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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多聚散。望荒原、海外归帆,星火初燃。独抱书生凌云骨,侠气惊飞雪卷。更挺立、万里青峦。慕周郎、笑分河山。江流处、雅意动弦端。伯牙曲,谁人弹?

云卷云舒花开谢。又何惧、谤辱讥嘲,跳梁群魔?男儿平生当酬志,千金慨然一诺。向来意、本心不惑。待乘扁舟寒江钓,于须长歌处且长歌。观沧海,升月明。

——《贺新郎·赠施正荣先生》

《能源行思录系列》

如果可以选择体验任何一位光伏人的经历,我首选施正荣

他这一生,远比爽剧更魔幻。

平常心。外界常如此要求施正荣。

他曾膨胀过,说过我以后只花钱,不赚钱的狂言,出门排场很大,也曾以毒舌多次精准预判行业的过剩与技术迭代的步点。

开局时他是外界眼中的妄人,被资本圈冷眼视为兜售幻觉。彼时他要做一条50MW的光伏电池生产线,超过全国光伏总产能,被行业认为是骗子,受尽冷眼,连家乡都拒绝了他梦想;两年后,他是拯救地球的英雄,应对气候危机的中国队长

一脚地狱,一脚天堂。这段路,他只用了700天。

于此,谁能不上头呢?

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快的转变,你告诉我,谁能保持平常心。

而高光后的数年,是CFO的背刺、董事会的倒戈、百亿帝国的坍塌。在一场似乎被全社会针对的围攻中,他消失在时代的烟尘里。

外界对施正荣的解读,逻辑上一直存在着巨大的断层。人们习惯用财富多寡、企业成功去审判一个商人、一个学者的成败。但我却认为,现在的施正荣,正处于他人生最好的状态

现在的施正荣,才是最好的施正荣。

他不再是那个壮志难酬四处碰壁的青年,也不再是那个吸引了全世界目光的光伏教父,也不是群狼环伺被围攻之下蹙眉凝重的企业家。现在的他,是一个神色平和、眼神清亮的技术人。他不再纠结于所谓的王图霸业,做着喜欢做的技术创新,用小众的柔性组件,做点创新。

至于再次改变世界?并不强求。

不知我者谓我心忧,知我者谓我何求。

那个光芒万丈的时代

他是所有人的“梯子”

在我组织的光能杯跨年分享会上,我和一位尚德初创期的老员工遇到了施正荣的儿子。我对他说,“你不知道你父亲当年是多么光芒万丈。”而那位老员工近乎哽咽地说:

“你不知道你父亲当年帮助过多少人。”

即使被外界捧得再高,施正荣的底色仍然是善良的。

今天光伏巨头在追溯创业史时,都绕不开那个叫“尚德”的坐标。当时的施正荣,不仅是在做企业,他是在那个荒蛮时代,以一己之力为中国光伏产业打下了地基。

不久前业内有篇文章认为尚德是光伏行业的“黄埔军校”,我和施正荣身边的人聊起此事,他想了想说:“感谢大家对尚德的肯定,但说起来,将尚德比作’延安抗大’,或许更为贴切。”

“黄埔军校”诞生于特定的政治背景之下,服务于特定的军事目标,其培养体系是精英化的、层级分明的,其人才输出往往带有鲜明的派系色彩。更重要的是,“黄埔军校”的学员是在一个已有框架内接受训练,而后进入一个相对成熟的体系。这与尚德所面对的历史环境截然不同。

2000年,当施正荣带着光伏技术和40万美元回国创立尚德时,摆在他面前的是一片真正的空白——全球光伏市场被欧美日企业垄断,原料、设备、市场、供应链全在国外,国内不仅没有成熟的技术体系,甚至连一个真正懂光伏产业的专业人才都难寻。这不是在既有框架内培养军官,这是在一片荒原上开疆拓土。尚德要做的,不是为一支成建制的军队输送合格的军官,而是要从零开始,一边造飞机一边开飞机一边给后续光伏企业输送飞行员和各种技师,为中国光伏产业培育第一批能够在这片荒原上生存、扎根、开枝散叶的拓荒者。

尚德EHS培训老师陈道生曾是施正荣博士学生时代的化学老师,他面对光伏企业危化品管理培训教材的空白,在尚德撰写了首部危化品培训手册《无锡尚德太阳能电力有限公司电池制造部新员工岗前必读资料》,也可以说是光伏行业的危化品培训开山之作,随着员工到各企业任职而成为了光伏企业危化品培训争相参考学习的教材。

创业初期的尚德,面临的不是舒适区的技术攻关,而是产业链空白的系统性挑战。原材料和设备完全依靠进口,“卡脖子”事件频发,价格居高不下,严重制约了中国光伏产业发展。没有成熟的设备供应商,尚德就自己培育,先后与信息产业部第48研究所、帝尔激光、无锡先导科技等单位合作进行晶体硅太阳电池和组件生产装备的国产化研制。没有配套的原材料体系,没有本土化的工艺经验,尚德就自己支持扶助,与广州儒兴、杭州福斯特、苏州赛伍、常州亚马顿、江苏太阳集团、江苏通灵、浙江福莱特玻璃、江苏环太、江苏亿晶、西安隆基等公司合作开发晶体硅太阳电池和组件原材料国产化,替代进口材料,降低了成本,加速了光伏发电平价上网进程。同时,尚德还为国内上下游企业提供支持,将解决光伏电池光致衰减的掺镓硅片专利技术免费提供给中国光伏上游企业,加快了光伏原材料和设备国产化的进程,培育了中国光伏生态系统。

前文提到的那位老尚德人,就任职于尚德的研发部门,施正荣的“嫡系部队”。彼时尚德的研发人员权限很高,对于新设备、新材料、新工艺的投入几乎不设上限。他们用什么品牌,什么品牌就迅速成为行业标配。一度把意大利设备厂商买断货,随后又因为日本设备厂商对于新工艺支持更好,又让日本设备风靡一时。

施正荣还主持收购了库特勒自动化,一家德国设备厂,几乎将全部专利和技术都无偿送给了合作的国产设备厂商。

尚德曾有隆基的股权,因为有外资背景,隆基曾一度上市受阻,于是尚德在隆基上市前夕从中退出,助其成立后来市值5000亿的光伏大白马。

尚德还推动了SNEC展会的发展,该展会已成为全球最大的,每年有50万人次参观的展会,也是中国光伏产业第一位国际电工委员会(IEC)光伏标准技术委员会委员和全球半导体材料与设备协会(SEMI)技术委员会委员。

那几年,尚德摸着石头过河,行业摸着尚德过河。

老大,就是要给行业找路的,也替行业交了太多学费。

尚德之后,“老大们”同样在为行业的发展买单,英利协鑫,同样历经磨难,但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行业泰斗中山大学沈辉教授曾说:“光伏是少有的生产设备比实验室设备还要好的行业。”这从某种程度上要得益于尚德开的好头。

逻辑不通的“围攻”

英雄折戟时的众生相

墙倒众人推,是这个社会最廉价的狂欢。

2010年前后,世界风云突变,金融危机突发,欧洲市场饱和,全球光伏周期自由落体。尚德陷入债务危机,开启长达两年中国工业史上最惨烈的一场的“围杀”,无数媒体纷纷报道尚德危机,客观上放大了尚德存在的问题,形成了舆论上的“踩踏”。

不得不说,尚德的宣传与公关部门,习惯了顶峰时的众星拱月,面对危机,既不愿妥协,也不懂斗争。

随后,所谓的尚德“诈捐门”闹得沸沸扬扬。可如今回头看,这简直是一场逻辑不通的审判:他若非发于初心,不捐不就好了?

这种小学生都能明白的简单逻辑,却在那个残酷的商业丛林里,成了射向他的回旋镖。

世人皆看“诈捐”,我独看其“笨拙”。

抽贷的银行、猎奇的媒体、倒戈的管理层,构成了一场针对施正荣的“凌迟”。他们审判他的管理,审判他的决策,甚至审判他的审美。

很多人还质疑施正荣为什么不用全部身家拯救尚德,但殊不知那时他已经被踢出董事会。一位尚德副总裁曾笃定地说:“若非如此,施博士肯定会救尚德。”

部分受过尚德恩惠,接手之前尚德买来的技术的设备厂商开来大卡车堵门,更是让人意气难平。

巨人轰然倒下。

从尚德走出的人才,如同蒲公英种子一般,散落至中国光伏产业的每一个角落。毫不夸张的讲,现在大部分光伏企业里基本都有尚德人才——这些如今奋斗在各大光伏企业核心岗位的“尚德干将”,从尚德习得的技术理念、管理经验,以及那份在空白中开创事业的勇气和能力。他们在新的平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将尚德的基因注入到中国光伏产业的各个分支,最终推动了这个行业百花齐放的局面。

而即使是十几年后,光伏电池技术跨越两代,从铝背场、PERC迈向N型,仍然可以从TOPCon技术中看到尚德当年“冥王星(Pluto)”等技术的遗泽。

而施正荣经历了人生最黑暗的沉浮。他看着那个属于自己的时代在资本巨轮下支离破碎,换做旁人,或许早已心灰意冷,消失在酒肆或山林。

虚室生白

如果故事止步于此,这只是个风口造富又被它埋葬的故事,跌宕但并不完美。

施正荣却选择了“平和地回归”。

2015年,他悄然启动二次创业,成立上迈新能源,核心团队仍多为尚德旧部。

现在的他,深耕在柔性组件领域。这种组件不再需要沉重的支架,像皮肤一样贴合在建筑表面。他走在应用领域的深水区,但至少五年内,这都不是一个能诞生百亿千亿市值的赛道,而是一个纯粹的、关于物理与美学的技术活。

或许有一个词可以概括他的想法:兴趣使然。

没有如日中天时的锋芒毕露,也没有想象中觉得受到迫害的愤懑,他待人变得更亲和,再见业内这班老兄弟,他也会调笑两句,其中不乏自我调侃。

在索比光伏网主办的跨年分享会上,他说:“大家都想当老大,我也是当过老大的。”台下诸君,皆会心一笑。

他终于可以,只做自己,做一个单纯的“施博士”、“施院士”(澳大利亚国家技术科学与工程院院士)

这种状态,最接近他归国之初那个“技术赤子”的模样。经历了名利的洗礼和毁灭的淬炼,他活成了自己最想过的样子。

不失其所者久。

由于我找不到很好对这种状态的概括,所以向AI询问这是一种什么状态,AI答曰:这是一种“工业上的出家”。

真正的品格源于经历与选择,而非环境所迫。

虽然常说“只有时代的马云,没有马云的时代”,但我想说:时代永远需要英雄与其交相辉映。

没有英雄的时代是苍白的,它意味着平庸与守旧。施正荣的存在,不仅在于他创造了多少财富,更在于他引领了整整一代人进军光伏。

他用一生证明了:真正的成功,不是从未跌倒,而是在经历过一切巅峰与低谷后,依然能平和地对世界说出那句——我在做我喜欢的事儿

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也是我曾幻想过的,最好的一生。

履历完整,大成若缺。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