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冯海燕念到我名字时,尾音有点飘。

我停了笔。

两秒。

然后,我划下了自己的名字。很稳。

冯海燕好像松了口气,吴经理别开了脸。

纸箱不重,抱着走过格子间,没人抬头。

电梯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平静。

手机在掌心震动,号码陌生。

我按下接听,声音在空旷大堂格外清晰:“您好,我是萧梓琪……对,正在看新机会……预期涨幅?百分之五十可以谈。”

几个总监模样的人从旁边走过,脚步一顿。

我拿着手机,慢慢朝大门走去。

玻璃门映出身后人影,冯海燕踩着高跟鞋追出来,脸色发白。

黄江山的电话紧接着进来。

他的声音透过电流,是我从未听过的温和:“梓琪,你在哪儿?我们聊聊,一定是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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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下午四点,金鸿资本最大的会议室,窗户关着,中央空调的冷气吹得人后颈发凉。

长条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

财务部,投资部,投后管理,行政支持。

乌泱泱一片,没人说话。

只有人力资源总监冯海燕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

“……基于公司现阶段战略调整和成本优化考量,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她的手边放着一叠白色文件夹。

“以下同事,公司将依法支付经济补偿金,并协助办理后续手续。念到名字的同事,请上前签署解除协议。”

我坐在靠后的位置,旁边是李姐,财务部的老出纳。她攥着半瓶矿泉水,指节绷得发白。前面吴志强经理的背影,僵得像块石头。

第一个名字,投资部的,一个总爱穿潮牌的年轻男孩。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在窸窸窣窣的低声议论里,涨红着脸站起来,挪到前面。

签字时,笔差点掉地上。

第二个,第三个……名字一个接一个。

空气越来越稠,像掺了胶水。

有人开始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木然的脸。

有人盯着桌面某处虚无的斑点,眼神放空。

李姐的呼吸声变粗了,带着细微的颤音。

“萧梓琪。”

声音落进耳朵时,我正看着窗外远处灰色的楼群。云层很厚,压着城市的天际线。

是我。

周围有几道视线迅速扫过来,又更快地移开。

李姐猛地吸了口气,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吴经理的肩膀似乎塌下去一点,但他没有回头。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椅脚摩擦地毯,发出闷响。

走到会议桌前,冯海燕把一份打开的协议推过来,指尖点着签名栏。“梓琪,这里。”她没看我,声音公式化。

白纸黑字。条款清晰,补偿金数字按上限计算,没什么可挑剔的。公司在这方面,向来“大方”。

我拿起那支黑色签字笔。笔身冰凉。

停顿了两秒。

这两秒里,会议室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冯海燕抬眼看了看我。旁边负责记录的HR专员,笔尖悬在纸上。

然后,我俯身,在指定位置写下自己的名字。萧梓琪。三个字,笔画连贯,没有犹豫。最后一笔落下,笔尖稍微顿了一下,洇开一个极小的墨点。

我直起身,把笔轻轻放回笔架。

“谢谢。”冯海燕说,语气缓和了些,似乎完成了一项棘手任务。她合上文件夹,示意我可以离开。

我转身往回走,去拿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经过李姐身边时,她伸手,极快地在桌子下面握了一下我的手腕,很用力,又立刻松开。她的手心全是汗。

抱着收拾好的个人物品纸箱走出会议室时,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继续进行的名单宣读。走廊很长,铺着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只有我一个人。

02

办公区比平时安静。

格子间里的人都坐着,但没人真正在工作。

屏幕亮着,映出一张张心神不宁的脸。

我抱着纸箱穿过过道,能感觉到目光从四面八方贴过来,沾在背上,又很快弹开。

这种时候,没人想和“名单上的人”有眼神接触,仿佛那会传染。

我的工位在财务区靠窗角落。

收拾得很干净,毕竟早有预感。

私人物品不多:一个保温杯,几本专业书,抽屉深处一盒没吃完的薄荷糖,还有窗台上那盆小小的、叶子有些发蔫的绿萝。

我把绿萝小心地放进纸箱角落,用书挡着。

键盘旁边,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傅子安上周随手写的一个购物清单:“牛奶、鸡蛋、蒜。”字迹潦草。我把它揭下来,对折,塞进大衣口袋。

抽屉最下层,压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U盘。我手指顿了顿,将它拿出来,握在掌心。金属外壳微微发热。然后,我把它放进贴身的口袋,拉好拉链。

“梓琪姐……”旁边工位新来的实习生小雨,红着眼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会……”

我摇摇头,对她笑了笑。“没事。”我说,顺手把那盒薄荷糖递给她,“这个留给你,提神。”

她接过糖,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又赶紧用手背抹去。

吴志强经理从他那间小小的独立办公室挪了出来,站在几步外,搓着手。

他脸上堆着尴尬和些微的歉疚,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梓琪,手续……都清楚了吧?有什么需要,随时……嗯。”话尾含糊地消失在空气里。

“清楚了,吴经理。谢谢。”我平静地回答。

他点点头,目光闪烁,很快转身回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纸箱不重。

我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待了五年的地方。

窗外天色更暗了,云层仿佛就压在楼顶。

格子间的隔板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只能看到零星几个头顶。

空气里有陈旧纸张、咖啡和某种说不清的焦虑混合的气味。

手机在大衣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抱着纸箱,走向电梯间。指纹已经失效,只能按了向下的按钮。等待的间隙,我掏出手机。

是一条新邮件提示。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似的字母组合,邮箱后缀是某个不常见的免费服务商。

标题只有三个字:「你知道的」。

心脏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我盯着那三个字,屏幕的光映在瞳孔里。电梯“叮”一声到达,门缓缓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转身。光滑的金属门合拢,映出我抱着纸箱、略显模糊的身影。数字开始跳动,向下。

我点开了那封邮件。

正文是空的。

只有一个附件,加密的压缩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和字母。

电梯平稳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传来。我看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暗下去,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照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知道什么?

我知道上季度那笔对“明辉科技”的投资,回报率数字漂亮得不正常,现金流量表却对不上细微的缺口。

我知道黄董事长那位外甥掌控的“恒运贸易”,和金鸿几个被投企业之间,有着几笔数额不大、但往来频繁、备注含糊的款项。

我知道三个月前,审计进场前夜,服务器例行维护,吴志强被临时叫去处理“一点小问题”,回来时脸色发青,额头上全是汗。

我知道的,或许远比我自己以为的要多。而这封邮件,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包裹着这些“知道”的那层薄纸。

电梯到达一楼大堂。门开了,喧闹的人声和暖气扑面而来。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抱着纸箱,走向旋转门。玻璃门外,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寒风刮在脸上,有点刺疼。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

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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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护着纸箱,在摇晃和浑浊的空气里站了七站。出站时,天已经黑透,路灯把光秃秃的树枝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小区很安静,我们这个老旧单位家属院更是如此。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需要用力咳嗽或者跺脚。

走到三楼家门口,我还没抬手,门就从里面开了。

傅子安站在门口,穿着居家的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他目光先落在我抱着的纸箱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到我脸上。

“回来了。”他说,声音平稳,侧身让开,“给我。”

我弯腰换鞋,他把纸箱接过去,放到玄关柜子旁边。那里已经空出了一小块地方。

厨房飘来饭菜的香味,是西红柿炖牛腩,我早上出门前用电饭煲预约上的。客厅只开了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铺开一小片。

“洗洗手,吃饭。”傅子安走向厨房,从砂锅里往外盛汤。他的背影宽厚,动作不紧不慢。

我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两菜一汤,冒着热气。他给我盛了碗饭,放在面前。

我们像往常一样开始吃饭。他问:“今天路上堵吗?”

“还行,地铁挤。”我夹了一块牛腩,炖得很烂,入味。

“嗯。”他点点头,也吃起来。

谁也没提那个纸箱,没提为什么今天这么早下班,也没提我身上可能还带着的、从公司带回来的那种凝固空气的味道。

吃到一半,傅子安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冰凉的铝罐握在手里,驱散了一些疲惫。

“上周买的蒜,好像不太好了,发芽了。”他说,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明天我去买新的。”我说。

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今天,”我放下筷子,看着啤酒罐上凝结的水珠,“名单下来了。”

傅子安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把菜夹到自己碗里。“猜到了。”他嚼着菜,声音有点含糊,“补偿方案呢?”

“按N 3,还行。”

“嗯。”他点点头,“那先休息一阵。不急。”

“我没打算休息。”我抬起眼看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映着灯光。“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罐。“公司有点问题。”我说得很慢,“财务上的。可能……不小。”

傅子安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他是做技术的,对财务术语不熟,但他听得懂“问题”和“不小”放在一起的分量。

“我手里有点东西,”我继续说,“不多,但能看出点苗头。而且……”我顿了顿,“今天下班时,收到一封奇怪的邮件。”

“邮件?”

“匿名。标题是‘你知道的’。一个加密附件。”

傅子安的眉头微微蹙起。“能打开吗?”

“还没试。需要点时间,也可能有风险。”

他放下筷子,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怀疑,发邮件的人,和公司的问题有关?可能是……内部人?”

“不确定。但时间太巧了。”我说,“我刚离开,邮件就来了。”

“你想查?”

“不是想不想。”我摇摇头,感觉太阳穴有点涨,“邮件找上我了。而且,那些问题……我看到了,就不能当没看到。尤其现在,他们把我踢出来了。”

我说的是“他们”。这个词自然而然地滑出口,带着一种冰冷的切割感。从签下名字那一刻起,我和金鸿,就成了“我们”和“他们”。

傅子安静静看了我几秒,然后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我放在桌边的手。他的手很大,温暖,干燥,指腹有长期敲键盘留下的薄茧。

他没说“我支持你”,也没说“太危险了别管”,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像无声的锚。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先帮我看看那封邮件。小心点,别留痕迹。”

“好。”他答应得干脆利落,“明天周六,我弄。”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我走到玄关,看着那个纸箱。蹲下身,打开,把那盆绿萝拿出来,放到客厅窗台上。蔫了的叶子在灯光下垂着。

傅子安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站在我身后。“这绿萝,该浇水了。”

“嗯。”我拿起喷壶,给它叶面喷了点水。

水珠挂在叶尖,颤巍巍的,要掉不掉。

04

周六上午,我给刘芸熙发了条微信,约她中午吃饭。

她回得很快:“老地方?”

“老地方。”

“一小时后见。”

刘芸熙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她进了律所,一路干到合伙人,专攻商事和一点点擦边的经济案件。

她人精明,嘴巴利,但对我,一直有份读书时结下的、不掺假的仗义。

我们约在一家僻静的港式茶餐厅,角落的卡座。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面前摆着杯冻柠茶,正低头飞快地回手机消息。

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短发一丝不苟,耳垂上一粒小小的珍珠。

见我过来,她收起手机,抬抬下巴:“坐。脸色不咋样啊,萧总监。”

“被裁了。”我拉开椅子坐下,直接说。

刘芸熙扬起的眉毛落下,表情收了收。“金鸿?”

“嗯。昨天下午的事。”

服务员过来点单。我要了份虾饺皇和粥。刘芸熙加了份干炒牛河。

等服务员走开,她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补偿呢?没坑你吧?协议签了没?给我看看。”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把拍下来的协议照片调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指滑动屏幕,看得很快,很仔细。

几分钟后,她把手机还给我。

“条款本身没什么大漏洞,补偿数额也按上限走的。表面功夫做足了。”她顿了顿,看着我,“但你这反应,不对劲。要是就为这个,你不会专门约我出来。说吧,还有什么?”

粥和点心陆续上来了。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隔在我们之间。

我搅动着碗里的粥,组织了一下语言。“芸熙,我记得你去年接过一个私募基金违规操作的案子?”

“嗯,有点印象。怎么?”

“金鸿,”我用勺子轻轻划着粥面,“可能也有类似问题。关联交易,非经营性资金占用,甚至……可能虚构投资标的,调节利润。”

刘芸熙拿起冻柠茶喝了一口,没说话,等我继续。

“我这几年在财务部,经手或看到过一些东西。数字对不上,流程不合规,有些款项去向解释得很模糊。尤其是黄江山董事长那边的关系企业,水很深。”

“你有证据?”她问得直接。

“一部分。我私下备份过一些可疑的数据记录、报表截取、还有几次内部会议纪要的要点。不成系统,但指向性很明显。”我从包里拿出那个黑色U盘,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原件我存了别的地方,这是复制的一部分,你先看看。”

刘芸熙没碰U盘,只是盯着它。“你知道私自备份公司内部资料,尤其可能涉及商业机密的,风险很大吗?尤其你现在已经离职了。”

“知道。”我点头,“所以我才找你。而且,这些‘资料’,很多本来就不该是‘机密’,它们只是被刻意掩盖起来的异常。”

她沉默了一会儿,拿起U盘,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放进自己西装内侧口袋。“我回去看。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昨天我离开公司时,收到一封匿名邮件。标题是‘你知道的’,一个加密附件。我还没打开。”

刘芸熙的眼神锐利起来。“发件人能查到吗?”

“我老公在试,他是做技术的。但希望不大,对方既然用匿名邮件,肯定做了处理。”

“邮件内容,你猜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感觉……像是某种提醒,或者,催促。”我顿了顿,“也可能是个陷阱。”

“可能性都有。”刘芸熙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桌面,“你打算怎么办?拿着你手里的东西,去举报?”

“我没想好。”我实话实说,“证据链不完整,贸然举报,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被反咬一口。而且……”我想起黄江山平日的手段,想起冯海燕那圆滑却不容置疑的执行力,“他们不是没有防备。”

“聪明。”刘芸熙赞了一句,不知是夸我还是讽刺,“那你约我,是想让我给你提供法律建议,还是……”

“我想请你,在法律框架内,帮我分析一下,如果我拿到更完整的证据,最有效的举报途径是什么,以及,”我看着她的眼睛,“如何最大限度保护我自己,还有可能存在的……其他知情人。”

刘芸熙与我对视了几秒,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容里有点冷,也有点熟悉的、跃跃欲试的光。

“萧梓琪,你这不是被裁了受打击,你这是憋着劲要搞事啊。”

“我只是不想糊里糊涂地被踢出来,更不想明明看到坑,还看着别人往里面跳,或者假装坑不存在。”我的声音很平静。

“行。”刘芸熙收敛了笑容,正色道,“U盘我先拿回去分析。匿名邮件那边,让你老公小心点,有进展立刻告诉我。至于举报途径和保护策略,我得根据你后续拿到的材料具体情况来定。记住,在你拿到决定性的、能形成完整证据链的东西之前,不要有任何动作,不要联系任何相关方,尤其,”她加重语气,“是金鸿的人。”

我点点头。“我明白。”

“还有,”她补充,“心理准备做好。这条路一旦开始走,就没有回头箭。对方不是善茬。黄江山那个人,我听说过,手黑。”

“我知道。”我说。

我们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虾饺凉了,皮有点硬。粥也温吞了。

买单的时候,刘芸熙抢着付了钱。“这顿算我的,给你压压惊。”她拎起包,看着我,“保持联系。有事,随时。”

走出茶餐厅,午后的阳光有点晃眼。我和刘芸熙在街口分开,她走向地铁站,我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风还是冷,但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稍微落下了一点,有了个着力的地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傅子安发来的微信:“邮件外壳解密了,里面还有一层,需要点时间。发送IP做了多次跳转,源头初步指向城西一个公共网络区域。继续追吗?”

我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城西。

吴志强,好像就住在城西。

我回复:“追。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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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上午,我回了金鸿资本一趟。

理由很正当:归还门禁卡、员工证,以及确认一下离职证明和补偿金发放的具体细节。

大厦前台换了新面孔,小姑娘笑容标准地让我登记访客信息。我写下名字和原部门时,她多看了我一眼,大概系统里我的状态已经变更了。

电梯上行,熟悉的失重感。数字跳动,停在18楼。

玻璃门自动打开,前台行政小赵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挤出笑容:“梓琪姐,来办手续啊?”她眼神里有些躲闪。

“嗯,找一下冯总监。”我说。

“冯总监她在办公室,我帮您问一下。”小赵拿起内线电话。

我站在前台旁边等待,目光扫过办公区。

周一早晨,本该是忙碌的时候,但气氛依然凝滞。

不少人看到我,都迅速低下头,或者假装专注屏幕。

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微妙的、人人自危的紧绷感。

“梓琪姐,冯总监请您进去。”小赵放下电话,指了指里面。

“谢谢。”

走向冯海燕办公室的路上,经过财务部区域。

我的工位已经空了,桌椅还在,但上面干干净净,仿佛从没人用过。

旁边小雨的工位,她正对着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没动,眼角余光瞥见我,肩膀微微一缩。

吴志强办公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隐约有人影,似乎在打电话,声音很低。

冯海燕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独立一间,比吴志强那间大不少。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

“请进。”冯海燕的声音传来。

我推门进去。她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手里拿着一支笔。看见是我,她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职业化的、略带歉意的笑容。

“梓琪来了,快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却没起身。

我在她对面坐下。办公室暖气很足,她穿着浅色的羊绒衫,妆容精致,但眼下的疲惫粉底有点盖不住。

“不好意思,还让你特意跑一趟。”冯海燕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续都差不多了吧?离职证明我已经签好字了,回头让小赵盖了章给你。补偿金财务那边在处理,最晚这周五前会打到你的账户。”

“谢谢冯总监。”我点点头,从包里掏出透明的证件卡套,里面装着门禁卡和员工证,轻轻放到她桌上,“这个,交还给您。”

“好,好。”冯海燕接过卡套,看也没看,就放到一边。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语气更加温和,“梓琪啊,这次公司的决定,也是迫不得已。大环境不好,你也知道。你的能力,公司上下都是认可的。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比如推荐信之类的,随时可以找我。”

“谢谢冯总监关心。”我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我会的。”

短暂的沉默。冯海燕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她似乎想说什么,又有点犹豫。

“冯总监,”我主动开口,语气随意,“我这两天收拾东西,想起去年年底那笔对‘睿新医疗’的投后管理报告,好像有些数据后续更新我没看到归档,是不是吴经理那边直接处理了?”

冯海燕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睿新医疗?”她重复了一遍,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哦,那个项目啊……后续是投资部直接跟进的,财务这边可能就没同步那么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整理经手过的项目,想着尽量资料齐全点,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应该的,应该的。”冯海燕点头,但她的视线有些飘忽,不再与我对视,“你做事一向仔细。不过这些具体项目细节,既然已经离职了,也就……不用太费心了。”

她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划清界限的意味。

“也是。”我从善如流,“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手续方面,麻烦您多费心。”

“应该的。”冯海燕明显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变得自然,“我让小赵帮你把离职证明准备好,你稍等一下。”

“好。”

她拿起内线电话,让小赵过来。等待的间隙,办公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

“对了,”冯海燕像是忽然想起,状似随意地问,“梓琪,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准备休息一阵,还是已经看新机会了?”

问题很普通,但她的眼神里,有探究。

“先休息一下,调整调整。机会嘛,随缘。”我回答得模糊。

“也是,不急。”冯海燕点头,“以你的资历,肯定很快就有好机会。”

小赵敲门进来,拿来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信封。冯海燕接过,又客气地递给我。“好了,都齐了。祝你今后一切顺利。”

“谢谢冯总监。”我起身,接过信封。

转身走向门口时,我听到冯海燕似乎轻轻舒了一口气,很轻微。

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恰好有几个人从旁边的会议室出来。

是投资部的两个总监,还有一位我不太熟、好像是投后管理部的负责人。

他们边走边低声交谈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

看到我,他们的话语顿住,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惊讶,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我朝他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脚步没停,继续往电梯间方向走。

刚走出几步,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铃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清晰。

我低下头,看向屏幕。

来电显示:薛英叡。

一个我存了有段时间,但从未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接听过的名字。

猎头。

06

铃声执着地响着,嗡嗡的震动感从指尖传来,沿着手臂,一路敲到耳膜。

投资部那位姓陈的总监脚步慢了下来,目光扫过我手里的手机屏幕。

他离得近,也许看到了来电显示的名字,也许只是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旁边两位也停住了交谈,视线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冯海燕办公室的门还没完全关上,她似乎也听到了铃声,半开的门缝里,能感觉到一道目光。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铃声每响一声,都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一点回音。

我知道薛英叡为什么这时候打来。上周五我被裁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得不会太慢。她嗅觉一向灵敏。

接,还是不接?

如果挂断,或者走开再接,反而显得心虚,像是藏着掖着什么。这几个高层此刻正疑神疑鬼,任何不自然的举动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如果我接了,在这个地方,用这样的语气……

电光石火间,我拇指划过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您好。”我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平常接工作电话没什么两样,但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

“萧经理,您好啊,我是英睿咨询的薛英叡。”电话那头传来干练利落的女声,语速略快,带着职业性的热情,“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周五听到一些消息,关于您和……金鸿那边的情况。就想着赶紧跟您联系一下。”

我脚步没停,继续以平常的速度走向电梯间,但稍微侧了侧身,像是为了听得更清楚,也像是无意识地调整姿态。

这个角度,能让身后和旁边的人更清晰地看到我的表情和口型。

“薛老师您好,谢谢关心。”我语气平稳,甚至带了一丝恰当的、面对变故后的疲累与克制,“是,情况有些变化,我这边目前确实在看新机会了。”

“理解,完全理解。”薛英叡的声音充满同情,随即话锋一转,“萧经理,您的资历和能力,市场是非常认可的。我这边正好有几个非常优质的机会,想第一时间推荐给您。一家是外资背景的PE,正在组建新的医疗投资团队;还有一家是国内顶尖的产业资本,他们的财务分析负责人职位刚空出来,平台和待遇都极有竞争力。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详细聊聊?”

我已经走到了电梯间,按下向下的按钮。

金属门光洁如镜,映出我拿着电话的身影,也映出身后方,那几位总监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冯海燕办公室的门,似乎开大了一点。

“谢谢薛老师,听起来都是很不错的机会。”我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语气里适当流露出一点兴趣,“不过我这边刚处理完手续,想先稍微梳理一下。您看明天或者后天,我们约个时间电话详细沟通可以吗?关于职位具体要求和薪酬范围,我也想先有个大致了解。”

“当然可以!”薛英叡反应很快,“那我先把这两家的基本情况、职位描述和初步的薪酬预算范围发您邮箱?您先看看。薪酬方面,根据您的经验,涨幅空间我认为可以在百分之四十到五十区间去谈,具体我们再细聊。您放心,一定为您争取最优方案。”

百分之四十到五十。

这个数字,清晰地飘荡在空气里。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好的,麻烦您先发我邮箱。”我走进电梯,转身,“我明天上午联系您具体时间。”

“好嘞,那我等您消息。萧经理,保持联系,这么好的机会,千万别错过。”

“谢谢,再见。”

我挂断电话。电梯门开始合拢。

在门缝彻底关闭前的那一刹那,我看到冯海燕从她的办公室里快步走了出来,脸色不像刚才那么镇定,甚至有些发白。

她朝着我电梯的方向,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住我,但电梯门已经合拢,将她的身影和外面的一切隔绝。

数字开始向下跳动。

电梯平稳下降,轻微的失重感再次传来。

我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有些潮,刚才握电话握得太紧。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知道我刚才做了什么。那不是一场简单的、巧合的接听。那是一个信号,一个姿态,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是一次反向的施压。

我在告诉他们:我萧梓琪,不是灰头土脸、走投无路被清扫出门的。市场认我的价值,我有去处,而且去处可能更好。

这会让某些人不安。尤其是,如果他们心里有鬼的话。

他们会怎么想?

会认为我只是在强撑面子,还是会怀疑我知道些什么,所以在有恃无恐地待价而沽?

薛英叡提到的“优质机会”和那个敏感的薪酬涨幅数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池塘。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我走出去,穿过大堂。

旋转门外,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拿出手机,给傅子安发了条微信:“刚从金鸿出来。接了个猎头电话,当着几个高层的面。冯海燕的反应有点怪。”

几乎是立刻,傅子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透着一丝紧绷。

“没事,刚出大楼。”我边走边说,“就是觉得……好像有点打草惊蛇了,但也不完全是坏事。”

“具体什么情况?”

我简单说了刚才走廊里的事。“冯海燕追出来了,脸色不好看。我觉得,她,或者她背后的人,可能会很快联系我。”

傅子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打算怎么应对?”

“看看他们说什么。”我说,“芸熙那边有消息吗?U盘里的东西。”

“她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初步看了,问题确实不少,但像你说的,不成系统,缺乏关键链条。她建议我们沉住气,等匿名邮件那边有突破,或者……等对方先动。”

“对方可能快要动了。”我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轻声说。

挂掉傅子安的电话,我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没走多远,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是本市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响到第五声,我接了起来。

“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习惯性的从容。

但这份从容里,此刻似乎掺进了一丝极细微的、刻意调整过的亲善。

“梓琪啊,是我,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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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黄江山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少了平时在会议室里的威严和距离感,多了几分长辈式的和缓,甚至有点……刻意放低的姿态。

“黄董。”我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梓琪,在哪儿呢?方便说话吗?”他问得很客气。

“刚离开公司,在路边。黄董您说。”

“哦,好。”黄江山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是这样,刚才海燕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你回来办手续的事。她也提到,好像……发生了一点小误会?”

误会?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等着他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