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灯光打在香槟塔上,折射出碎钻似的光。
她挽着他的手臂走进来,银灰色礼服裙摆拂过光亮的地面。
他穿着她精心搭配的亚麻西装,笑得坦然。
周围的人低声议论,目光在她与他之间,又飘向角落里的我。
有人举杯,笑着问:“许小姐,这位是您先生?真是郎才女貌。”
她只是抿嘴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接过话头,侃侃而谈,仿佛他才是今晚的主人。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被众人簇拥。
司仪将话筒递向他,请他替“女伴”说几句。
他清了清嗓子,搂着她的肩。
我整理了一下袖口,走上台,接过另一个话筒。
所有的喧闹,像被突然掐断了电源。
我说:“感谢各位。今天除了庆功,还有件事。”
我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瞬间苍白的脸。
“这是我恢复单身的派对。”
01
最后一个供应商的电话敲定,窗外天色已暗。
吕大山把烟摁灭在堆满烟蒂的铝制烟灰缸里,声音带着疲乏的沙哑:“妥了。场地、餐食、酒水,媒体名单也敲定了。”他看我一眼,“你老婆那边,确认好时间了没?”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碧彤”两个字。我走到窗边接通。
“烨霖!”她的声音裹着一层明快的兴奋,背景音里有舒缓的钢琴曲,像是在某个咖啡馆,“晚宴的礼服我试好了,墨绿色的那件,你记得吗?上次你说像深潭湖水的那条。”
“记得。”我说。那条裙子价格不菲,是去年她生日时咬牙买的,只穿过一次。
“还有啊,”她的语调轻快地上扬,“我跟阳伯说好了,那天他陪我一起。”
听筒里传来瓷器轻碰的脆响。
我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没说话。
“喂?烨霖?你在听吗?”
“在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陪你来?”
“对啊,你不是要招呼客户嘛,肯定顾不上我。阳伯懂这些场合,也懂搭配,有他在我自在些。”她理所当然地说着,“他说穿那套浅亚麻的西装,跟我裙子颜色很衬。我都想好怎么拍照了。”
吕大山在身后又点起一支烟,打火机“咔哒”一声,很响。
我看着窗外楼下街道汇成的车河,尾灯连成一条颤抖的红线。
“知道了。”我说。
她又兴致勃勃说了几句关于手包和首饰的搭配,才挂断电话。
我放下手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又是那个于阳伯?”吕大山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摆手。
“嗯。”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老袁,有些话我憋挺久了。这男闺蜜男闺蜜的,走得太近,不是个事儿。你媳妇儿是不是有点……太没界限了?”
我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纸张的边缘有些割手。
“他们大学就认识,老朋友了。”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老朋友?”吕大山嗤笑一声,“哪个老朋友天天凑一起看展喝咖啡?比跟你这正牌老公在一起的时间都长。上次公司团建,让你带家属,她怎么说的?哦,要跟于阳伯去听什么先锋艺术讲座,没空。”
我没接话,低头看文件上的数字。那些黑字像一群躁动的蚂蚁,爬不进脑子里。
吕大山叹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个粗人,话说得直。晚宴是咱们翻身仗的脸面,别到时候弄得……不好看。”
“我心里有数。”我把文件放下,重复了一遍。
只是这“数”究竟是什么,连我自己也摸不清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有轮廓,但细节都是模糊的、扭曲的。
下班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客厅留着一盏昏暗的壁灯。餐桌上扣着两个盘子,掀开一看,是外卖的沙拉和意面,已经凉透了,油凝结成白色的脂块。
她的卧室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
我洗漱完,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手指无意识地滑开微信,点进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下午发的。
九宫格照片,某个新开的艺术展。
她穿着我没见过的米白色针织长裙,笑靥如花。
于阳伯出现在至少四张照片里,或侧身给她讲解展品,或举着相机做出为她拍照的姿态,有一张甚至是两人的背影,靠得很近,她的头似乎微微倾向他的肩膀。
配文是:“知音难觅,能懂你奇奇怪怪的人,最可爱。【太阳】”
下面的共同好友点赞列表里,于阳伯的头像赫然在列。
我往上翻。
上周,他们在一家网红餐厅聚餐,照片里碰杯。
再上周,是电影院,两张《罗马假日》的票根。
再往前,是美术馆,是音乐厅,是咖啡馆……
时间大多集中在晚上七点以后。那通常是我给她发信息说“今晚加班,别等”的时段。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黑暗重新涌上来,沉甸甸地压着眼皮。知音。懂。可爱。
这些词像细小的沙粒,磨着心脏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角落。
02
第二天是周六,她醒得晚。
我热了牛奶,煎了鸡蛋。她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穿着丝质睡袍,趿拉着毛绒拖鞋。
“早。”她嘟囔着,坐到餐桌对面,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眉头立刻蹙起,“呀,没放糖。”
“你最近不是说控糖吗?”我把煎蛋推过去。
“那也得一点点减嘛,突然喝没糖的,好寡淡。”她起身去厨房舀了一小勺白糖,细细撒在牛奶里,搅拌着。
“对了,晚宴的流程稿子你发我一份,阳伯说帮我看看,他经常参加这种活动,知道怎么拍照出片,哪些环节有趣。”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流程是公司的事,媒体部分比较敏感,不太方便给外人看。”
“阳伯怎么是外人呢?”她诧异地看我一眼,仿佛我说了多么不通情理的话,“他就是帮我把把关,怕我到时候无聊,或者出糗。你那些客户我又不熟。”
“你是女主人,不需要别人帮你把关。”我的声音可能比预想的硬了一些。
她放下杯子,杯底和玻璃桌面磕出清脆一响。
“袁烨霖,你什么意思?我找个朋友帮忙参谋一下,就是丢你的人了?你是不是从来就没觉得,这种场合对我来说也是个挑战?我需要一个能照顾我情绪、让我觉得自在的伴儿,有错吗?”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不知是委屈,还是起床气。
我看着她的眼睛。曾经这双眼睛看向我时,有光,有依赖,现在那层光似乎蒙上了别的什么东西。一种我无法提供、而别人可以轻易给予的东西。
“我没说错。”我垂下眼,看着自己盘子边缘凝固的蛋清,“你想带他来,就带吧。”
她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怔了怔,那股气焰莫名消下去一些,转而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埋怨和不解的情绪。
“你总是这样。要么不说话,要么说一句就堵死人。算了,我自己跟大山哥要流程。”
她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
我没再说什么,起身收拾碗碟。水流冲刷着盘壁,哗哗作响。
下午,我约了吕大山去工地看新到的板材。重型卡车轰鸣着进出,尘土在干燥的空气里飞扬。
吕大山戴着安全帽,指着仓库里堆放的木料,“这批货不错,厚度、湿度都达标。晚宴过后,项目就得全力推进了。”
我点点头,用指节敲了敲一块板材,声音沉实。
“你媳妇儿,”吕大山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刚找我要晚宴流程表,我说得问你。她是不是还惦记着让那姓于的掺和?”
“随她吧。”我摸出烟,递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上。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
“随她?”吕大山瞪大眼睛,“老袁,这是你的庆功宴!你是主角!到时候你老婆挽着别的男人满场飞,像什么话?底下人会怎么议论?客户怎么看?你这些年拼死拼活,图什么?”
图什么?
我吐出烟圈,看它在尘土中迅速扭曲、消散。也许曾经图一个家,一份温存,一盏等我回去的灯。现在那盏灯的光,好像总映出别人的影子。
“大山,”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干涩,“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吕大山恨铁不成钢,“你那是不想吵,懒得争!可有些事,不是你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的,人家进一步,你就得掉下悬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我妹妹袁碧萱的信息。
“哥,妈让我问你,晚宴她和爸穿啥颜色的衣服合适?怕给你丢人。【偷笑】”
我回:“随意,舒服就行。你们来我就很高兴。”
很快,她又发来一条:“嫂子是不是要带那个于摄影师去?我听她跟闺蜜打电话时说的,语气可高兴了。哥,你……真没问题?”
连我妹都知道了。
我捏着手机,屏幕边缘硌着指腹。吕大山在一旁大口吸着烟,烟雾笼着他紧锁的眉头。
“没事。”我最终回复道。这两个字发出去,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
回去的路上,车流拥堵。傍晚的天空是浑浊的橘红色。
收音机里放着老歌,男声沙哑地唱:“爱恋不过是一场高烧,思念是紧跟着的好不了的咳……”
我关掉了收音机。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世界的嘈杂。音响关了,那无声的嗡鸣却还在耳膜上震动,像一种无法言明的预兆。
03
晚宴前三天,家里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她开始频繁地打电话、发信息,内容大都与于阳伯相关。
礼服腰身需要微调,搭配的珠宝要重新选,甚至香水,她也纠结是沿用我送她的那款,还是换一个更“独特”的、于阳伯推荐的小众品牌。
“阳伯说,那款‘冥府之路’的后调很特别,有灰烬和檀木的味道,很适合那种有故事感的场合。”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排瓶瓶罐罐比划,眼睛亮晶晶的。
我坐在床沿,看着手里的项目风险评估报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你送我那瓶‘雨后晨曦’,好闻是好闻,就是太……平常了。”她转过身,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讨好的意味,但更多的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兴奋,“你不会介意吧?”
“你开心就好。”我合上报告。
她似乎松了口气,又转回去,哼着歌,开始试戴耳环。
那哼唱的调子很陌生,不是她平时爱听的任何一首。
晚饭是她点的外卖,一家新开的融合菜。菜式精致,摆盘讲究。她吃得心不在焉,不时拿起手机回复信息,嘴角噙着笑。
“阳伯把拍照的机位都帮我研究好了,还给我发了几个晚宴拍照的姿势攻略,特好玩。”她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的排骨,刚要放进嘴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海鲜过敏,乳糖也不耐受。我跟酒店确认过了,他那份餐会单独准备。哦,还有,他喝威士忌只加冰,不兑任何软饮。”
她说得很自然,像背诵一份早已熟稔的清单。
我夹了一筷子清炒芥蓝,咀嚼着,满口都是微苦的纤维感。
“你还记得我不吃什么吗?”我问。声音不高,在只有碗筷轻碰的餐厅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啊?你不吃什么?你不是……什么都吃吗?”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没什么。”
她眨了眨眼,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些许端倪,但最终只是嘀咕了一句“奇奇怪怪”,又低下头去摆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夜里,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裸露的肩头投下一道冷白。
我起身,走到客厅阳台。
城市灯火在脚下铺开,璀璨,冰凉。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才发现已经空了。我把空烟盒捏扁,锡纸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吕大山的话,妹妹的信息,她今晚说起于阳伯忌口时那流利的口吻,还有我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问话……所有这些碎片,像锋利的玻璃碴,慢慢拼凑出一个我不愿意看清的图案。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吕大山发来的信息:“酒店最终布置方案发你了,看看。另外,媒体通稿里关于你个人家庭生活那部分,按你之前说的,删了。”
我回复:“好。”
家庭生活。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有点讽刺。像一件款式过时、尺寸不合的衣服,勉强套在身上,动作稍微大点,就听见布料撕裂的细微声响。
我点开酒店布置方案的效果图。水晶灯,长条桌,鲜花簇拥的演讲台。一切都符合一场成功庆功宴该有的样子。
只是不知道,站在台上的那个人,到时候看到的,会是怎样的台下光景。
晚宴前最后两天,她干脆住进了闺蜜刘艺婷家,说是方便一起做美容、做头发,省得来回跑。
刘艺婷是她的同事,心直口快,以前来家里吃饭,半开玩笑地说过:“碧彤,你家袁老板是务实派,你那位于闺蜜是浪漫派,你这日子过得,跟脚踩两只船似的,平衡术了得啊。”
当时许碧彤笑着捶她,说:“胡说什么呢,阳伯就是哥们儿。”
如今,这“哥们儿”即将以男伴的身份,站在我的庆功宴上,站在她的身边。
我开车路过那家她们常去的美容院,透过落地玻璃,隐约看到她和刘艺婷躺在相邻的床上,脸上覆着面膜,旁边似乎还坐着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身影,正在比划说着什么,逗得她们肩膀轻颤。
我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温暖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影越来越远。
家里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听见水龙头未拧紧的滴水声,嗒,嗒,嗒,像一种倒计时。
我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一些不常用的文件。手指在文件夹之间摸索,触到一个坚硬的U盘边缘。这里面存着什么,我几乎快要忘了。
抽屉深处,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是很早以前用的。
我随手翻开一页,纸页已经泛黄。
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我们一起看了场电影,散场后在下雨的路边摊吃了碗馄饨,她说那是她吃过最温暖的东西。
字迹已经模糊,被水渍晕开过。
是雨水,还是别的?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和那个U盘一起,推回抽屉深处。
有些东西,就像这抽屉,不打开,还能维持表面的平整。一旦拉开,尘埃在光线中飞舞,才知道里面早就积满了时间的灰。
04
晚宴前夜,她回来了。
带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还有一身蒸腾的热气与香水味。脸上妆容精致,头发新烫了弧度,整个人光彩照人。
“看看,给阳伯选的领带和口袋巾!”她迫不及待地从一个丝绒长盒里拎出一条领带,暗酒红色,带有若隐若现的斜纹,又拿出一块叠好的丝质口袋巾,颜色略浅,花纹呼应。
“配他那套亚麻西装,绝了!低调又有细节,拍照一定好看。”
她把领带和口袋巾放在沙发上,仔细端详,像欣赏一件艺术品。
“他西装不是浅亚麻吗?这个颜色会不会太深?”我问,声音平静。
“不会!”她斩钉截铁,“亚麻材质本身偏休闲,用深色丝绸配饰压一压,才有正式感,又不会太死板。这是阳伯自己挑的,他审美一向在线。”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凉水滑过喉咙,带着自来水管特有的淡淡锈味。
她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身上新换的香水味浓郁得有些呛人,确实是木质的,但不像灰烬,更像某种被刻意营造出来的、带着疏离感的陈旧寺庙气息。
“对了,你明天发言稿准备好了吗?”她问,“要不要我让阳伯帮你看看?他经常给杂志写稿,文笔好,知道怎么调动气氛。”
“不用。”我把水杯放在台面上,“大山帮我改过几稿,够了。”
“大山哥是大老粗,他懂什么氛围。”她撇撇嘴,不以为然,“这种场合,发言很重要,是树立个人形象的机会。阳伯说,最好能加点个人故事,温情一点的,显得你有人情味,不是只知道赚钱的商人。”
“我的故事,”我看着她,“可能不太适合这种场合。”
她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随便你吧。反正明天我主要跟阳伯在一起,他说有几个时尚圈和艺术媒体的朋友也来,介绍我认识,对我们画廊以后做活动有帮助。”
她说完,转身又回到客厅,继续整理她那些“战利品”。
我站在厨房冰冷的瓷砖地上,看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窈窕,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她心里装满了明天的细节,于阳伯的领带,要认识的媒体,拍照的姿势,唯独没有腾出一点空间,问问她的丈夫,这个庆功宴的主角,是否需要她站在身边。
或者说,在她的剧本里,主角已经换了人。
半夜,我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起身一看,她没睡,坐在梳妆台前微弱的灯光下,手里拿着那条暗酒红色的领带,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
眼神有些放空,嘴角却含着一丝极淡的、朦胧的笑意。
那表情我见过。热恋时,她拿着我送的第一条廉价项链,也是这么摩挲,这么笑的。
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黑暗吞没视野的前一刻,那点微弱的光晕和她的侧影,却仿佛烙在了视网膜上。
第二天,晚宴日。
她一大早就起床,洗澡,护肤,化妆。浴室里水声淅沥,瓶瓶罐罐碰撞叮当。整个上午,家里像在进行一场盛大而紧张的演出前准备。
我换上了熨帖的藏青色西装。
这套西装是她去年送的生日礼物,当时她说这个颜色稳重大气,衬我。
镜子里的男人,衣着得体,头发梳理整齐,下巴刮得干净。
只是眼下的青黑和过于紧绷的嘴角,透露出掩饰不住的倦意。
手机响了,是袁碧萱。
“哥,我和爸妈准备出发了。你……还好吧?”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好。”我说。
“嫂子呢?打扮得是不是特漂亮?”她语气有点复杂。
“哥,”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就上次,我去嫂子画廊找她,在楼下咖啡厅,看见她和于阳伯……也不是看见什么,就是……于阳伯帮她捋了一下头发,动作挺……自然的。嫂子也没躲。我当时就觉得,怪怪的。后来我想,可能他们关系真的好,是我想多了。但今天这日子,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我听着,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领带上。
深蓝色,带细微的银丝暗纹,是她今天早上随手从衣柜里抽出来递给我的,说“配你西装”。
没有像对于阳伯那样,精心挑选,反复比对。
“我知道了。”我对电话那头说。
“哥,不管发生什么,”袁碧萱的声音忽然带上一点哽咽,“我和爸妈,永远跟你一边。”
电话挂断。
我拉开书桌抽屉,最上面,放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手指在袋口粗糙的边缘停留了几秒,然后,我把它拿了出来,塞进西装内袋。
纸袋很轻,却又沉甸甸地坠在胸口的位置。
客厅里传来她的声音,清脆愉悦,正在打电话:“……对,我们大概五点出发。嗯,酒店见!记得领带和口袋巾要那样搭哦,拍照效果绝对好……”
我们。
我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
镜子里的男人,眼神沉寂下去,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丝风平浪静的海面。
05
酒店宴会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我和吕大山站在门口迎客,与陆续到来的客户、合作伙伴握手寒暄。笑容挂在脸上,肌肉有些僵硬。
吕大山趁隙凑近我,低声道:“你媳妇儿还没到?”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她挽着于阳伯的手臂,走了进来。
墨绿色的长裙如水波荡漾,衬得她肌肤胜雪。
头发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耳畔的钻石耳钉随着步履摇曳生光。
于阳伯一身浅亚麻色西装,内搭黑色衬衫,果然系着那条暗酒红的领带,口袋巾一丝不苟地折成三角峰形。
他身姿挺拔,笑容爽朗,与她站在一起,确实有种视觉上的和谐。
不少目光被吸引过去。有赞叹,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打量和交头接耳。
她看到我,松开了于阳伯的手臂,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被瞩目后的淡淡红晕和兴奋。“烨霖,我们没迟到吧?”
“没有。”我说。
于阳伯也走了过来,伸出手,笑容无懈可击:“袁总,恭喜恭喜。碧彤今天可是艳压全场,你这个东道主有面子。”
我握了握他的手,干燥,有力。“谢谢。招呼不周,随意。”
“哪里,我和碧彤自己来就行,你忙你的。”他自然地侧身,手虚扶在她腰后,引着她往里面走,“看,那边有几个艺术媒体的朋友,我带你去认识一下。”
她回头冲我笑笑,挥了挥手,便跟着他融入了人群。
吕大山在我旁边,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口气。
我父母和妹妹袁碧萱也到了。
母亲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有骄傲,也有心疼:“瘦了,又熬夜了吧?”父亲只是拍拍我的肩膀。
袁碧萱则一直望着许碧彤和于阳伯的方向,眉头拧着。
宴会正式开始。
我上台做了简短的发言,感谢团队,感谢客户,展望未来。
掌声还算热烈。
走下台时,我看到于阳伯正微微倾身,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掩嘴轻笑,眼波流转。
酒会环节,气氛松弛下来。
我端着酒杯,周旋在几个重要客户之间。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穿过晃动的人影,寻找那抹墨绿色。
她似乎很开心。
于阳伯一直陪在她身边,为她引荐不同的人,适时递上饮料或餐点,逗她说笑。
她脸上的笑容,比今晚任何一刻都要明亮、放松。
那是一种彻底卸下负担,沉浸在被人妥帖照顾和欣赏中的状态。
刘艺婷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手里也拿着杯香槟,脸色有些古怪。
“袁哥。”她叫了一声。
我转过头。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碧彤她……有时候太任性了,也太……信感觉。你别往心里去。”
我还没回答,她就匆匆走开了,像怕卷入什么是非。
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是于阳伯不知说了什么俏皮话,围着的几个人都笑起来。许碧彤笑着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胳膊,动作亲昵自然。
就在这时,一位与我们公司有多年合作、但不太熟悉我家情况的女客户,端着酒杯走过去,笑着对于阳伯说:“于先生是吧?常听碧彤提起你这位‘最佳拍档’。今天一见,果然郎才女貌,和碧彤站一起真是般配。来,我敬你们夫妻一杯!”
周围瞬间安静了那么一刹那。
许碧彤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看了我这边一眼。于阳伯也怔了怔。
但她没有立刻澄清。
她只是抿了抿嘴,脸颊飞起更深的红晕,像是害羞,又像是默认。
然后,她举起手中的酒杯,声音不大,带着点嗔怪的笑意:“王姐,您别瞎说……”
没有否认。没有说“这是我朋友的丈夫的庆功宴”,没有说“这位是我先生”。
她用一种模糊的、引人遐想的娇羞,代替了明确的澄清。
于阳伯也反应过来,立刻笑着打圆场:“王总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哪有这福气。碧彤今天这么美,都是袁总的功劳。”话虽这么说,他却依旧稳稳站在她身侧,姿态未变。
那位王姐也意识到可能说错话,尴尬地笑笑,喝了口酒,岔开了话题。
但那句“夫妻”,那没有否认的沉默,还有于阳伯那看似澄清实则更显暧昧的“福气”论,像几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在周围一小圈人中暗暗扩散开来。
我看到有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袁碧萱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发白。父母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担忧地看着我。
吕大山脸色铁青,几乎要冲过去。
我按住了他的手臂。
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得很沉,很慢。
却没有预想中的尖锐痛楚,反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空洞。
那块隔在眼前的毛玻璃,在这一刻,“哗啦”一声,彻底碎了。
所有模糊的轮廓,瞬间变得清晰无比,棱角锋利,割得人眼睛生疼。
原来这就是她想要的“自在”。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照顾”。
司仪在此时走向了于阳伯,似乎是有人起哄,让“今晚最亮眼的女士的男伴”也说几句。司仪笑着递过话筒。
于阳伯推辞了一下,在周围善意的哄笑声中,接过了话筒。他揽着许碧彤的肩膀,姿态从容,仿佛理所当然。
“各位朋友,大家好。很荣幸今晚能陪伴碧彤,参加袁总这么成功的庆功宴。”他声音洪亮,带着摄影师特有的、善于捕捉注意力的节奏感,“碧彤今天特别美,对吧?”他侧头看她,眼神温柔。
台下有人附和,鼓掌。
“作为她多年的好朋友,看着她一直追求自己的艺术理想,也看着她……在生活中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份快乐和共鸣。”他顿了顿,话语里的意味深长,让刚刚平复下去的气氛再次微妙起来,“我常常觉得,真正的陪伴,是懂得。懂得她的喜怒哀乐,懂得她那些看起来‘不切实际’的梦想,懂得她需要一个能随时接住她情绪的人。”
许碧彤仰头看着他,眼里有水光,那是被理解的感动。
“今天,借袁总宝地,我想对碧彤说,”于阳伯的声音更加柔和,却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宴会厅,“无论何时,你永远可以相信,有个人会站在你这边,懂你的奇奇怪怪,陪你可可爱爱。”
很动听的话。很符合他“浪漫派”的人设。在不知情的人听来,这简直是深情告白的前奏。
台下静了静,随即响起一些零星的、含义不明的掌声和口哨声。更多人则把目光投向了我,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实际上的宴会主人。
许碧彤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她低下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于阳伯笑着,把话筒递还给司仪,仿佛完成了一场精彩又得体的即兴表演。
司仪也有点懵,接过话筒,下意识地看向我。
就在这片有些诡异、有些尴尬、又有些看热闹的寂静中。
我松开了按着吕大山的手。
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
然后,迈步,走向了那个小小的、光亮的演讲台。
我的脚步很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聚焦在我身上。
窃窃私语声消失了,音乐声似乎也远了。
许碧彤终于从那种被当众“呵护”的眩晕中惊醒,她看着我走向台上,脸色一点点变白,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于阳伯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我走到台中央,从司仪手里接过了另一个话筒。
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闪烁的水晶灯,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我看到了父母苍白的脸,妹妹紧握的拳头,吕大山担忧又紧张的眼神,刘艺婷捂住嘴的惊讶,还有无数双充满好奇、探究、甚至幸灾乐祸的眼睛。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台下的许碧彤和于阳伯身上。
她站在那里,墨绿色的裙子像一潭突然被冻结的深水。于阳伯的手,还虚扶在她身后。
我举起话筒,放到唇边。
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所有翻涌的、灼热的、最终又归于冰冷的东西。
“感谢各位今晚莅临。”
我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平稳,清晰,甚至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有我自己知道,胸腔里那片冰冷的空洞,正在呼啸着灌满风。
“刚才于先生说,陪伴是懂得。”
我顿了顿,看到许碧彤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很认同。”
台下静得可怕。
“所以,我想,也许我该成全这份‘懂得’。”
我微微吸了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今天这个晚宴,除了庆祝公司项目成功,”我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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