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踢我,在桌子底下,鞋尖硬邦邦的。

“走。”表哥凑过来,酒气混着热气喷在我耳根,“这穷坑,谁跳谁傻。”

我不作声,筷子尖拨着碗里一粒花生米。

杨晓悦低着头,脖颈细白,耳根那片红还没褪干净。她妈端着碗咸菜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没看我们。

三只黑陶酒坛蹲在墙角条案上,泥封得严实,像三个沉默的见证者。

后来,我蹲在后院猪圈边。

稀汤寡水的剩饭倒进石槽,那两头肋条分明的瘦猪拱过来,吭哧吭哧。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悄悄走。

一转身,杨母堵在院门口。

她身后是往下沉的日头,光刺眼,我看不清她的脸。

只听见她声音发干,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姑娘……你别走。”

风刮过院墙上的枯草,呜呜地响。她叫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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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开春的土路被拖拉机碾出两道深沟,沟里积着前两日的雨水,黄浊浊的。

肖煜城走在前头,皮鞋小心翼翼避开泥泞,崭新的裤脚还是溅上了几点泥星子。他皱了皱眉。

“霁子,跟紧点。”他回头催我,脸上有点不耐烦,但更多是压不住的兴奋,“这次要是成了,你哥我往后就不一样了。”

我没接话,盯着脚下坑洼的路面。

表哥这趟是来相亲的。

介绍人是我妈娘家那边的远亲,话说的含糊,只讲女方是杨家沟的,家里是清苦些,但姑娘模样好,性子踏实,重要的是——他当时压低了声音——“听说姑娘的爹,是个有本事的,就是走得早,指不定……”

指不定什么,他没说透。

肖煜城听进去了,自动补全了后半句。他这两年一门心思想跳出农机厂,嫌累,嫌没前途,总琢磨着攀上个有点家底的岳家,能拉他一把。

“翻身的机会不多,得抓住。”路上他念叨好几回了。

杨家沟比想的还偏。翻过一道光秃秃的土梁,散落的几十户土坯房趴在向阳的山坳里。正是晌午,几缕稀薄的炊烟有气无力地飘着。

村口歪脖子树下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肖煜城堆起笑上前问路。

老汉眯着眼打量我们,烟杆指了指村西头:“最边上那家,院里有棵老枣树的,就是老杨家。”

越往西走,房子越旧。路尽头是个矮趴趴的土墙院子,墙头爬满枯死的藤蔓。院门是几块旧木板钉的,缝隙很大。

肖煜城的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

他整了整人造革夹克的领子,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拍了拍门板。

“来了。”

门里传来女人的应声,有点哑。门轴吱呀一声被拉开。

02

开门的女人四十来岁,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紧紧的髻,露出瘦削的脸。

眼角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袖口挽起,手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痕迹。

“是肖同志和小沈同志吧?快进来。”

她侧身让开,语调平稳,没什么热络,也不显局促。

院子不大,扫得干干净净。左边搭着简易的灶棚,右边是猪圈,传来几声猪哼。正面三间土坯房,窗棂上糊的旧报纸发黄了,但贴得齐整。

最扎眼的,是堂屋正对着门的条案上,并排摆着三只黑陶酒坛。坛肚圆润,泥封完好,擦得乌黑发亮,在这家徒四壁的屋里,显出一种突兀的郑重。

堂屋里光线昏暗,家具不多,一张方桌,几条长凳,都旧得看不出漆色。

靠墙一张窄床上,躺着个老太太,盖着打补丁的薄被,听见动静,微微侧过头。

“这是我婆婆,腿脚不利索,躺好些年了。”杨母介绍,声音低了些,“晓悦在灶房烧水,这就来。”

话音刚落,灶房帘子一挑,走出来个姑娘。

我第一眼没看清模样,只觉得她个子高挑,身形瘦,但不单薄。

她手里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盘,上面摆着几个粗瓷碗。

走到门口光线好些的地方,我才看清她的脸。

皮肤是山里姑娘常见的微黑,但很干净。

眉毛生得好,不浓不淡,衬得眼睛格外有神。

鼻子挺直,嘴唇抿着,没什么笑意。

她穿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袖子也挽着,露出小半截结实的手腕。

“妈,水开了。”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碗底磕出轻响。然后才转向我们,微微点了下头:“来了。”

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水。

肖煜城眼睛亮了一下,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堆起自认最得体的笑:“杨晓悦同志是吧?你好你好,我是肖煜城,这是我表弟沈光霁。”

杨晓悦又点了下头,目光在我脸上很快地扫过,没多停留。

“坐吧。”杨母招呼我们,又对女儿说,“去把炒好的南瓜子端来。”

杨晓悦应声去了。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床上老太太偶尔一声轻咳。那三只黑酒坛沉默地立着,像个无言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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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南瓜子盛在个豁了口的粗陶碟里,炒得焦香。

肖煜城抓了一小把,却没怎么嗑,话匣子打开了。

从县城农机厂的技术革新,说到他跟着厂领导去市里开会的见闻,又感慨现在政策好,有本事的人不愁没出路。

他说话时,眼睛总往杨晓悦那边瞟。

杨晓悦挨着她妈坐在长凳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捻着几颗南瓜子,也不嗑,就那么安静地听着。

偶尔肖煜城问到什么“你们山里收成如何”、“姑娘家平时有什么消遣”,她才简短答一两句,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楚。

“晓悦同志平时都做些什么?”肖煜城往前倾了倾身子。

“下地,喂猪,做饭,照顾奶奶。”她说。

“就没点别的爱好?看看书,听听广播啥的?”

“书也看。”杨晓悦抬眼看了看条案方向,“旧的课本,还有我爸留下的几本。”

“哦?”肖煜城来了兴趣,“杨叔叔以前是……”

“木匠。”杨母接过了话头,手里纳着半只鞋底,针脚密实,“早些年村里谁家打个柜子、做个门窗,都找他。手巧,人也实在。”

她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太多情绪。

“怪不得。”肖煜城点点头,目光又不自觉飘向那三只酒坛,“那这酒……”

“自家酿的米酒,有些年头了。”杨母手上没停,“她爸在的时候,就爱鼓捣这个。”

话说到这里,便没了下文。

肖煜城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他想象中的“有本事”,显然不是指一个去世木匠的手艺。

他又扯了些别的话题,杨晓悦回答依旧简短,杨母偶尔补充两句,气氛始终不温不火。

午饭端上来了。一大盆土豆炖豆角,油星不多。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算是硬菜。一碟咸菜丝,一筐杂面馒头。

杨母从条案上搬下一只酒坛,拍开泥封。一股醇厚的米酒香散出来。她给我们一人倒了一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碗里微微晃动。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这酒是她爸留下的,还凑合能入口。”杨母自己没倒,只给我们满上。

肖煜城端起碗抿了一口,咂咂嘴:“嗯,不错,够劲道。”

他开始更卖力地讲农机厂未来发展规划,讲他如何受领导器重。

杨晓悦小口吃着饭,几乎不夹菜。

杨母不时给老太太喂几口软烂的土豆,自己只夹咸菜。

我闷头吃饭,土豆豆角炖得烂熟,有股土地朴实的味道。酒确实好,入口绵甜,后劲暖洋洋的。

饭桌上,只有肖煜城一个人的声音回荡。

他大概觉得该展示一下关心,转向杨母:“婶子,家里就您和晓悦撑着,不容易啊。地里活儿重,老太太也得人伺候,这往后……”

杨母放下喂饭的勺子,撩起围裙擦了擦手。

“惯了。”她说。

两个字,像石头落在棉花上。

肖煜城张了张嘴,没再说出什么。

他脸上那层浮着的兴奋,慢慢沉了下去,露出底下硬邦邦的失望。

他看了看空荡的屋子,看了看床上病弱的老太太,又看了看条案上剩下的两坛酒,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04

肖煜城突然捂着肚子,“哎哟”一声。

“怎么了肖同志?”杨母停下筷子。

“没事没事,”他皱着眉,挤出点笑,“可能早上赶路喝了凉风,有点绞得慌。婶子,茅房在……”

杨母指了指后院方向。

肖煜城起身出去了。堂屋里静下来,只剩咀嚼声和老太太细微的呼吸。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酒喝干。

酒是好酒,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驱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滞闷。

杨晓悦起身收拾空碗,动作轻快利落。

她走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极淡的皂角味,混着柴火气息。

没过多久,肖煜城回来了。他没再回座位,站在堂屋门口,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脸色不大好看。他朝我使了个眼色,很急。

我放下碗筷,走过去。

他一把拉住我胳膊,力道不小,把我扯到院子里,离堂屋门口远了几步。

“看见没?”他压着嗓子,下巴朝猪圈方向一扬,“就两头猪,瘦得见骨!鸡都没几只!屋里除了那几张破板凳,还有什么?那三坛破酒?”

“表哥……”

“别叫我表哥!”他有点急眼,“我算看明白了,什么‘爹有本事’,屁!就是个死得早的穷木匠!这家人,穷得叮当响,还有个药罐子老太太拖着。介绍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喘了口气,眼神里透出狠劲和精明:“但这姑娘,模样是真不错,身段也好,看着也利索。关键是……”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关键是,她家越是穷成这样,越可能藏着点什么。她爹一个手艺人,就没点压箱底的东西?那三坛酒,摆得那么显眼,我看有古怪。说不定……”

他没说下去,但那意思我懂了。他想的是“人财两得”,最不济,也要摸清楚到底有没有“财”。

“再坐坐,再套套话。”他拍拍我肩膀,像是给我布置任务,“你机灵点,帮着留意。要真是空架子,咱立马走,不耽误工夫。”

说完,他脸上又堆起那层笑,转身回了堂屋。

我站在院子里,早春的风还有点硬,吹在脸上发干。

猪圈里那两头猪大概闻到了生人味,不安地哼了几声。

灶棚旁边,堆着整齐的柴火,码得方方正正。

屋里传来肖煜城提高的嗓音,又在说厂里的事,只是这次,那声音里透出一股刻意掩饰的焦躁和探究。

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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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屋里,肖煜城正指着条案上剩下的两坛酒,问杨母:“婶子,这酒存了不少年了吧?如今市面上,这样的老酒可值点钱。”

杨母把老太太嘴角的饭渍擦掉,头也没抬:“自己喝的东西,不值当说钱。”

“话不能这么说。”肖煜城笑着,手指在桌沿轻轻敲打,“好东西得让人知道。我爸认识县里烟酒公司的人,改天拿一坛去让人瞧瞧,估个价,也算给杨叔叔的手艺正个名。”

杨晓悦收拾碗筷的动作停了停。

杨母抬起眼,看了肖煜城一眼。那眼神很静,像深潭水,看不出波澜。“他爸酿这酒,不是为卖钱的。”

话题又僵住了。

肖煜城腮帮子动了动,笑意彻底没了。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叼上一根,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烟雾升起来,袅袅地散在昏暗的光线里。

屋里只剩下他吸烟的咝咝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一支烟抽完,他把烟屁股扔地上,用鞋底碾灭,突然站了起来。

“婶子,晓悦同志,真对不住。”他语气变得匆忙,“刚想起来,厂里下午还有个要紧的会,领导点名要我参加。你看这事闹的,饭也没吃好……”

杨母也站了起来:“公家的事要紧。”

杨晓悦端着摞好的碗筷,站在灶房门口,没说话。

“那我们就先走了,改天,改天再……”肖煜城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拽我胳膊,“霁子,走了!”

我被他拉得一个趔趄。仓促间,我回头看了一眼。

杨母站在桌边,手垂在围裙两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抿得有点紧。

杨晓悦低着头,目光落在手里的碗上,侧脸线条绷着。

床上,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混浊的眼睛望着我们,或者望着我们身后的虚空。

那一眼很短,但像根细针,扎了一下。

走到院门口,肖煜城脚步飞快,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上穷气。我跟着他,跨出门槛。

“赶紧走,”他嘟囔,“白瞎一天功夫。”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灶房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啪嗒”,像是碗底磕在了锅沿上。

我脚步顿住了。

“走啊!”表哥在前头催。

我看着眼前坑洼的土路,又回头看了看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门缝里,能瞥见堂屋一角,那三只黑坛子沉默的轮廓。

“表哥,”我说,“你厂里不是有急事吗?你先回吧。”

肖煜城猛地回头,像看傻子一样瞪我:“你啥意思?”

“我……”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吃多了,有点撑,缓缓再走。顺便,人家忙活半天,碗筷一大摞,帮着收拾一下。”

“你疯了吧沈光霁?”他几步折回来,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这破地方,这破人家,有什么可帮的?献哪门子殷勤?跟我回去!”

我没动。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神从震惊变成不解,最后淬上一层冰似的鄙夷。

“行,你乐意留下蹭穷气,随你。”他甩下一句话,转身就走,皮鞋踩在泥地上,咯吱咯吱响,很快消失在土路拐角。

风刮过来,扬起细小的尘土。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那扇没关严实的木门,又走了进去。

06

院子里空荡荡的。

堂屋门开着,杨母正在擦拭桌子,动作很慢。床上老太太似乎睡着了。没看见杨晓悦。

我走到灶房门口,帘子半挂着。

杨晓悦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锅里烧着热水,蒸汽氤氲上来。她正把碗筷放进一个大铝盆里,袖子挽得很高,小臂线条流畅。

听见脚步声,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回头。

“我……我来帮忙。”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蒸汽熏的,还是别的。但她很快转回头,继续洗刷,只说了一个字:“嗯。”

我挽起袖子,走到水缸边。缸里水不多了,能照见自己模糊的影子。我拿起水瓢,舀水冲了冲手,冰凉。

灶房很小,我俩各占一边,显得有些挤。谁也没说话,只有刷碗的沙沙声,和锅里水将开未开的咕嘟声。

碗洗到一半,杨晓悦直起身,从灶台边一个瓦罐里,小心地捧出一个小碗,碗里是金黄的鸡蛋羹,嫩汪汪的,只撒了几粒葱花。

她试了试温度,端着去了堂屋。

我继续洗剩下的碗筷。洗好沥干,不知道该放哪里,就摞在干净的案板上。

墙角米缸的盖子半掩着,我下意识瞥了一眼。缸很深,里面浅浅一层米,能看见缸底褐色的陶纹。

铝盆里是涮锅的油水,混着些饭粒菜叶。我想起后院那两头瘦猪。

端起盆,我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更窄。猪圈在最里头,用石块和木栅栏围着。两头黑毛猪果然很瘦,脊背的骨头凸出来,见到人来,立刻凑到栅栏边,鼻子一耸一耸。

我把盆里的泔水倒进石槽。猪立刻埋头吭哧吭哧吃起来,吃得很急。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猪圈打扫得还算干净,没有太多臭味。旁边堆着些干草。

落日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把猪圈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我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风声好像停了,四周很静,只有猪吃食的声音。

该走了。

我把铝盆放在井台边,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转身朝前院走。

刚走到通往前院的那个小门洞,一个人影挡在了前面。

是杨母。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门洞中间,背对着西边天空那片暗红色的光。

光线从她身后透过来,给她瘦削的身形镶了一圈模糊的红边,脸却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抬着手,似乎想拦,又没完全抬起,就那样半悬着。

我停下脚步。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好像哽着什么东西。

然后,我听见她开了口,声音沙哑,发着颤,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挤出来的一句话:姑娘,你别走。

风好像又起了,吹得她鬓边一缕散乱的头发飘起来。她叫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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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愣住了。

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