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

我正擦剪刀呢,门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一位阿姨,头发全白了,穿个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有点紧张,站门口搓手,眼睛一直往墙上的色板瞄。

“阿姨,剪头发还是洗头?”我放下剪刀

她声音有点抖:“小伙子……我想染个头发。”

她指了下最边上那个酒红色。那颜色挺艳的,平时小姑娘才敢染。

我请她坐下,顺手摸了下她头发。干枯,毛躁,发根全是银白。一看就是从来没烫染过的,底子倒是不错。

“阿姨,这颜色挺红的,确定吗?”

她坐得笔直,两只手放膝盖上。

“确定。”她咽了口唾沫,“老伴上个月走了。”

我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她自己倒说开了:“伺候他一辈子,年轻时想烫头,他说‘瞎折腾,给谁看?’后来有孩子,更没空了。再后来,就老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白发:“他走了,家里就我一个。这几天我老照镜子,我年轻时候其实挺好看的,怎么现在就成这样了?”

我没多说,开始调膏。酒红里加一点棕色,压一压,更衬她年纪。

涂膏的时候,她还在念叨。说老头子的毛病,嫌她跳舞、嫌她买衣服、嫌她乱花钱。

“其实我知道,他就是怕花钱。攒一辈子,全给儿子买房了。到头来,他自己啥也没捞着。”

说着说着,声音小了。我给她包上保鲜膜,开加热。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那笑,像过年要穿新衣服的小女孩。

小伙子,你说我染完,能好看不?

肯定好看,您底子好。

冲洗时我给她用了最好的护发素。温水冲掉泡沫,酒红色露出来,衬得她脸上气色一下子提起来了。

吹干,造型。

她看着镜子,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摸发尾,像摸一件很贵的东西。

“好看。”她对着镜子说,声音不大。

然后又加大了点声:“王建国,你看见没?我也能这么好看。”

王建国,是她老伴的名字。

我鼻子一酸,假装去收拾剪刀。

她走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卷用手帕包着的钱,一张一张数给我。腰板比来时直多了,脚步也轻快了。

关门声响起,店里又安静了

我站在那,突然觉得,我这哪是染发啊

我这是给一个阿姨,点了把火。一把迟到了六十年的,为自己活一次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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