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四个春天》
从童年那些反复消失的小动物,到少年时代猝然中断的友情,再到成年之后与亲人的永诀,他一次次被迫理解:“穿透所有不确定的,一定会发生的,其实是离别。”
时间过去,欧阳斌才能动笔记下那些生命中的“故人”。也要等时间过去,人与命运的对峙才能消停:承认失去的过程不可逆,同时勉力寻找怀念的办法。欧阳斌写道,《聊故人》就是他的怀念。
马上清明节,单读分享这篇以书写为怀念的文章。既然在离别面前别无选择,只好用心对待每一次与人与物的相遇,然后,永远别过吧。
聊故人
撰文:欧阳斌
01
我是一个非常惧怕离别的人。
这种恐惧感,可能来自于我的童年。
小的时候养过很多小动物,现在还能记得的就有小鸡、小鸭子、小兔子、小猫、小狗、小乌龟以及各种鱼。
小鸡非常可爱,但是不好养。
好几次小鸡仔发鸡瘟,缩成一小团黄色,发抖,我用我的台灯整夜照着它们,希望能给它们取暖,有的时候它们会好过来,更多的时候会看着它们死在我的手里。
还有被偷走的小狗、被卖掉的小猫,以及我现在都忘了怎么消失在我童年的小兔子。
所有这些小动物们,都以一种温暖的开始,进入我的生命,但最终我都会经历与它们的离别。无论年幼的我,多么认真地照顾它们,倾注情感,把它们当成自己永远的玩伴,但是穿透所有不确定的,一定会发生的,其实是离别。
也正是这样,我很早就品尝到了宿命的味道。
02
长大以后的离别,就不再是和小动物。
第一次痛不欲生的离别是在我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
那是很多人最放松、最疯狂的暑假,对我来说,也是如此,只不过是它的前半段。
电影《鲭鱼罐头》
就在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转折点突然降临。我还清晰记得当时的场景。
我走在炳草岗商业街,和朋友们嬉笑闲逛。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们,那是攀枝花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夏日午后。
突然遇到了高中的宿管老师。她见面就说:“许世雄死了。”
这句话是我人生离别一课的分水岭:在这之前,我从未经历过与自己有着直接关联的人的离别。在这之后,这开始成为我无法逃课的人生必修课。
“在西昌家里,游泳的时候淹死的。”
她说得淡淡的,好像死亡和吃饭、写作业是同一个量级的事情。
听完这句话,我僵在了原地,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动不了,只是觉得太阳为什么这么明晃晃的,我睁不开眼睛。
其实就在不久之前,许世雄刚刚到我家里来住了一晚。我们是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每晚晚自习之后都会结伴回家。我身体比较健硕,被同学叫成“大熊”,他极为瘦弱,但名字里带了一个“雄”,就被叫成“二熊”。
我考去了北京,他,一个瘦瘦弱弱的从未离开过四川的男生,考上了哈尔滨的一所大学。
当时我们还相约一起买火车票,以后过年,也可以一起回家。
他从我家走的那天上午,天阴沉沉地下着雨。我送他到楼梯口,他脸上竟流露出一种不合时宜地留恋的神情。我还挺奇怪他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不是再过几周就要一起北上求学了么。
高中玩得好的同学们约在了一起,在大家各奔前程之前,一起去他家里,看看他的妈妈。
因为我和他关系最好,所以我相当于是一个领队。上楼的时候,这些同学还有些打闹,我非常生气地吼了他们一声,“不知道我们来干什么吗!”
坐在他家里,他的妈妈只是哭。只有他的哥哥出来跟我们简单说了一下怎么回事。
然后是沉默。
好像大家都默认该由我发言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挺平静了。但又镇定了一下。
可奇怪地是,当我张口的时候,没有吐出一个字,只是痛哭,那种哇哇的痛哭。
这种哇哇的痛哭,后来的人生里也没有过几次。
03
后来与亲朋的离别,便越来越多了。有的是离世,有的是淡淡地退出了彼此生命的交集,有的,是被斩断。
于是,就有了陆陆续续的“故人”系列。
甚至我都没有意识到,这个话题竟然我也可以写出一个系列来,可能人生这条路我也走了挺长一段了。
这个系列的文章,都是上帝握住了我的手,同时,那位故人也潜入了我的头脑。
这当然并不是全部。
还有一些故人,或是他们未来,或是上帝还不愿意握我的手,或是我仍然不忍,比如我的父亲,很久以来我动不了一个字,比如一位故人,我记录下了太多,却也希望往事能够烟消云散。
04
这离别的本意,又是什么呢?
大学时代的第二个国庆节,爷爷离世。安葬完爷爷的那个漆黑的夜里,我站在东北老家的田地上,夜空是那么透亮,星星亮到就像一双双眼睛,明晃晃地看着我。
我与它们对视了太久,一个念头涌上心来——我知道,此刻我看到的星光,其实可能已经穿越了几百万年,我看到的此刻的存在,不过是过往的留影,在我的这一刻,那颗星星恐怕早就寂灭。
这种“既在,其实又不在”的感受,在当时取代了我内心的悲伤、惶恐。
我回到屋内,写了满满一大张纸,全都是对什么是生,什么是死的追问。
这些字,就像外面夜空中的星星,就那么明晃晃地照耀着我,一声不响,没有答案。
电影《四个春天》
05
但是,离别是有颜色的。
父亲是在疫情封控最为严厉的 2022 年夏天突然离世的。
按照规定,我需要先在纽约做核酸检测,等两周之后再检测仍然是阴性,才有资格买机票。
这是漫长的、神情恍惚的两周。
每次与妈妈视频,眼泪就那么默默地流,不停地流,以至于妈妈都说,你别哭了。我就把手机摄像头对着窗外,自己在镜头外流泪。
我有点儿记不清楚当年痛失自己的小动物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流泪。
但真正的痛苦是到达上海之后长达 21 天的隔离。
我一个人夜夜在隔离酒店逼仄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灯亮灯灭,人走人来。
我想和父亲对话。
但每每我能感应到的,只是一种死寂的黑。我突然发现黑其实并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吞噬。将你所有的念想,所有的情感,所有想说的话,就那么吞噬掉了,没有任何回应,甚至吞噬掉了所有的光线、声音、气息和存在,以至于它压在你的脸上,令你难以呼吸。
这可能也就是离别的本意。
最大的拉扯是在离别刚刚降临的时候,你总觉得还有很多话要说,还有强烈的情绪、缠绵的情感,甚至妄念的联结。
没有关系,无论怎样,离别的黑,会吞噬这一切。无论是你挚爱的小鸡、小猫,还是亲人、朋友、恋人。它用黑,告诉你这一切已经没有了。
而当你学会接受这种黑色,你也许就真心认同那句老掉牙的——“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06
但是,时间并没有治愈一切。
它只是让你终于认识到了无奈,无奈于你无法与黑色对抗,无奈于你无法向吞噬索求,无奈于不得不接受离别的本意。
大概这样的离别经历过几次之后,我发现自己悄悄起了变化。
我更加用力地去寻找当下的美好,然后用力地去珍惜它,尽管以前的我会被鄙为做作,有的时候,也会被别人看成用力过猛,令人生厌或者逃开。
有一次,友感慨,她的好茶愿意给我喝,是因为能看出来我真心欢喜。我说其实我加了两层意义,一层是现在的我,遇到好的茶,非常愿意细细体会其中的种种变化,老气横秋的铁罗汉那股霸道药香之下的温热、东方亮那每一泡就像幻化出一个新世界的层层变化。不把自己丢进去,永远体会不到。而这种体会,也就是活着的证明。
电影《漫长的告别》
另一层,无论是那次在四川松下幻境般的饮茶作歌,还是上海厢房里一两闲友的漫谈,甚或是在北京旧居里那一次次冬日里在阳台上,用最后的冷茶送走斜阳。这一幕幕我无比珍惜,但它们终将消散,我只能在存在于那一刻的时候,尽可能伸展手脚,体会到自己活在那一刻,融在那一刻。
然后,悄然告别,悲而不伤。
我发现我竟然与我家那位六一老祖有些神通了。
“直须看尽洛阳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这样离别就会更容易吗?
尽情看尽每一瓣花,明知是情劫也要走进去付出真心,看到了人生最终无可逃避的结局也要不断乘愿再来,这种全力、全心、全情之后,离别就会更容易吗?
2025 年 8 月 17 日夜,我回到成都,暂厝期满,安葬父亲的前夜。当时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我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妈妈随手拿出了一些老照片。
一开始还在微笑着一张张翻看着,指指点点,突然之间我感觉心底的闸门被冲破了。
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窝在一角,接踵而来的,是哇哇的痛哭,这是父亲亡故三年以来,我第一次哇哇地痛哭。
我与父亲的最后一面是在北京的寒冬,他像往常一样送我上车,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什么深情一望,只是转过身,微微低一下头,挥挥手,就像此生我记忆中的每一次与他的离别。
好吧,我们把酒言欢
我们彻夜相拥
我们妄念夜无央
但是当黑暗真的降临
我们才发现,人生终有一别
我已经尽力、尽心、尽情,当离别到来,那就挥一挥手,我们别无选择,我们永远别过吧
结语
一次次重新回到这篇文章里提到的那些场景、那些人,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时间一遍遍的冲刷,那些记忆却并未被洗掉,它们仍然会让我的心,沉下来。
这并不是一件坏事——这种“沉下来”,让我体会到生命的重量。
重新拾起笔,我突然发现写作的背后,是在重新审视我自己的过往,比如这篇文章——打捞这些记忆的同时,我重新看到了它们,曾经因为痛苦、悲伤而奋力去遗忘的人和事,在浮出记忆的水面时,呈现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细节和一层又一层的体悟。
2500 年前的某一天,那位夫子行吟岸上,叹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1000 年前的某一夜,那位喝醉了的老头拄着杖,叹道“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很无奈,不是吗?因为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望着它的流逝。
但是,那位圣人、那位智者不是将其写了下来吗?千年之后,纸牍已毁,文字不朽。我们仍然能够回到那个岸上,那个夜晚,与夫子,与老头,并肩而立,望水兴叹。
这是一种祭奠吗?我不知道。但是这是我的怀念。
编辑:菜市场
实习生: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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