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映把最后一张当票揣进怀里,从当铺后门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贴着墙根走,低着头,脚步又快又轻,像一只钻进别人院子的野猫。

拐过巷口的时候,他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哎哟”一声,手里的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

何映低头一看,是几包草药,纸包摔散了,黄不拉几的药末子洒了一地。

那人赶紧蹲下去捡。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上全是皴裂的口子。

何映认出来了——是刘婶,住在南街旮旯里的那个。

何映侧开身子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刘婶蹲在地上骂:“这年头的人,良心都让狗吃了……”

何映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一年前,何映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在镇上一家粮行当伙计,虽说挣得不多,好歹是个正经活路。

他干活舍得下力气,一百斤的米袋子扛起来就走,赵掌柜夸他老实肯干,客人也说他是个好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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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苦是苦了点,可心是正的。

最让他暖心的,是他的相好翠芳,布庄孙掌柜的女儿。

两人好了大半年,翠芳她爹也松了口,说年底就把事儿办了。何映高兴得睡不着觉,觉得好日子总算要来了。

可好日子没来,祸事来了。

那天粮行来了一批货,何映跟往常一样搬货上架。爬到第三层的时候,脚下踏板“咔嚓”一声断了。

他从一丈多高的架子上摔下来,右腿摔在石臼上,当场就听见骨头“嘎巴”一声响。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赵掌柜找人把他抬到医馆,大夫捏了捏他的腿,摇摇头:“骨头碎了,接上了也使不上劲,往后怕是……走路得拄拐。”

何映躺在木板床上,盯着黑乎乎的房梁,如在梦里。

赵掌柜赔了二十两银子,算是了断了。何映拿着那二十两银子,在镇上租了间破屋住下来,想着先把腿养好再说。

可大夫的话应验了,腿是接上了,可走路一瘸一拐的,别说扛米袋子,就是多走几步都疼得冒汗。

他去粮行找赵掌柜,想问问能不能干点轻省的活。

赵掌柜有些不敢看他:“不是叔不帮你,你也知道,咱这地方,哪有什么轻省活?你腿脚不方便,来了也是受罪。要不……你去别处问问?”

何映又去了布庄。

翠芳她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他,那眼神像在看一堆烂在路边的货,又嫌弃又多余。

“你还想着娶翠芳?呵!你拿什么养她?拿你这条瘸腿?我闺女嫁过去是过日子的,不是伺候人的。你往后连自己都顾不了,咋顾她?”

下巴一抬,“行了,走吧,以后别来了。”

何映的手搭在残腿上,指甲一点点掐进肉里。“瘸腿”两个字从耳朵钻进来,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心上。

从布庄出来的时候,他看见翠芳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隔着窗纸露出半张脸。他像往常一样朝她笑了笑,翠芳像是没看见,把帘子拉上了。

那天晚上何映一个人喝了一壶酒,喝完又买了一壶。他坐在破屋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觉得每个人走路都带风,就他一个人像条死狗。

他今年才二十啊!从小到大不偷不抢不作恶,全靠自个儿本事吃饭!怎么就走到了这个地步!

越是在意,老天就越是跟他作对,腿疼了整整一夜,他也睁着眼躺了一夜。

第二天他重新找活干。

可没人要一个瘸子。他去码头,人家说扛包要的是壮劳力,你这腿不行。他去饭馆,人家说跑堂要的是利索人,你这腿不行。他去作坊,人家说你这腿连踩水车都踩不了,回去吧。

何映站在大街上,看着自己的右腿,越发觉得这条腿是多余的。他甚至想把它锯了,扔了,眼不见为净。

后来有人给他指了条路——赌坊。说有个瘸子在那儿看场子,不用跑不用跳,坐着就行,一个月挣二两银子。

何映真去了。

赌坊的老板,人称马六指——右手长了六个指头。马六指上下打量他一眼,问他:“打过架没有?”

何映说:“打过。”

“怕不怕事?”

何映当了二十年良民,下意识就要退缩,话都到嘴边了,那条残腿突然传来针刺般的痛感,他咬牙道:“……不怕。”

“行,留下来试试。”

何映就这么在赌坊待了下来。他的活很简单——有人闹事的时候站起来,瞪眼睛,攥拳头。

他腿虽然瘸了,可上身壮实,膀大腰圆,往那儿一戳,一般人还真不敢惹。

马六指对他还算客气,每月二两银子,从不拖欠。

可赌坊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

何映天天泡在里面,看多了赢钱时的狂喜和输钱时的绝望,看多了借了高利贷还不上被人打断腿的,看多了老婆老娘孩子跪在门口哭的。

刚开始他还有点不忍,时间长了,心就硬了。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他何映当初老老实实做人,落了个什么下场?腿瘸了,活没了,媳妇也跑了。老实人有什么用?老实人是被人踩的。

一个月后,何映就变了。

他学会了喝酒骂人,学会了拍桌子瞪眼,学会了用拳头说话。

马六指看他越来越顺眼,开始让他干一些“别的事”——去欠债的人家里收账。

何映第一次去收账,是去南街一个卖豆腐的老头家里。老头欠了赌坊五两银子,拖了两个月没还。

何映站在豆腐坊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着腰的老头,看着他那双泡在冷水里发白的手,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爹。他爹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么佝偻着腰,也是这么一双手。

他转身走了,回去跟马六指说老头没钱,再宽限几天。

马六指点点头,没说什么。

可第二次、第三次呢?何映还是开不了口。

马六指也看出来了,把他叫到后屋,扔给他一根棍子:“小子,你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那老东西欠了五两银子,拖了三个月,你去了三回一分钱没要回来。你是去收账的还是去走亲戚的?”

何映低着头不说话。

马六指指着他的鼻子:“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明天去把钱要回来。要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

第二天何映又去了豆腐坊。老头看见他就哭了,说儿子病了,家里的钱全抓了药,实在是拿不出来。

何映站在那儿,心里像有两股绳在拔河。

一股说算了吧,他也是可怜人。

另一股说可怜有什么用?可怜能当饭吃?你自己不可怜?你腿瘸了的时候谁可怜你了?

何映把棍子往桌上一摔,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没说过的话:“今天之内,把钱凑齐。凑不齐,你这豆腐坊就别开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听见老头在身后哭。他没回头。

傍晚,老头把五两银子送来了。那是他把豆腐坊抵押给别人借的钱。

何映接过银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可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有了这第一回,何映算是尝着了滋味。这人呐,坏事就怕开头。头一回心里头还翻江倒海的,等过了心里这关,第二回就平静多了,到了第三回,连想都不想,手就伸出去了。

他收账越来越狠,说话越来越毒,下手越来越黑。欠债的见了他就跟见了阎王似的,腿肚子转筋。

马六指高兴了,给他涨了工钱,还给他配了两个跟班。

何映穿上了体面的新衣裳,腰里别着一把短刀,走在街上大摇大摆的。

镇上的人见了他都绕着走,背后叫他“何瘸子”,前面叫他“何爷”。何映不在乎。

他觉得自己总算活出个人样了——虽然这个人样,是踩着别人的脊梁骨站起来的。

他开始报复那些当初看不起他的人。

粮行的赵掌柜,当初把他扫地出门的那个。何映找了几个人,趁夜把粮行门口的两口大缸砸了,又往门板上泼了一桶粪。

赵掌柜报了官,可查来查去查不到人。赵掌柜气得直跺脚,可也没办法。

布庄的孙掌柜,翠芳她爹。何映更狠。他让人去布庄买了一匹绸缎,然后拿着绸缎去找孙掌柜,说料子有毛病,要退钱。

孙掌柜说绸缎是好的,不退。何映就坐在布庄门口,扯着嗓子喊:“大伙儿都来看看啊,孙掌柜卖假货坑人啦!”

他带了十几个人,围在布庄门口吆喝了整整一天。孙掌柜的生意一落千丈,连着好几天没人上门。

翠芳托人带话,说何映你别这样,我爹当初也是为你好。

何映冷笑一声:“为我好?为我好就把我当条狗一样撵出去?你回去告诉你爹,他当初怎么对我的,我十倍还给他。”

翠芳再也没来过。

何映越来越觉得自己没错。这世道就是这样——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他何映现在就是那个不要命的。谁瞧不起他,他就让谁不好过。谁得罪过他,他就往死里整谁。

可他心里头,有时候也会空一下。

比如半夜醒来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就他一个人。

他会想起以前在粮行扛包的日子,虽然累,可晚上躺下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现在呢?他挣的钱比以前多十倍,可再也睡不踏实了。

一闭眼就是那些欠债的人的脸——有哭的,有跪的,有磕头的,尤其是第一回那个卖豆腐的老头,佝偻着腰站在门口,眼睛里头全是绝望。

何映翻个身,骂自己一句“心软了”,然后强迫自己接着睡。

后来睡不着的时候越来越多,他只能喝酒。喝醉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那天何映去北街收一笔账。欠钱的是个杀猪匠,叫徐大彪。徐大彪在赌坊输了三十两银子,拖了半年没还。马六指说了,这回不用客气,该动手就动手。

何映带了六个人,踹开徐大彪家的门。徐大彪不在家,就他媳妇和孩子在。他媳妇吓得脸都白了,把孩子护在身后,哆嗦着说徐大彪去邻村杀猪了,明天才回来。

何映看了看那间破屋子,家徒四壁,灶台上半锅稀粥。

他皱了皱眉头,让手下在屋里搜了一遍,翻出几吊钱和一只银镯子。

他媳妇说那镯子是她的嫁妆,求何映留下。何映充耳不闻,把镯子揣进了怀里。

“告诉徐大彪,三天之内把钱送到赌坊。送不来,下次就不是拿镯子了。”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孩子的哭声,尖尖的,细细的,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何映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回到赌坊,马六指正在后屋喝茶。看见何映回来,笑眯眯地问:“怎么样?”

何映把几吊钱和银镯子往桌上一扔:“人不在,就这些。说三天之内送钱来。”

马六指拿起镯子看了看,撇了撇嘴:“就这破东西?何映,你现在手是越来越软了。三十两银子,你就拿回来这几文钱和一个破镯子?”

何映皱了皱眉:“那你想怎样?把人家的房子拆了?”

马六指笑了笑,把镯子扔回桌上:“拆房子也不是不行。何映,你要记住,干咱们这行的,心软就是给自己挖坟。你今天放过他,明天他就敢不还钱。规矩坏了,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三天过去了,徐大彪没来。

五天过去了,徐大彪还是没来。

马六指把何映叫来,脸上的笑没了:“何映,徐大彪那笔账,你亲自去办。这回不要钱,要他一條腿。”

何映愣了一下:“一条腿?”

“对,三十两银子买一条腿,公平。谁让他不守规矩?”

何映定在那儿,脚突然挪不开了。

马六指看着他的脸色,冷笑一声:“怎么?不敢了?何映,看看你这条腿,要不是我收留你,你现在还在街上要饭呢。吃了我半年的饭,现在想当好人了?”

何映的牙咬得咯吱响。他想起了赵掌柜把他扫地出门的样子,想起了孙掌柜那副轻蔑的嘴脸,想起了翠芳拉上的帘子,想起了自己在街上到处求人却被一脚踢开的日子。

好人是当不得的。当好人,就只有被人踩的份。

“我去。”

那天晚上,何映带了四个大汉去徐家。徐大彪不在家,他媳妇说去亲戚家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何映不信,让人搜了一遍,没搜到。他在徐家门口等到后半夜,还是没等到人。

何映火了。他让人把徐大彪家的锅砸了,水缸推倒了,连鸡窝都掀了。

门口的黄狗冲他汪汪叫,他一脚踹过去,狗嗷嗷叫着跑了。

徐大彪的媳妇抱着孩子蹲在墙角,浑身发抖,一声都不敢吭。

何映走了几步,听见那个孩子在哭,他猛地回头吼了一句:“别哭了!”

孩子吓得硬生生憋住,只敢小声抽噎。

回到赌坊,马六指对他竖了个大拇指:“行啊小子,我没看错你。”

何映笑了一下,那个笑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天夜里何映又喝了很多酒。他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自己那条瘸腿,突然觉得很恶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或者说,他知道——是从腿断的那天开始的。

那天他躺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周围的人围了一圈,可没有一个人伸手。

赵掌柜站在旁边,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样了”,而是“这得赔多少钱”。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了——这世上没有什么好人坏人,只有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

他何映以前是没用的人,所以被人当破烂一样扔了。现在他有用,所以马六指拿他当个人,给他一口饭吃。就这么简单。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心里那个窟窿,却变得越来越大,灌多少酒都填不满。

又过了几天,马六指给何映派了个大活。

镇东头的王员外,儿子在赌坊输了二百两银子,王员外不肯认账,说赌债不是债,一分不给。

马六指火了,让何映去“教训教训”王员外,让他知道知道,他马六指的钱不是好欠的。

何映带了十几个人,半夜摸到王员外家。他们翻墙进去,把王员外从被窝里拖出来,五花大绑捆在院子里。王员外的妻子吓得尖叫,何映让人把她嘴堵上了。

王员外五十多岁,脸都吓白了,可嘴上还不服软:“你们这是犯法!我要告官!”

何映蹲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脸:“告官?你儿子赌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告官?老头儿,我跟你好好说——二百两银子,三天之内送到赌坊。送不来,你儿子的胳膊就别想要了。”

王员外哆嗦着:“你们……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王法就是有钱人的规矩。你有钱,你就有王法。你没钱,王法也帮不了你。”

何映站起来,让人把王家的几件值钱家具砸了,又在墙上用墨汁写了几个大字——“欠债还钱”。

临走,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家那座大房子,就想起了他爹住了一辈子的那间破草屋,下雨天漏水,冬天透风。他爹一辈子老实巴交,从来没欠过别人一分钱,可也没人把他当回事。

王员外呢?住着大宅子,满身绫罗绸缎,可他的儿子输钱不认账,照样是个无赖。

这世道,好人没好报,坏人倒活得滋润。

三天后,王员外派人送来了二百两银子。马六指数着银锭子,笑得合不拢嘴,当场赏了何映二十两。

何映揣着银子走在街上,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迎面碰上一个人。那人看见他,愣了一下:“何映?”

何映一看,是个老头子,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

他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厚叔。他爹的本家兄弟,小时候常来家里给他糖吃,后来他搬去外地就再没见过。

“厚叔。”何映叫了一声。

厚叔的目光在他那身黑绸衫和腰间短刀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落在他那条瘸腿上。

“腿咋了?”

“摔的,早没事了。”何映说得轻描淡写。

厚叔点点头,没多问。两人站在街边唠了几句,都是些客套话。

聊着聊着,厚叔忽然说了一句:“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何映带笑的脸僵住:“啥意思?”

厚叔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问:“还记得你小时候,你爹常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故事?

何映脑海中有一道光闪过。

小时候他爹每天晚上都讲故事哄他睡觉,那个故事讲的什么来着?

他模模糊糊想起一些片段——一根拐杖,一只小花狗,还有一个老人。

拐杖觉得自己了不起,老人去哪都得靠自己,因此瞧不起小花狗。后来老人病倒在床上,拐杖什么忙都帮不上,小花狗却跑前跑后,给老人叼吃的,给老人暖脚,逗老人开心……

他爹每次讲完这个故事,都会摸着他的头说一句:“儿啊,你记住了,人活着,不能光有拐杖,还得有只小花狗。拐杖撑得住身子,小花狗暖得住心,这日子才能过得有滋有味。”

何映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有多久没想起这个故事了?五年?十年?从他离开村子去镇上谋生的那天起,他就把爹的话抛在脑后了。

他忘了他爹说的——人活着,光有拐杖不行,还得有只小花狗。

和厚叔分别后,他找了个酒馆,要了一壶酒,一个人喝闷酒。喝着喝着,旁边桌上两个汉子的对话飘进了他耳朵里。

“你听说了没有?南街那个刘婶,她大儿子的腿又恶化了,大夫说再不治,就保不住了!得一辈子躺床上!啧啧,才二十多岁啊!”

“天哪,那得多少钱?”

“五十两。刘婶哪拿得出这个钱?穷亲戚一堆,给人磕头当孙子都借不到。她家那个小的,才十三四岁,天天去码头给人扛包,那才挣几个铜板。”

“可怜啊,她男人死得早,好不容易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又摊上这事儿……”

何映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刘婶。就是那天在巷口被他撞翻药包的那个刘婶。他当时连句对不起都没说,抬脚就走了。现在她儿子的腿都快保不住了?

何映把酒杯放下,心里头翻涌起来。他摸了摸怀里那二十两银子——这是王员外送来的,是赌债,是脏钱。可它也是银子,能救命。

一壶酒喝完了又添了一壶。他脑子里有两个人在吵架。

一个说:关你什么事?这世道谁管谁?你当初腿断了谁管你了?你饿肚子的时候谁给你送过一个馒头?刘婶跟你非亲非故,你凭什么帮她?

另一个说:你爹要是在,他会怎么说?爹平日看见别人有难处,自己再穷也要帮一把。你现在有银子了,完全够给刘婶救急的。你不帮她,她儿子也许就要一辈子躺在床上了,才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跟你一样大的年纪……

“跟我一样大的年纪”——他想起自己从架子上摔下来的那天,想起大夫说“走路得拄拐”时内心的绝望,想起翠芳她爹说的那句“我闺女嫁过去是过日子的,不是伺候人的”。

他比谁都懂那种从高处摔下来的滋味。那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现在正在尝这个滋味。

何映猛地站起来,把酒钱拍在桌上,大步走出了酒馆。

他去了南街,到了刘婶家,二话没说,摸出自己这些天攒的银子,数也没数,往桌上一放:“给你儿子看腿的,别耽误了。”

刘婶愣了,跪下来要磕头,他一把扶住,转身就走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河边坐了很久。第二天一早,他去找马六指,把短刀往桌上一拍:“马老板,我不干了。”

马六指把茶杯放下,眼睛眯起来:“小子,你脑子没毛病吧?不干了?你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差事?”

“我不要了。”

马六指的脸沉下来:“你知道的太多,走不了。”

“马老板,你那些烂账底细,我比谁都清楚。我要是不干了,这些事传出去,你这赌坊就别想开了。”

马六指被噎得说不出话,一挥手:“滚吧!别再回来了!”

何映回到家,换下黑绸衫,穿上旧布衫,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空了的地方,笑了。

人这一辈子,有时需要一根拐杖撑住身子,有时需要一只小花狗暖住心。拐杖让你站得稳,小花狗让你活得暖。

回头看,一路走来,最要紧的,不就是心里这点热乎气儿吗——丢了,人就成了一根死木头,再结实也没用。

门外的阳光照进来,心里那个窟窿,正一点一点被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