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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阳光从酒店大堂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落在红色的地毯上,将整个婚礼现场映得金碧辉煌。表哥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门口迎宾,旁边的新娘子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端庄得体。我走过去,从包里掏出那个红包,递过去。

“表哥,新婚快乐。”

他接过去,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他把红包递回来,塞回我手里。

“表妹,这个你拿回去。”

我愣在原地。“怎么了?”

“太多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五千块,太多了。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拿回去。”

他的手按着我的手,不让我推回去。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从小一起长大的眼睛里没有客套,没有虚伪,只有实实在在的心疼。他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他知道这五千块我要攒多久,他不忍心要。

“表哥,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心意我领了。”他打断我,“钱你拿回去。你一个人在外地不容易,留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他把红包塞进我的包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包带,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玲,你跟我出来一下。”

是我爸。他脸色铁青,转身往外走。我跟出去,走到酒店门口的台阶下。四月的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但我爸的脸色让我觉得冷。

“你刚才给你表哥多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五千。”

“五千?”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一个月挣多少?你给他五千?你疯了?”

“爸,表哥结婚,我——”

“你什么你?你表哥结婚,你随五千,你表姐结婚你随多少?你表弟结婚你随多少?你一个个随下去,你那点工资够随几次?”他的手指戳着我的肩膀,一下比一下重,“你一个人在外地,房租多少?吃饭多少?你攒点钱容易吗?你表哥不要你的钱,那是人家懂事!你拿五千块出来,那是你不知好歹!”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他骂得对,每一个字都对。我一个月工资六千,房租两千,吃饭交通一千五,剩下的全攒着。这五千块,我攒了四个月。四个月里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下过一次馆子,连感冒都舍不得去医院,去药店买了几片药硬扛过去的。这些我爸不知道,他要是知道,大概会更生气。

“你表哥是你舅舅的儿子,跟你隔着姓呢!你随这么多,让你表姐表弟怎么想?让你舅妈怎么想?人家以为你在显摆!”

我没显摆。我只是记得,小时候每次去舅舅家,表哥都把好吃的留给我。夏天带我去河边摸鱼,冬天带我去山上捡柴。我被村里的男孩欺负,他撸起袖子就冲上去,把人家打得鼻青脸肿,回来被他妈拿着扫帚追着打。他一边跑一边喊:“谁让他欺负我妹!”

那声“我妹”,我记了二十年。

现在他结婚了,我想把最好的给他。我的最好,就是这五千块。虽然不多,但已经是我的全部了。

“把红包给我。”我爸伸出手。

我看着他,没动。

“给我!”

我从包里掏出那个红包,递给他。他接过去,转身进了酒店。我跟在后面,看见他走到表哥面前,把红包塞进表哥手里。

“拿着,你表妹的心意。”

表哥推辞,我爸按住他的手:“别推了,推来推去不好看。钱不多,是她的一片心。”

表哥看了看红包,又看了看站在远处的我,眼眶红了。他点点头,把红包收进口袋。

我爸走回来,站在我旁边,看着酒店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不说话。

“爸,你不是嫌多吗?”我问。

“是嫌多。”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但那是你攒的钱,你自己做主。我说你,是心疼你。给你表哥,是尊重你。”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哭什么?”他掏出皱巴巴的手帕递给我,“擦擦。今天是你表哥大喜的日子,别哭哭啼啼的。”

我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手帕上有烟味,有汗味,有我爸的味道。

婚宴开始了。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表哥和新娘子交换戒指,看着他们敬酒,看着他们笑。表哥端着酒杯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表妹。”

“嗯。”

“谢谢你的红包。”

“不客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我打开,是一条红绳手链,上面串着一颗小金珠,很小,很小,但很亮。

“你嫂子挑的,说给你戴。”他帮我戴上,系了个结,“以后别乱花钱了,攒着给自己当嫁妆。”

我看着手腕上那条红绳,那颗小金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表哥,新婚快乐。”

他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是辣的,呛得我眼泪又出来了。

婚宴结束后,我送我爸去车站。他回老家,我回出租屋。四月的晚风很暖,吹在脸上像棉花。我们并排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小玲。”

“嗯。”

“爸今天说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

“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太省了,该吃吃,该喝喝。”

“知道了。”

到了车站,他检票进站,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手链,戴着别摘,保平安的。”

“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背有点驼,走得很慢。我站在检票口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车站的广播在报车次,人来人往,大包小包,没有人注意一个站在检票口外面的姑娘,眼泪流了一脸。

回到家,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红绳。小金珠在灯光下温润地亮着,像一颗小小的月亮。我摸了摸,想起表哥小时候帮我打架的样子,想起他撸起袖子冲上去的背影,想起他被扫帚追着打、一边跑一边喊“谁让他欺负我妹”的声音。那些记忆像老照片,泛黄了,但还在。

手机响了,是我爸发的消息:“到家了吗?”

“到了。”

“早点睡。”

“爸,今天对不起。”

他回了一个问号。

“我太不懂事了,让你操心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有点哑:“小玲,你不是不懂事,你是有良心。有良心是好事,但不能让良心把自己压垮了。你过得好,你表哥才高兴。你过得不好,他这红包收得不安心。”

我听着那条语音,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个白瓷盘子挂在树梢上。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楼下的玉兰还在开,花瓣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表哥说得对,以后不乱花钱了,攒着给自己当嫁妆。但今天这五千块,花得值。不是为别的,是为那声“我妹”。那声“我妹”,值五千块。

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那条红绳上,小金珠亮了一下,又暗了。我闭上眼睛,手放在胸口,摸着那颗小金珠,温热的,像表哥的手,像我爸的手。

四月的夜还凉,但被子很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一点,想着明天还要上班,还要挣钱,还要攒嫁妆。手腕上的红绳还在,小金珠还在,那些记得我的人还在。够了。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