几十年的行走与书写,为中国的绿水青山留下一份份深情的记录。

从一条河的伤口开始

叶梅与生态文学的深度结缘,始于2007年的一次故地重游。那一年,她回到曾经工作过的湖北建始县。记忆中,穿城而过的那条小河清澈见底,夏日的傍晚,孩子们在水中嬉闹,溅起的水花映着晚霞,母亲们在岸边捶洗衣裳,棒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古老歌谣。

可眼前,河水变成了黑色,泛着刺鼻的气味,河床上的石头被染成了深灰色,像一块块永远无法消散的淤青。上游巫山开矿洗煤,废水直排入河。当地却因经济补偿,对污染选择了沉默。

“我很愤怒。”叶梅回忆起那一刻,语气依然沉郁。同一年,在湖北咸宁市的羊楼洞,那条曾流淌在茶马古道旁的河流也干涸了。河床成了垃圾堆,塑料袋在风中瑟瑟作响,像一面面投降的白旗。当天夜里,叶梅在博客上写下了《请留下清澈的河流》。

那是一个环保呼声还很微弱的年代。此后的几年,叶梅走过三峡、黄河边、武汉东湖,亲眼见到长江水质恶化,珍稀水生动物濒临灭绝;黄河一度断流,裸露的河床龟裂如一道道伤疤;东湖因周边餐馆排污,变得无人敢下水游泳。曾经“气蒸云梦泽”的浩渺湖水,只剩下记忆中的碧波。在湖北省一次讨论科学发展观的会议上,叶梅痛心疾首地提到东湖污染。她转述了专家们的评估:“恢复这湖的自然生态,需要一百年。”

两山之间,那束光

2011年,叶梅在浙江景宁畲族自治县参加文化活动。在那片群山叠翠、溪水潺潺的土地上,她看到了当地村民在村头醒目的位置刻下的一行大字:“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那正是2005年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习近平同志来到安吉余村考察调研时首次提出的。

“那一刻,我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叶梅说这话时,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青山环抱的小县城。在环保呼声还显得微弱、生态保护者常常感到孤军奋战的年代,这句话像一束光,穿透了迷雾,让她看到了方向。

叶梅建议当地的村支书把这句话更醒目地刻在山里,刻在更大的石头上,让每一个路过的人、每一个居住在这里的世代,都能看到,都能记住。

从那以后,叶梅便开始创作大量生态散文。她要把自己对山川河流的情感,对生态变迁的思考,用文学的方式表达出来——不是冷冰冰的报告,不是口号式的呐喊,而是有血有肉的文字,有温度、有情感、有人的命运。

2013年6月,叶梅写下了《根河之恋》。这篇发表在《光明日报》上的散文,讲述了大兴安岭根河的生态变化。“两山”理念提出后,持续多年的森林砍伐停止了。那些曾经手握油锯的伐木人,变成了守林人,穿行在密林深处,守护着每一棵树。鄂温克族、鄂伦春族等少数民族的猎人,也放下了世代相传的猎枪,参与到护林的行列中。他们的祖先在这片森林里狩猎了千年,如今,他们以另一种方式与这片土地相处。

2017年,《根河之恋》被选用为北京市高考语文作文题目。那一年夏天,无数考生在试卷上写下自己对这篇散文的理解。一篇生态散文,就这样走进了无数年轻人的心中。那些十八岁的少年,也许从未去过根河,但他们在文字里看到了那条河流,看到了森林,看到了放下猎枪的鄂温克人。保护生态的种子,就这样悄悄埋下。

叶梅后来写过《鱼在高原》《福道》《三峡飞歌》《叩神农》《江河之间》……去年年底出版的长篇散文《能不忆江南》,是她尤为看重的一部作品。这本书她写了3年多,该书以浙江“千万工程”(“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工程,是浙江落实“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成功实践)为线索,将千年文脉与当下的生态文明建设相融合,像一根绣花针,在江南的丝绸上一针一线地绣出乡村振兴的图景。

为了这本书,叶梅多次前往浙江安吉、嘉兴等地的乡村采访。书中选用了当地农民画家的作品作为插画和封面——那些色彩浓烈、笔触质朴的画作,不讲究透视,不追求写实,却有扑面而来的生命力。红是桃花的红,绿是秧苗的绿,蓝是天水的蓝。整本书弥漫着江南乡村特有的烟火气,像刚从灶台上端下来的一碗新米粥,热气腾腾。

在浙江淳安县左口乡的显后村,叶梅发现村里的树别有深意——古老的樟树和柏树,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树龄超过300年,它们见证了村庄的兴衰更替,像两位沉默的老人,守着村里的子孙;枣树和核桃树,则成为村民近年致富的“摇钱树”,红枣和核桃加工的产品远销各地。叶梅写下了《显后村的四棵树》,这“四棵树”站在一起,历史与现实,生态与生计,民俗与家风,就这样在阳光下静静地对话。

叶梅说:“文学创作不能流于空泛、喊口号,作家要走进时代,动真情。”她乐于和村民深入交谈,坐在门槛上、田埂边,听他们讲家长里短,讲收成,讲孩子的学业,她爱听青年返乡、绿色种植、科技农事、老有所养的故事,件件桩桩无不折射出“千万工程”的轨迹,“两山”理念带给乡村的巨大变化。

叶梅告诉记者,她同一些村支书和村民成了朋友,微信里存着他们的电话号码,逢年过节会互道问候。“文学本就应该扎根人民群众、扎根泥土,去描写活生生的人,讲述真实动人的中国故事。”叶梅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书,像在叩问大地。

泥土里的根与纸上的魂

2020年,叶梅成为生态环境部聘请的首位作家特邀观察员。后来,生态环境部和中国作协联合发布了繁荣生态文学创作的相关文件,她也参与了建议。从一名写作者,到生态文学发展的推动者,她的角色在变,但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从未改变。

如今,生态文学创作队伍不断壮大,各省作协、文联以及普通作者纷纷加入。“这是一个好现象。”叶梅说,“但读者也看到了隐忧——互相模仿、题材雷同、未能深入开掘,像隔着一层玻璃看风景,看得见,摸不着。”

叶梅认为,生态文学创作不能一味模仿国外的自然文学,也不能停留在表面描写,她曾说:“试图用一棵草、一只鸟的目光和心情打量世界、感知生命。用文学的方式替万物发声。”作为一名当代的中国作家,更应立足新时代,将历史文脉与当下的生态建设、乡村振兴结合起来,讲好中国的生态故事。“每一条河、每一座山都有独特的历史和性格,每一个村庄都有复杂的变迁,每一个时期都有无数生态卫士执着的努力,这些,正是生态文学最宝贵的矿藏。”叶梅说。

目前,叶梅正在创作关于爱国实业家卢作孚的作品。这位“长江船王”一生跌宕,始终致力于平民教育、办报、乡村建设。叶梅翻阅了大量史料,走访了卢作孚当年生活和工作过的地方,感慨卢作孚当年的愿景:“愿人人皆为园艺家,将世界造成花园一样。”叶梅说:“从卢作孚的经历中,能看到历史与当下的关联,也能为如今的发展提供借鉴。一个世纪前他做的事情,今天看来依然有光芒。”在叶梅的新作《能不忆江南》的书写中,浙江大地经过“千万工程”的治理,万千乡村已然成了花园,也正是对前人和世界的回应。

窗外,迎春花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金色的花朵像一串串小小的铃铛。客厅里那些绿植安静地生长着。这个小小的空间,仿佛是窗外那个广阔世界的一个缩影——有山,有水,有蓬勃的生命。

从一条黑水河的愤怒,到为绿水青山立传,叶梅用几十年的写作,见证了中国生态文明的觉醒与进步。那些她走过的山川河流,那些她采访过的伐木人、护林员、村支书、放下猎枪的猎人、环保志愿者,都活在她的文字里。而她的文字,正如那些她深爱的河流一样,静静流淌,有温度,有深度,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生命的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