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宾虹《壬辰年山水》
立轴 水墨纸本88.5×31 cm
题 识:
钻燧皇初主象形,丹炉火侯有纯青。
会心融洽分明处,一点通犀本性灵。
画言起点重在光线,弱点无笔,焦点无墨,笔要分明,墨须融洽。壬辰,宾虹年八十又九。
我们一起静下来,读一幅真正能入魂的画——黄宾虹先生89岁所作《壬辰年山水》。它不讨好眼睛,却直抵人心;看似糊涂乱抹,实则字字如金、笔笔见道。我们一层一层,走进它的灵魂深处。
先看这件作品的分量:1952年壬辰,宾翁89岁,右眼近乎失明,左眼模糊,白内障最盛之时。此作曾为老舍、胡絜青夫妇珍藏,悬于厅堂,朝夕相对,2013年嘉德专场再现人间。一幅画,一双慧眼,一段文脉,全在这一纸墨色里。
先读题跋。
我们先不看画面,先读他写的字。黄宾虹晚年的题跋,不是点缀,是画的“说明书”,更是他一生的画道心法。
“钻燧皇初主象形,
丹炉火候有纯青。
会心融洽分明处,
一点通犀本性灵。”
他说,画画这件事,如同上古钻木取火——是从无到有的创造,是文明最本初的灵光。而后如道家炼丹,火候不到,不成大器;火候纯青,才入化境。
真正的要害在后两句:会心融洽,又要分明;分明之中,自通灵性。
他又直白道破:
画之起点,重在光线;
弱点无笔,焦点无墨;
笔要分明,墨须融洽。
这二十字,是中国画笔墨的最高戒律:
笔要有骨、要清楚、要立得住;
墨要氤氲、要融合、要活起来。
笔是骨,墨是肉;
笔不死,墨不灰;
分明而不碎,融洽而不糊。
一首诗,一段诀,把一生修为说尽了。
再看笔墨。
很多人第一眼会说:这画黑乎乎、乱糟糟,看不懂。
恰恰是这“看不懂”,才是黄宾虹的真境界。
他晚年目疾极重,看不清形,却反而放下了形。
眼睛看不见,心就看见了;手不受外形拘束,直接听从气韵与本能。于是出现了一种“ 高度自控的混沌。
看他的笔:
不是描,不是画,是刻。
如锥画沙,如刀刻石,如钟鼎铭文,苍、厚、重、拙。
每一笔都有起有收、有方向、有呼吸,看似乱,实则脉路清晰,正是他说的“笔要分明”。
再看他的墨:
焦墨如夜,却不闷、不死、不僵。
浓淡交织,干湿互破,层层积染,浑融一片,这就是“墨须融洽”。
黑里透亮,密处能透气,厚处能发光,所谓“黑墨团中天地宽”。
笔墨到这一步,已不是画山水,是用山水写自己。
再观格局气象。
这幅画的构图,不讲通常的龙脉、开合、主次。
山石、林木、屋舍,看似随意散落,却被一股气牵着、贯着、运着。
它不讲焦点透视,不做空间层次,却用笔墨的轻重、疏密、聚散,造出一种心理的深邃。
你不是在看风景,是在凝视一个小宇宙:
阴阳相生,笔墨互抱,循环不息,动中取静,乱中见整。
它追求的不是“像”,而是“内美”。
黄宾虹一生最看重“内美”:不以外形悦人,以品格、学养、精神动人。
画里的山不是山,水不是水,是他胸中的丘壑、笔下的乾坤、一生的修为。
在说说生命境界。
89岁,目疾缠身,换常人早已封笔。
黄宾虹却迎来了一生最自由的时刻。
眼盲,让他弃“形似”;
心亮,让他归“本真”。
他不再描摹自然,而是抒写生命。
笔随心走,墨由气行,心手两忘,无法而法。
这就是庄子说的“解衣槃礴”——赤条条,无拘束,真性情,真自由。
他一生浸淫金石文字,把金石之气全注入画里:
古拙、厚重、苍茫、斑驳。
每一笔,都是岁月刻下的痕迹;
每一团墨,都是人生炼出的光华。
残缺里见圆满,苍茫中见灵明,老辣里见天真。
观其美学高境。
黄宾虹的终极追求,就四个字:浑厚华滋。
厚而不笨,滋而不浮,苍中带润,刚里含柔。
这幅画通体黝黑,如夜山,如古鼎,如玄门。
但玄不是死黑,是“众妙之门”。
黑到极处,光自生;密到极处,气自通。
那光不是画出来的,是从笔墨深处透出来的,是他心性的光。
外表像孩童涂鸦,天真烂漫;
内里是老僧入定,澄澈空明。
既雕既琢,复归于朴。
繁华落尽,只剩真心。
看懂这一层,你才算看懂黄宾虹。
鉴藏之重。
这幅画的价值,不必多说:
它是黄宾虹最后巅峰,是晚年变法的极致,是传统山水画,走向现代精神的关键一笔。
它无法复制,无法模仿,不宜模仿。
因为它不是技巧,是生命状态:
高龄、目疾、学养、心境、时代,合而为一,才成此绝响。
老舍先生藏之、爱之、敬之,
说明真正的艺术,永远只等知音。
不看热闹,不看光鲜,看骨、看气、看心、看道。
最后,我们回到这幅《壬辰年山水》。
它不是眼睛看到的山水,
是心灵映出的宇宙。
混沌笔墨里,有金石不灭之光;
纷乱线条中,有太极运行之序;
形迹消散处,有本性澄明之灵。
89岁,眼盲心不盲;
一生笔墨,如钻燧取火,点燃艺术本源;
一纸焦墨,如丹炉炼心,修成境界纯青。
他最终告诉我们:
画到极处,不是技巧,
是心通天地,笔合古今,人画俱老,与道合一。
观此画,不必用眼,要用心。
你会看见:
一个苍老而干净的灵魂,
在笔墨里,自在起舞,万古长青。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