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看见黄梦欣侧身站在窗边,郑英奕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她没躲,反而微微仰头听他说什么,嘴角有笑意。
那笑意我熟悉。
三年前,她对我这样笑过。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衬衫。领口磨得发毛,第三颗扣子缝过两次,线头还露着。洗得越白,越像刻意为之的落魄。
黄梦欣转身时看见了我。
她脸上的笑僵住,眼神从我衬衫扫到旧皮鞋,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郑英奕跟着看过来,嘴角一扯,那弧度不是笑。
“韩先生来得真准时。”他说。
黄梦欣没说话,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指甲在文件上敲了敲,清脆的声音。
我拉开末座的椅子。
皮革老化,发出吱呀一声。
正要开口,会议室门被猛地推开。徐磊闯进来,额头全是汗,西装前襟起伏着。他视线锁定我,快步上前——
九十度鞠躬。
腰弯得很深,头发花白的脑袋低垂。
“董事长您来了。”
黄梦欣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郑英奕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
我看着徐磊头顶稀疏的发旋,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徐总,先起来说话。”
01
衬衫是黄梦欣买的。
三年前,我生日那天。她拎着纸袋回家,脸上有藏不住的得意。“打三折呢,原价一千八。”她说。
我试穿时,她在身后帮我理衣领。手指温热,贴着后颈。
“好看。”她退后两步看,“就是肩膀这儿有点宽。”
“能改吗?”
“算了,麻烦。”她摆摆手,“反正你穿的机会也不多。”
那件衬衫我只穿过三次。一次生日,一次她公司年会,一次民政局办离婚手续。
今天第四次。
电梯门映出我的影子。三十二岁,眼角有细纹,头发比三年前稀疏些。衬衫领子确实宽了,锁骨那儿空荡荡的。
鑫锐科技在十七楼。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看见我时眼神飘了一下。“您找哪位?”
“项目部,黄梦欣经理。”
“有预约吗?”
“十点半,续约谈判。”
她敲键盘,屏幕光映在脸上。“韩先生是吗?请稍等。”
等待区沙发很软,茶几上摆着绿萝,叶子发黄。墙上挂着公司发展历程,2018年成立,2020年拿到A轮融资,2022年扩建团队。
黄梦欣的名字出现在项目总监那一栏。
照片里的她穿米白西装,笑容标准。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韩先生?”
我抬头。
不是黄梦欣。是个穿灰西装的男人,三十五六岁,头发梳得整齐,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打量我。
“郑英奕。”他伸手,“鑫锐副总,也是梦欣的丈夫。”
握手时他用了力。我松开手,他说:“会议室准备好了,这边请。”
走廊很长,玻璃墙里是办公区。有人抬头看过来,又低下头。
郑英奕走在我侧前方半步。“听梦欣说,你们之前合作过两年?”
“嗯。”
“这次续约,我们内部有些不同意见。”他语速平缓,“毕竟你们公司规模小,抗风险能力……”
话没说完。
项目部玻璃门开着。黄梦欣背对我们,正在和白板前的人说什么。她穿浅蓝衬衫,黑色西裤,头发剪短了,到肩膀。
郑英奕走过去,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
黄梦欣没回头,身体却往他那边靠了靠。
“梦欣,”郑英奕说,“韩先生到了。”
她转过身。
时间好像停了三秒。她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衬衫,再移回来。嘴唇抿紧,又松开。
“韩智渊。”她声音很平,“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说。
她看了眼手表。“十点半了,去会议室吧。”
转身时,她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郑英奕跟上,手搭在她背上。
我跟在后面。
衬衫领子磨着脖子,有点痒。
02
会议室空调开得足。
椭圆长桌能坐十二个人,黄梦欣在主位,郑英奕在她右手边。我坐在最远的末座,中间隔着六把空椅子。
“就我们三个?”我问。
“徐总临时有事。”黄梦欣翻开文件夹,“我们先谈。”
她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过去两年的合作总结。你们负责的UI设计部分,用户满意度评分从4.2降到3.9,交付延期三次。”
纸张边缘整齐。我拿起看,数据详实,图表清晰。
“今年我们产品线要扩张。”郑英奕接过话,“对供应商要求更高。你们公司现在几个人?”
“七个。”
“全职?”
“五个全职,两个兼职。”
他笑了下,很轻。“梦欣,我记得你说过,他们之前就三个人。”
黄梦欣没接话,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韩智渊,你们去年净利润多少?”
“商业秘密。”
“那就是不高。”郑英奕身体前倾,“恕我直言,以你们现在的体量,撑不起我们接下来的项目。”
空调嗡嗡响。
我看向黄梦欣。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左手无名指戴戒指,很细的一圈,没有钻。
“合同条款我看过了。”我说,“价格比去年压了十五个点,交付周期缩短一周,违约条款加重。这不像续约,像清退。”
“市场行情变了。”黄梦欣终于抬头,“我们也在压成本。”
“所以找更便宜的替代?”
“如果有的话。”
话说到这儿,该冷了。但她又补了一句:“韩智渊,生意是生意。”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三年前离婚时,她也说过类似的话:“日子是日子,感情是感情。”
那时我租的房子四十平米,卧室朝北,冬天阴冷。
她公司加班越来越多,回家时总带着疲惫。
有天深夜,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说:“我受不了了。”
我以为她指加班。
“我受不了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她说,“每天算房贷、算菜钱、算你爸的医药费。韩智渊,我累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后来她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笔尖划破纸。我送她到楼下,她没回头,拖着行李箱走进夜色。
“韩先生?”郑英奕敲敲桌子,“我们的条件,能接受吗?”
我回过神。
“价格不能压。”我说,“周期可以商量。”
黄梦欣皱眉。“这就是你的诚意?”
“我的诚意是继续合作。”我看着她,“你们新产品需要定制化界面,市面上能做好的不超过三家。我们是其中之一,而且最了解你们的产品逻辑。”
“了解不代表能做得好。”郑英奕插话,“上次那个图标……”
会议室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员工探头进来,脸色慌张。“黄总,郑总,出事了!”
“什么事?”黄梦欣站起来。
“徐总……徐总他……”员工咽了口唾沫,“他往会议室这边来了,跑着来的!”
话音未落,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03
徐磊冲进来的时候,领带歪了。
他五十岁上下,平时总是一丝不苟,此刻却满头是汗。西装外套敞着,白衬衫腋下有深色汗渍。
“徐总?”黄梦欣站起来,“您不是说上午……”
徐磊没看她。
他眼睛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瞳孔收缩,嘴唇张开又闭上。
然后他大步走过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重。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身体前倾——
腰弯得很深,后背绷成直线。头发花白的脑袋低垂着,几乎要碰到膝盖。
沉默了三秒。
也许五秒。
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刺耳。我听见黄梦欣抽了口气,很轻,但确实有。
“董事长您来了。”徐磊说,声音发颤。
郑英奕的椅子往后滑,腿刮过地板。他站起来,手撑在桌沿。
黄梦欣没动。她看着我,又看看徐磊躬身的背影,嘴唇微微张开。
我放下手里的笔。
“徐总,”我说,“先起来说话。”
徐磊直起身,脸涨红了。他掏出手帕擦汗,手在抖。“我不知道您今天来,下面人没通知我……”
“临时决定的。”我打断他,“续约谈判,我亲自来谈。”
“这、这种事您打个电话就行……”
“我想看看公司。”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用了“公司”这个词。
黄梦欣抓住了。她眼睛睁大,手指蜷起来。
郑英奕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想笑,又像是被呛到。“徐总,您是不是认错人了?这位是韩智渊,我们一个供应商……”
“闭嘴!”徐磊猛地转身,额上青筋跳了跳。
郑英奕愣住了。
徐磊深吸一口气,转向我时又换上恭敬的表情。“董事长,这里说话不方便。请您移步总裁办公室,我向您汇报工作。”
我站起来。
旧皮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摩擦声。走过黄梦欣身边时,我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陌生的神色。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黄经理,”我说,“续约的事,晚点再谈。”
“你……”她开口,声音哑了,“你到底是谁?”
我没回答。
徐磊已经拉开会议室门,侧身站着,手掌朝外。“您请。”
走廊里有几个员工探头探脑。徐磊瞪过去,他们立刻缩回头。
总裁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双开门,红木材质。徐磊推开门,等我进去后,轻轻关上。
隔音很好,外面的声音全没了。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文件堆得整齐。书架空了一半,像是刚清理过。
“董事长,您坐。”徐磊指向办公桌后的高背椅。
我走过去,没坐。手指划过桌面,一层薄灰。
“收购什么时候完成的?”我问。
“上周五。”徐磊站在桌旁,双手垂在身侧,“萧老派的人来办的手续,很低调。原管理层只留了我,其他人都签了离职协议。”
“郑英奕呢?”
“他……”徐磊犹豫了下,“他是黄经理的丈夫,暂时没动。但按照萧老的指示,所有副总级以上都要重新评估。”
我转身看他。“你刚才为什么鞠躬?”
徐磊愣住。
“萧老交代的。”他说,“他说您可能会来,如果见到您,要有足够的尊重。我想……鞠躬是最直接的。”
外公的风格。用最戏剧化的方式,宣告权力的转移。
“公司现在什么情况?”我问。
“不太好。”徐磊实话实说,“账上有资金缺口,大概八百万。三个项目延期,客户在催款。最麻烦的是,有人动了项目资金,可能涉及职务侵占。”
“有证据吗?”
“审计正在查。”他压低声音,“矛头指向项目部。”
项目部。
黄梦欣的部门。
我走到窗边。十七楼看下去,街道像玩具模型。行人如蚁,车流如虫。
“董事长,”徐磊在后面说,“接下来怎么安排?要开全员大会吗?还是先见见各部门负责人?”
“不用。”
“那续约的事……”
“照常谈。”我说,“以供应商的身份谈。”
徐磊不解。“可是您已经……”
“黄梦欣不知道。”我打断他,“郑英奕也不知道。暂时别公开。”
“为什么?”
窗外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看见楼下咖啡店门口,一个穿蓝衬衫的女人走出来。
黄梦欣。
她站在路边,手里拿着手机,却没打。只是站着,抬头往上看。
十七楼太高,她看不见我。
但我看见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04
黄梦欣回到工位时,脸色发白。
她没坐下,站在桌前翻找什么。手指在文件堆里翻动,越来越快,最后把整叠文件扫到地上。
纸张散落一地。
隔壁工位的女生吓得站起来。“黄总?”
“没事。”黄梦欣声音很紧,“你忙你的。”
她蹲下去捡,动作机械。捡了几张,手停住了。头低着,肩膀微微发抖。
郑英奕从走廊那头过来,脚步很重。他走到黄梦欣身边,抓住她胳膊把她拉起来。
“你出来。”他说。
两人往消防通道走。玻璃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我站在总裁办公室的百叶窗后,透过缝隙看。徐磊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郑英奕最近在接触一家投资公司。”他调出资料,“叫‘启明资本’,注册地在开曼群岛。他可能想把鑫锐的技术团队挖过去,自己单干。”
“资金缺口和他有关吗?”
“审计发现,项目部有三个项目的预付款去向不明。”徐磊滑动屏幕,“总计四百二十万。签字人是黄梦欣,但流程是郑英奕推动的。”
我转头看他。“黄梦欣知情吗?”
“不好说。”徐磊斟酌着用词,“她是部门负责人,按理该知道。但郑英奕是她丈夫,如果他想瞒……”
消防通道门开了。
黄梦欣走出来,眼眶发红。她没回工位,径直走向卫生间。
郑英奕跟在后面,脸上有怒色。他打了通电话,语气很冲,说完狠狠挂断。
“董事长,”徐磊问,“现在怎么做?”
“召集管理层开会。”我说,“十五分钟后。”
“以什么名义?”
“新老板视察。”
徐磊点头,出去安排了。
我坐回办公椅。椅子很软,皮质光滑。桌上有台历,翻到今天的页面空白,只印着日期。
三年前的今天,我和黄梦欣去办离婚。
那天也出太阳。她穿白衬衫,我穿她买的那件灰衬衫。民政局排队的人多,我们坐在长椅上等。
“你会恨我吗?”她突然问。
“不会。”
“我会恨我自己。”她说,“选了条容易的路,结果发现更难走。”
我没听懂。
现在懂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徐磊探头:“人都到了,在小会议室。”
“告诉他们,我马上来。”
徐磊关上门。我站起来,整理衬衫领子。洗得发白的布料,在办公室灯光下显得更旧。
镜子里的脸很平静。
但手心里有汗。
05
小会议室坐了八个人。
郑英奕在左侧第二个位置,脸色阴沉。黄梦欣坐他对面,低着头,手里转着笔。
我进去时,所有人站起来。
徐磊跟在我身后,扬声说:“这位是韩智渊先生,长荣资本代表,也是鑫锐科技的新任董事长。”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响起稀疏的掌声。郑英奕没动,黄梦欣的手僵在半空。
我在主位坐下。“都坐吧。”
椅子拖动的声音。我翻开徐磊准备的文件夹,里面是公司基本资料。看了两页,抬起头。
“我今天来,三件事。”我说,“第一,公司运营照常,各位职位暂时不变。第二,审计组会驻场一周,配合工作。第三,所有对外合同,包括供应商续约,按正常流程走。”
郑英奕开口:“韩董,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长荣资本为什么要收购鑫锐?我们估值不高,业务也遇到瓶颈。”
“我看好你们的团队。”我说。
“团队?”郑英奕笑了下,“我们核心人员流失率百分之三十,项目部连续两个季度没完成指标。”
黄梦欣猛地抬头看他。
“所以需要调整。”我合上文件夹,“从今天起,项目部直接向我汇报。黄经理,下午三点,带上所有项目资料到我办公室。”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散会。”
人陆续往外走。郑英奕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冷。
黄梦欣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她回头。
我们目光对上。
三秒。也许五秒。她先移开视线,拉开门走了。
会议室空了。徐磊没走,他关上门,走回来。
“董事长,郑英奕可能要有动作。”
“什么动作?”
“他手里有公司核心技术文档。”徐磊压低声音,“我担心他会……”
“会什么?”
“会带走资料,另起炉灶。而且,他可能想把黄经理也拉走。”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掠过玻璃。
“项目部那四百二十万,”我问,“黄梦欣到底知不知情?”
徐磊犹豫了。“审计报告明天出来。但从现有证据看,她至少是失察。”
“失察到什么程度?”
“严重失职。”徐磊说,“按公司规定,可以开除。”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水马龙,一切如常。
“三点让她来。”我说,“我亲自问。”
徐磊离开后,我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很久。
手机震动,是外公的短信。
“见到人了?”
我回:“见到了。”
“心软了?”
“没有。”
“你从来不会说谎。”外公回,“三点见完她,给我打电话。”
我没再回。
下午两点五十,我回到总裁办公室。桌上已经摆好项目部的文件,三摞,半人高。
三点整,敲门声响起。
“进。”
黄梦欣推门进来。她换了件衣服,浅灰色针织衫,脸色比上午好些。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和笔记本。
“韩董。”她站在桌前。
“坐。”
她拉过椅子,坐下时腰背挺直。打开电脑,屏幕亮起。
“项目部目前在做的项目有六个。”她开始汇报,声音平稳,“其中三个进度正常,两个延期,一个暂停。延期原因是……”
“黄梦欣。”我打断她。
她停住,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那四百二十万去哪了?”我问。
她脸色瞬间白了。
06
办公室里很安静。
电脑风扇的嗡鸣,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还有她微微急促的呼吸。
“什么四百二十万?”她问,声音发紧。
“项目预付款。”我把审计组发来的表格推过去,“三个项目,总计四百二十万。签字是你,款项拨出后,没有对应的采购记录或外包合同。”
她拿起表格,手指在发抖。看了很久,抬头时眼睛里全是茫然。
“我不知道。”她说。
“你是部门负责人。”
“是,但我……”她咽了口唾沫,“项目预算审批是郑英奕在管。他说有长期合作方,价格优惠,让我先签字,合同后补。”
“你签了?”
“签了。”她声音越来越小,“他说是公司惯例。”
“什么惯例?”
“快速启动项目的惯例。”她放下表格,“韩智渊,你不了解我们这行的操作。有时候为了抢时间,先打款再补流程很正常。”
“正常到连对方公司名称都没有?”
她愣住。
“表格最后一栏。”我指给她看,“收款账户信息,只有银行账号,没有户名。审计组查了,是个人账户。”
黄梦欣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不可能!”
“坐下。”
她没坐,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韩智渊,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挪用公款?”
“我在问你真相。”
“真相就是我不知道!”她声音提高,“我每天经手的文件几十份,郑英奕是我丈夫,他说没问题,我就签了。这有错吗?”
“有。”我说,“错在你没核实。”
她像是被扇了一巴掌,后退半步。眼睛红了,但没哭。
“是,我错了。”她点头,一下,又一下,“我错在太相信他,错在以为婚姻意味着信任。错在三年前离开你,选了这条‘更好走’的路。”
话说到这儿,该停了。
但她停不下来。
“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她声音发颤,“加班到凌晨,陪客户喝酒喝到吐,为了一个项目跪着求人。郑英奕说这是奋斗,说我们会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房子,不用再看人脸色。”
“所以你就帮他掏空公司?”
“我没有!”她吼出来,眼泪终于掉下来,“韩智渊,你可以恨我,可以报复我,但你不能这样冤枉我!”
门被推开。
郑英奕闯进来,脸色铁青。“梦欣,你先出去。”
黄梦欣没动,看着他,像看陌生人。
“出去。”郑英奕重复,抓住她胳膊。
她甩开。“那四百二十万是怎么回事?”
郑英奕表情僵住。“什么四百二十万?”
“项目预付款,我签字的那些。”黄梦欣盯着他,“钱去哪了?”
办公室里死寂。
郑英奕看向我,眼神像刀。“韩董,这是公司内部事务,不该当着外人……”
“我是董事长。”我说。
他噎住。
“郑总,”我站起来,“审计报告明天出来。在那之前,你被停职了。”
“凭什么?”
“凭你涉嫌职务侵占。”我拿起内线电话,“徐总,进来一下。”
徐磊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保安。
郑英奕脸色白了。“你们没有证据!”
“账户是你的。”我说,“你母亲名下的银行卡,收款时间、金额和项目拨款完全吻合。需要我念出来吗?”
他嘴唇颤抖,看向黄梦欣。
她也在看他,眼泪挂在脸上,表情空洞。
“梦欣,”郑英奕声音软下来,“你听我说,这是误会。那笔钱我是暂时周转,下个月就还回来……”
“下个月?”黄梦欣笑了,声音很怪,“郑英奕,我们结婚两年,你跟我说过几句真话?”
她转身往外走。
脚步踉跄,撞到门框,没停。
郑英奕想追,保安拦住他。
“韩智渊!”他吼,“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收购公司,设局搞我,就为了报复我娶了黄梦欣!”
徐磊示意保安带他走。挣扎声,咒骂声,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又剩我一个人。
窗外天色暗下来,乌云堆积,要下雨了。
手机震动,外公的电话。
我接起来。
“问清楚了?”他问。
“清楚了。”
“她参与了吗?”
“没有。”我说,“但她有责任。”
外公沉默了几秒。“你打算怎么处理?”
“按公司规定。”
“那她会恨你一辈子。”
“已经恨了。”我说,“不差这一回。”
挂断电话,我走到窗边。雨开始下,细密的水线划过玻璃。
楼下公交站,黄梦欣站在雨里,没打伞。
车来了,她没上。
只是站着,仰头往上看。
这次她看见我了。
隔着十七层楼,隔着雨幕,隔着三年光阴。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人行道尽头。
07
审计报告第二天早上送到我桌上。
四百二十万,郑英奕挪用了三百八十万。其中两百万转到境外账户,一百万用于个人消费,八十万填补他另一家公司的亏空。
黄梦欣签字时,附件只有空白合同模板。
“严重失职,但无主观故意。”徐磊总结,“按规定,可以降职、罚款,或者开除。”
“她人呢?”
“没来上班。”徐磊说,“打电话关机。”
我翻开报告最后一页,有郑英奕的银行流水。过去半年,他频繁向一个账户转账,每次五万、十万。
账户持有人叫林薇,二十六岁,启明资本的商务经理。
也是郑英奕的情人。
“他计划很久了。”徐磊说,“掏空鑫锐,带走核心团队,用启明的壳子另起炉灶。黄经理是他留的后手——如果事情败露,责任可以推给她。”
“他知道我在查?”
“应该不知道。”徐磊犹豫了下,“但您突然出现,他慌了。昨天下午,他试图登录服务器下载技术文档,被系统拦截了。”
雨下了一夜,早上还没停。
我看了眼窗外。“报警吧。”
“那黄经理……”
“先找到她。”
徐磊点头,出去办事。我拿起手机,拨黄梦欣的号码。
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我打开微信,找到她的对话框。上次聊天是三年前,她发来离婚协议电子版,我说“收到了”。
往上翻,更早的记录。她抱怨加班,我回“早点休息”;她说想吃火锅,我说“周末去”。琐碎的日常,像别人的故事。
我打字:“你在哪?”
没发出去。
删掉,重新打:“我们需要谈谈。”
还是删了。
最后什么也没发。
下午两点,徐磊敲门进来,脸色凝重。
“警察找到郑英奕了。”他说,“在他和林薇的公寓。他试图销毁电脑,但硬盘被恢复了。证据确凿,人已经带走。”
“黄梦欣呢?”
“也找到了。”徐磊顿了顿,“在她父母家。她母亲接的电话,说梦欣病了,需要休息几天。”
“病?”
“说是发烧,但……”徐磊没说完。
我站起来。“地址给我。”
“董事长,您现在去可能不太合适……”
“地址。”
他叹了口气,写在一张便签上。
雨还在下。我没叫司机,自己开车去。老城区,路窄,车堵了二十分钟。
黄梦欣父母住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脱落。我爬到五楼时,听见上面有争吵声。
“……你当初非要嫁给他!”是黄母的声音,“我说那人眼神不正,你不听!”
“妈,别说了。”黄梦欣声音沙哑。
“现在好了,工作丢了,还背上污点。你以后怎么找工作?哪个公司敢要你?”
“我自己负责。”
“你负什么责?你拿什么负责?”黄母带着哭腔,“你爸心脏不好,你弟弟还在上学,家里就指望你……”
门开了。
黄梦欣走出来,看见我,愣住。
她穿居家服,头发乱着,眼睛肿得厉害。手里拎着垃圾袋,手指攥得发白。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看看你。”
她母亲从门后探头,看见我,表情复杂。“小韩?”
“阿姨。”我点头。
“进来坐吧。”黄母让开门。
屋里很小,两室一厅,家具老旧。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黄梦欣大学时拍的,笑得灿烂。
黄母去倒茶,黄梦欣站在客厅中央,没坐。
“我都知道了。”她说。
“知道什么?”
“郑英奕的事,林薇的事,还有那四百二十万。”她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警察上午来过了,给我做了笔录。”
“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她看向我,“我说我不知道,但我是负责人,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茶端来了,黄母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卧室。
客厅只剩我们俩。
“公司会起诉郑英奕。”我说,“你作为证人,需要出庭。”
“好。”
“你的处理结果还没定。”我停顿了下,“徐总建议降职留用,但要追回部分损失。”
“多少钱?”
“八十万。”
她笑了下。“我存款只有十二万。”
“可以分期。”
“分多少期?十年?二十年?”她摇头,“韩智渊,别为难自己了。开除我吧,按规矩来。”
窗外雨声渐大。
“三年前,”我开口,“我为什么同意离婚,你知道吗?”
她没说话。
“因为我外公找过你。”我说,“他告诉你,我是长荣资本的继承人,但需要经历考验。如果我跟普通女孩结婚,会失去继承权。”
黄梦欣手指一颤。
“你没告诉我。”我继续说,“你选择离开,让我‘自由’。你觉得这是为我好。”
“本来就是。”她声音很轻,“我配不上你。”
“所以你现在也觉得,我收购鑫锐,是为了报复你?”
她抬头看我。
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不是吗?”她问。
08
雨敲着窗户,吧嗒吧嗒。
黄梦欣坐在旧沙发上,抱着膝盖。茶几上的茶凉了,热气散尽。
“我外公找你的那天,”我说,“你哭了没有?”
她愣了一下。
“哭了。”她回答,“在他办公室。他说得很直白,说你是萧家唯一的孙子,将来要掌管几百亿的资产。你跟我在一起,只会拖累你。”
“我说我知道了。”她扯了扯嘴角,“然后回家,想了三天,决定离婚。”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看着我,“你会跟家里决裂?放弃继承权?韩智渊,我们那时候连房贷都还不起,你爸每个月医药费八千,我妈身体也不好。现实不是偶像剧,光有爱活不下去。”
她说得对。
三年前的我,确实没能力反抗。父亲癌症晚期,医疗费像个无底洞。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凌晨回家还要做兼职设计。
黄梦欣也在拼命。她连续加班三个月,拿到项目奖金,全填进了医院账户。
我们都累了。
“离婚后,我去找过你。”我说。
她猛地抬头。
“在你公司楼下。”我回忆着,“你下班出来,郑英奕开车接你。你笑着上车,没看见我。”
“什么时候?”
“去年春天。”我说,“那时候外公已经把一部分业务交给我。我路过你们公司,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所以你知道郑英奕?”
“知道。”我坦白,“我查过他。启明资本是他和朋友注册的空壳公司,专门接鑫锐的外包业务,赚差价。”
黄梦欣脸色变了。“你早就知道他在掏空公司?”
“怀疑,但没证据。”我说,“直到上个月,鑫锐资金链出问题,他找外公想要融资。外公把案子交给我,我顺势提出收购。”
“因为我想救你。”我说,“郑英奕的计划是,掏空鑫锐后,带你跳槽去启明。但你不会去——你不是那种人。到时候你会被留在烂摊子里,背黑锅,行业里再也混不下去。”
她嘴唇发抖。
“韩智渊,”她声音很轻,“你这是在可怜我吗?”
“是。”我承认,“但我也有私心。”
“什么私心?”
我想了想,没回答。
卧室门开了,黄母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小韩,你老实告诉我,梦欣会不会坐牢?”
“不会。”我说,“她不知情,只是失职。”
“那工作呢?”
“看她的选择。”
黄母看向女儿。黄梦欣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妈,”她说,“我想自己待会儿。”
黄母叹了口气,回了卧室。
客厅又静下来。雨声里,时钟滴答走动。
“你刚才说私心。”黄梦欣开口。
“是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老城区的街景破败,但有种熟悉的烟火气。楼下便利店亮着灯,老板娘在收伞。
“三年前我放你走,”我说,“是因为我以为你想要更好的生活。现在我知道,你只是不想拖累我。”
“黄梦欣,”我转身看她,“如果现在我给你选择——回鑫锐,从项目经理做起,慢慢还那八十万。或者离开,我帮你写推荐信,去别的公司重新开始。你选哪个?”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雨声都变小了。
“我选离开。”她说。
“因为我不想欠你更多。”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韩智渊,我们之间已经够复杂了。再扯上金钱、工作,这辈子都算不清。”
“你可以不还那八十万。”
“要还。”她固执地说,“我做错的事,我自己担。”
窗外有车灯扫过,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我看见她眼角的细纹,还有下巴上的一颗小痣。
那是她熬夜加班时长出来的,她总说难看。
“好。”我说,“我尊重你的选择。”
她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住。
“韩智渊。”
“嗯?”
“你穿这件衬衫,”她回头看我,“真的很旧了。该扔了。”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下楼,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板。手伸进口袋,摸到一枚戒指。
三年前的婚戒,她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我没还给她。
一直留着。
09
郑英奕的案子一个月后开庭。
黄梦欣作为证人出庭,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她瘦了些,但精神还好。作证时条理清晰,语气平静。
法官问她是否知情,她说不知情。问为什么签字,她说信任丈夫。
郑英奕在被告席上,一直低着头。宣判时,他抬头看了黄梦欣一眼,眼神复杂。
四年有期徒刑,退赔全部赃款。
庭后,黄梦欣在走廊等我。阳光从高窗洒进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结束了。”她说。
“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我早有预料。“去哪?”
“深圳。”她说,“有家创业公司挖我,做产品总监。工资不高,但有期权。”
“挺好。”
“那八十万,”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第一笔,五万。剩下的我按月打给你。”
我接过信封,没看。“不急。”
我们并肩往外走。法院台阶很长,一步一步往下。
“韩智渊,”她突然问,“如果三年前我没有提离婚,我们现在会怎样?”
我想了想。
“可能还在还房贷。”我说,“你加班,我兼职,周末去医院看我爸。吵架,和好,再吵架。”
“听着不错。”她笑了。
“是吗?”
“至少真实。”她说。
走到路边,她停下。“我打车去机场。”
“我送你。”
“不用。”她摇头,“就到这里吧。”
一辆出租车靠边停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降下来,她看着我。
“谢谢你。”她说,“不是讽刺,是真心的。”
“谢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陷得更深。”她说,“也谢谢你……还愿意管我。”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手机震动,徐磊发来消息:“董事长,鑫锐的重组方案初稿出来了,您什么时候过目?”
我回:“明天。”
抬头看天,云很白,天很蓝。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气。
衬衫领子又被磨得发痒。
我抬手松了松领口,摸到那个缝过两次的扣子。线头还在。
该扔了。
10
三个月后,鑫锐科技搬了新办公室。
在CBD的写字楼,三十层,视野开阔。员工扩充到一百多人,业务也上了正轨。
徐磊把公司打理得不错。他有时会提起黄梦欣,说她在深圳那家公司做得很好,带的项目拿了奖。
“她没要推荐信。”徐磊说,“自己投简历,三轮面试全过。老板说她能力强,就是话少。”
“您……”徐磊犹豫,“不联系她?”
“没必要。”
他不再问。
又过了两个月,我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打开是个盒子。
里面是件新衬衫。
深灰色,纯棉,标签剪掉了。附了张纸条,钢笔字,是她写的。
“赔你的。尺寸应该合适。”
我试了试,肩膀正好,领口不松不紧。照镜子,人精神了些。
第二天上班,我穿着新衬衫。徐磊看见了,愣了下,没说什么。
下午开会,讨论新项目。有个年轻的产品经理发言紧张,话说不利索。我打断他。
“慢慢说。”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次好多了。
散会后,徐磊跟我回办公室。
“董事长,您最近柔和多了。”
“有吗?”
“有。”他说,“以前您开会,没人敢喘大气。现在至少敢说话了。”
我笑了下。
“对了,”徐磊想起来,“黄经理……黄梦欣的那个弟弟,今年高考,分数不错。她想把他送到国外读书,但学费不够,在筹钱。”
“缺多少?”
“大概三十万。”徐磊看我,“您要帮忙吗?”
“以公司名义设个奖学金。”我说,“奖励员工家属,品学兼优的。让她弟弟申请。”
“她会知道是您……”
“按程序走。”我打断他,“该怎样就怎样。”
徐磊明白了,点头出去。
我走到窗边。三十楼看下去,城市像沙盘。车流,人群,无数个故事同时发生。
有些人来了又走,有些事结了又起。
手机亮了,是外公的短信。
“晚上回家吃饭。”
我回:“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想把鑫锐独立出来,做员工持股。您觉得呢?”
他很快回复:“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做。”他说,“自己的路,自己走。”
放下手机,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阳光斜照进来,在桌上切出金色的方块。
我坐回椅子,翻开文件。
衬衫袖口摩擦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很轻,但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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