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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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母退鱼》 刘延山 剪纸 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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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 哀警卫 蓝印花布 202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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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意壶 谢华 朱泥壶 20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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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荷听雨》 陈礼忠 石雕 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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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家女》 李春珂 牙雕 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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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金斑犀皮漆天球瓶 甘而可 漆艺 2023年

◎王建南

展览:大匠之道——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邀请展

展期:2026年3月24日至4月22日

地点:中国美术馆

中国地大物博,能工巧匠辈出,千百年来,工艺美术一直是构成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近日,中国美术馆举办的“大匠之道——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邀请展”,邀请约200位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携近600件作品参展,涵盖工艺美术的多个门类,呈现了当代中国工艺美术守正创新的发展面貌。

琳琅满目 从何看起?

如此之多的展品分布在中国美术馆一层大大小小11个展厅之中,该从何看起呢?按照策展方的划分,共五个单元,依次为“千年窑火”“造化心印”“天工器度”“经纬华章”“民艺新篇”,这与传统工艺美术按材质划分的门类有所不同。

本次展览中,第一单元“千年窑火”对应陶瓷;第二单元“造化心印”集中展示雕刻类工艺品,玉雕、石雕、木雕、牙雕等归入这一单元;第三单元“天工器度”汇聚了漆艺、金工与玻璃制作;第四单元“经纬华章”对应织物;第五单元“民艺新篇”将彩塑、剪纸、唐卡、内画壶、木版年画、风筝等门类收纳其中,这不仅与传统分类法不同,而且扩大了品种。

工艺美术的传统划分法同手艺的制作与传承息息相关,而展览是从展示的角度出发,以方便观众欣赏为目的,做出合理的调整完全可以理解。策展方还在1号展厅增加了一个“致敬经典”单元,旨在以近现代工艺美术经典作品为核心,从历史传承视角梳理中国工艺美术的发展文脉,彰显经典之作的持久影响力。但墙上除了序言和本单元的两段说明外,再没有其他文字和图片资料,不免让人产生一种仓促之感。

通往1号展厅的序厅里安排了紫砂和泥塑,还算让观众看得明白,但紧接着步入主展厅,只见高低不同、胖瘦不一、花花绿绿的工艺品占满了整个展区,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从何看起。

等观众转了一圈,进入左右展厅,才慢慢有了头绪,尤其是找到了最为熟悉的玉雕、木雕和陶瓷之后。然而,展品说明却只有最基本的介绍文字,没有任何对作品的描述。这凸显了筹备工作的不足。

不过,虽然展柜旁只贴了作者的简介,其中还是大有讲究。展牌说明作者的身份和所从事的工艺美术门类,其中有两个身份最为重要,它们都是经有关部门层层评选后才能授予的最高荣誉,一个称号是“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另一个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上世纪70年代末起,国家持续开展了“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评选工作,只有在各工艺门类中发挥了重要引领和示范作用的佼佼者才能获得这个称号。而“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产生于2008年6月通过的针对性文件,以此来认定重要知识和技艺的传承骨干,鼓励其发挥示范作用,促进非遗代表性项目传承发展。这两个称号进一步规范并加强了工艺美术领域里技能考评的管理工作,是十分重要的行业举措。观众可以按这两个标准来初步判定展品的水准。因为参展的工艺美术大师中拥有双称号的不到30%。

工艺美术诞生于日常

在观赏本展的作品之前,不妨略略了解一下工艺美术的大致历史。其实近年来我们所热衷于观看的文物展,大部分可以归入工艺美术的范畴。因为在古代,工艺美术就是含有艺术价值的手工制品,其制作历史大约可以上溯到8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除了先民磨制的石质工具外,还有陶器、玉石器和纺织品等。由于纺织品难存,玉石器和陶器成了展示先民卓越艺术才华的重要文物。在原始社会,工艺美术比美术更早成熟。

工艺美术的艺术价值就蕴含在日用品之中。它首先是实用的,其次是具备欣赏性,但两者之间,并不存在清晰的分界线。然而,这些日用品又处处体现着等级的差异,等级高的日用品往往因材质而更显高贵,制作也更加考究。

其中一部分日用品从日常生活中脱离出来,成为王公贵族的专属器具或祭祀用具。但就其生产形态来讲,它们仍属于手工业产品,其文化性质归于造型艺术。在工业文明到来之前,工艺美术品不仅是艺术设计的主体,而且是其中最富于人文色彩、最具审美价值的精华。从器物的构成角度看,可以把工艺美术分为造型与装饰两部分。尽管随着时间推移,两者都在不断演进,但造型的变化一般小于装饰。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工艺品像土特产,一个地方一个样。工艺品的制作离不开材料,材料又离不开一方水土。一部工艺美术史也可以看作是材料的历史。观众驻足于自己喜爱的展品前,不妨留意一下作者简介中的出生地与作品之间的联系。

最突出的例子莫过于“经纬华章”单元。3号展厅汇聚了以丝、麻、棉等天然纤维织物所呈现的艺术创造,展现了纤维工艺在中国工艺美术体系中的独特地位。“经纬”既是织机结构的核心,也是织造逻辑的根本。

本单元所展出的作品,既包括蓝印花布所代表的防染工艺,也包括云锦、土家织锦等传统织造艺术,以及苏绣、湘绣、蜀绣、粤绣、台绣等不同绣种的代表性创作。它们在材料、纹样、工艺流程和审美趣味上虽各具特色,却共同体现了中国纤维工艺“以手成文、以线造境”的创造智慧。

湖南长沙的李艳从事湘绣,浙江杭州的金家虹从事杭州刺绣,广东潮州的黄伟雄从事粤绣,重庆渝中的康宁从事蜀绣,江苏南京的周双喜从事南京云锦织造,而河南开封的苗炜是汴绣工艺美术大师,她的代表作就是用绣线再现了北宋画家张择端当年在汴京所绘的《清明上河图》。另一位出生于湖南长沙的湘绣大师邬建美出身湘绣世家,2014年她参照商晚期一件稀有的青铜盛酒器,完成了代表作《虎食人卣》,据说这件器物就出土于湖南省安化、宁乡交界处。

自古至今,祖国各地的能工巧匠们以染、织、绣三大门类为创作基地,耕耘在“经纬田”中,并将经纬组合的密码一代代地传承下去,让这种古老的工艺传统在时间编织的经纬长河中不断延续。

千年窑火塑真身

陶瓷的发明与传承同样离不开各地水土的孕育与滋养。景德镇之所以成为天下著名的“瓷都”,离不开高岭土。青瓷中的魁首秘色瓷离不开位于浙江东部慈溪上林湖的越窑,白瓷中的珍品定窑白离不开河北的定州,“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钧瓷离不开河南禹州,当然,天下独绝的紫砂壶更离不开江苏宜兴的黄龙山。

毋庸置疑,陶瓷是中华文明延续时间最长、影响范围最广的工艺门类之一。从新石器时代彩陶的质朴古拙,到唐宋名窑的风华流转,再到明清官窑的精工雅致,一脉窑火绵延数千年,积淀出中国陶瓷艺术深厚而独特的审美传统。

“千年窑火”单元位于2号展厅,汇集的展品涉及多个门类,涵盖了景德镇窑、越窑、龙泉窑、磁州窑、钧窑、定窑、德化窑、石湾窑等重要窑口,正对面的10号展厅则成为宜兴紫砂和潮州手拉壶的专门展区。陶瓷不愧为土与火的艺术,集中了料、工、烧三道工序,缺一不可。其他的工艺品最终落实于手上完成,只有陶瓷需要入窑经历火的淬炼,方能修成正果。由此可见,工艺美术的历史又是技术的历史。

从明万历年间宜兴人时大彬的螭龙钮紫泥四方大壶,到清康熙年间宜兴人陈鸣远的莲蓬水注、嘉道时期杨彭年与陈曼生合制的玉笠壶,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紫砂制作大师顾景舟的仿古如意壶、蒋蓉的荷叶壶和下一代汪寅仙的供春壶、徐汉棠的石瓢壶,一条脉络清晰的紫砂工艺发展线形象地诠释了对古窑技艺、器型精神与装饰语言的继承,更有新一代制壶人对材料性能、工艺边界与当代审美的大胆拓展。

文心一脉入美器

千百年来,工艺美术是中华文明远播世界的最好载体之一,它冲破了观念上的差异、语言的隔阂,令域外人士在使用精美的中华器物时,便可触摸到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

与西方的工艺美术相比,中国的工艺美术彰显含蓄优雅的特质。如果论及精致高贵,宋代以来的皇家制作尤为突出。美凝聚于造型、质地和色彩之中,讲求象外之意,余韵悠远。这些融汇了思想、文学、绘画与书法的古代优秀工艺品无不渗透着读书人的美学理念与巧思。因此,文人士大夫与历代能工巧匠的合作自宋代开始,至明清时期大行其道。当代手艺人中也不乏从文心文脉的角度思考与创作的优秀人才。

生于安徽黄山(古称徽州)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甘而可长期从事徽州漆器髹饰技艺创作与研究,他恢复了犀皮漆等濒危工艺,并坚持天然大漆古法制作。本次展览专门借来了他的四件代表作品。器型规整华美,漆面流光溢彩,漆色典雅纯厚,惹得观众纷纷停下脚步,凝神细观。这四件作品集中体现了作者向唐宋器物学习造型的成果。

位于8号展厅的一组青田石雕《杏坛讲学》《圣门四科》《俎豆礼容》是生于浙江青田的玉石雕刻大师陈小甫的代表作,创作题材均取自典籍故事,人物造型参考了古代人物画。与之并列的一套四件石雕作品取名“春夏秋冬”,创作者徐伟军精心挑选了蓝星石、金玉冻、红花石和封门三彩等四种不同质地的石料,参照历代山水画的构图与意境雕刻完成。还有来自福建省的寿山石雕技艺传承人陈礼忠的作品《秋荷听雨》,无论是荷叶与小鸟的造型,还是整体的意境追求,无不与宋代花鸟画相契合。

其实最体现文人志趣的作品非徽州的歙砚雕刻莫属。深藏于江西婺源龙尾山中的砚石原矿自五代时期已开发制成砚台,“文人歙砚”的概念延续今日,也使歙砚雕刻有别于端砚、洮河砚和澄泥砚,成为自古以来读书人最为钟爱的文房用具。歙砚从选料到雕刻无不体现出文人思想,无不参照中国画的构图、造型与意韵。

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生于安徽黄山的歙砚雕刻师王祖伟的四件作品,其中的《达摩东渡》和《米芾拜石》选用了金星籽料营造气氛,《渭水之隐》与《东坡赏梅》则利用了眉纹籽料的天然纹理。尤其是《东坡赏梅》,创作者借用寿山石的“薄意”刻法,人物位于砚面上方,只刻出浅浅的形象,下方全部留白,辟为砚池,将苏东坡沉浸于水塘边赏梅的神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东风夜放花千树

自秦汉以来,中国的工艺美术总体可分为宫廷和民间两类。宫廷的生产拥有雄厚的资金,占据优质的原料,制作精细考究,产品服务于统治阶级,体现了国家的政治与文化意志,成为时代的主导。民间制作虽在财力、物力和技术力量上远不及宫廷,但拥有广大市场需求,在制作时间上更加快捷,制作样式更为实用,艺术表现力上更加鲜活,与宫廷订制形成了良性互动。两者所体现的时代审美共同性远远大于差异性,共同促进了中国工艺美术的发展。

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国家实力不断增长,中国工艺美术创作又迎来了东风夜放花千树的局面。在本展中闲逛,观众确实有种“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的感觉。不过,想必每个人都在找寻那一件应和了“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作品吧。

欣赏发现之余,我也想到了一点,由于本展设置了“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这个高门槛,应该还有不少好作品被挡在了场外。那些获得省级工艺美术大师称号的工艺美术家中一定有更新更具潜质的作品,有待在全国工艺美展上亮相。同时也不应忘记还有不少民间高手因为各种原因一辈子都没机会参与国家级的评选,但仍在默默地耕耘自己的领域,这些人同样是构筑起中国工艺美术大厦的基石。

本展取名“大匠之道”,令我想到了“大国工匠年度人物”宣传与评选活动,自2018年启动以来,已成功举办六届,先后推选出60位大国工匠。他们来自航天、船舶重工、国防军工、电力、量子科技、高铁、工程机械、现代农业、交通基建、文物保护等多个领域,将追求卓越的工匠精神融入国之重器,成为所在领域的顶尖技能人才和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坚实力量,书写了技能成才、技能报国的精彩华章。

这是一项重要的评选举措,是另一个维度上的“大匠之道”,更是强国之道。正是有了“大国工匠”制造的强国利器和便民工具,才能保证工艺美术领域的能工巧匠们安心制作艺术品,我们这些普通人才有机会徜徉在琳琅满目的美物美器之间,感受时代的风华。

图源/中国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