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电话
面馆里的电视机嗡嗡响着,放着不知道哪个台的养生节目。我掰开一次性筷子,磨掉上面的毛刺,搅了搅眼前这碗牛肉面。热气糊了眼镜,我摘下来搁在桌上。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皱了皱眉,咽下嘴里的面,接起来。
“喂?”
“韩东海吗?”是个女声,硬邦邦的,像冬天冻硬了的毛巾。
我说是。
“我这里是城南派出所。你女儿韩小雨现在在我们这儿,涉嫌聚众斗殴,把人打伤了。”那声音顿了顿,“你现在能不能过来一趟?”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小雨……我女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同志,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女儿她……我跟她妈离婚以后,孩子一直跟她妈过。我都十年没见着她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是韩东海,身份证号3702……”她报了我的号码,一字不差。
我说对。
“那就是你女儿。十七岁,实验中学高三,韩小雨,母亲周雯。”那声音更冷了,“孩子出事了,当爹的推给前妻?周雯就在这儿,她让你过来。”
我脑子里嗡嗡的。牛肉面的热气还在往上冒,熏得我眼眶发酸。
“地址。”我说。
她报了地址,挂了电话。
我愣愣地坐着。棋友老陈端着面坐过来,用筷子敲敲我的碗沿:“老韩,面坨了。”
“我得去趟派出所。”我说,站起来摸口袋找钱包。
“咋了?你那电动车让人扣了?”
“我女儿。”我说出这三个字,舌头打结,“在派出所。”
老陈眼睛瞪大了:“你还有个女儿?没听你说过啊!”
我没接话,掏出二十块钱压在碗底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四月的天,傍晚起了风,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哗响。我骑上那辆二手电动车,拧了电门,往城南去。
路上我脑子里过电影似的。小雨,上次见她还是她七岁的时候。小小的一个,扎两个羊角辫,背着粉色书包,站在她妈那辆白色轿车旁边,不看我。周雯拉着她上车,车窗摇上去之前,小雨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周雯换了电话,搬了家。法院判的探视权,执行起来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我去学校门口等过,没等着。托共同认识的朋友传话,周雯就一句话:“别来打扰我们娘俩的新生活。”
新生活。是,她是警察,有编制,有前途。我是个在工厂看仓库的,后来厂子倒了,打零工,住出租屋。我理解,换了我是她,我也不想让闺女跟我这样的人多接触。
可这怎么就……斗殴?
电动车在派出所门口停下。我锁车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眼。
大厅里灯亮得晃眼。几个小年轻蹲在墙边,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脸上挂彩。一个穿警服的女民警在训话,声音就是我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她转过身来,我看见她的脸。
周雯。
十年了。她剪了短发,利利索索的,脸上没什么皱纹,就是眼神比从前更硬了。她看见我,眉毛拧起来,像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来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点点头,走过去:“小雨呢?”
“里面,问话呢。”周雯抱着胳膊,上下打量我。我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夹克,牛仔裤膝盖磨得发白,一双运动鞋鞋帮都开胶了。我下意识地把开胶的那只脚往后缩了缩。
“怎么回事?”我问。
“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周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耳膜上,“跟一群混混在KTV打架,用酒瓶把人家脑袋开了瓢。对方现在在医院缝针,轻微脑震荡。”
我嗓子发干:“小雨……她受伤没?”
“她好着呢,一点皮没破。”周雯冷笑,“倒是挺能打,随谁呢这是?”
我没接这话茬。随谁?随她妈。周雯当年在警校是格斗标兵。但这些话说出来没意思。
“我想见见她。”我说。
“等着。”周雯转身往里面走,又停住,回头看我,“你电话多少来着?换了?我刚才让小王查你信息,一直没打通你旧号。”
我报了我的手机号。她拿出手机记,然后朝旁边一个年轻民警抬抬下巴:“小王,用内网查一下这个号,机主信息对一下。顺便把他户籍信息调出来,监护人这块要登记。”
年轻民警小王应了一声,坐到电脑前。我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墙边蹲着的小混混里有个黄毛抬头瞟了我一眼,咧嘴笑了,露出带血的牙。
周雯进了一间询问室。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一个侧影。女孩,高高的马尾,穿着宽大的校服外套,低着头。我的心揪了一下。
小王在电脑前敲键盘。敲着敲着,他动作慢下来,身子往前探了探,凑近屏幕。
“周姐,”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怪。
周雯从询问室出来,带上门:“怎么了?”
小王看看屏幕,又看看我,眼神有点躲闪:“这个……机主信息对得上,就是这个号码。但是户籍系统里……”
“说。”
小王咽了口唾沫:“韩东海的户籍状态……是死亡注销。”
大厅里突然安静了。连墙边蹲着的几个小混混都不吭声了。
周雯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小王指着屏幕:“这里,状态栏:死亡注销。时间是……十年前,2016年7月。”
2016年7月。我和周雯离婚是2016年5月。离婚后两个月,我在户籍系统里“死”了。
周雯一步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她比我矮大半个头,但那股气势压得我喘不过气。
“韩东海,”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死了十年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死亡注销?我怎么就死了?
“解释。”周雯说。
我摇头,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我没死啊!我活得好好的!”
“那系统里怎么写着你死亡注销?”周雯的声音高了起来,“你‘死’了十年,现在从地底下爬出来,就为了让你女儿学你去打架斗殴?!”
“我没有!”我也提高了声音,“我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小雨这十年我都没见过,我怎么教她?!”
“你没见过?”周雯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那你知不知道,小雨从小到大,学校开家长会,父亲那一栏我都是空着!老师问,我说她爸死了!我是为了给孩子留点尊严!结果你呢?你还真就‘死’了?!死在系统里,活在大街上?!”
我哑口无言。
询问室的门开了。一个女警带着女孩走出来。
小雨。
我认得出,又认不出。她长开了,眉眼像我,但那股倔强的神情像周雯。她穿着实验中学的校服,蓝白相间,洗得发白。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没伤,但嘴唇紧抿着,看人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的,不躲不闪。
她也看见了我。愣了几秒,然后歪了歪头,像在研究什么稀奇玩意儿。
“妈,”她说,声音有点哑,“这谁啊?”
周雯没回头,还盯着我,胸口起伏。
“你爸。”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小雨的眉毛挑了起来。她慢慢地,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我爸不是早死了吗?”她说,“您告诉我的。坟在哪儿来着?我每年清明还让我给他烧纸呢。”
第二章 死人
我坐在派出所冰冷的塑料椅子上,屁股发麻。墙上挂着的钟,秒针一跳一跳,声音特别响。嗒。嗒。嗒。
小雨坐我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她抱着胳膊,校服袖子捋上去一截,露出手腕上一条红绳,挂了个小小的银珠子。她没看我,盯着桌子角一块掉了漆的疤。
周雯在小王的电脑前,弯腰看屏幕。她的侧脸绷得很紧。
“查仔细了?”她问。
小王额头冒汗:“周姐,真的……系统里就这么显示的。2016年7月15日,死亡注销。申报人是……”他顿了顿,小心地看了我一眼,“是周雯您本人。”
周雯猛地直起身。
“我?”她的声音尖了,“我申报他死亡?我什么时候申报过?!”
“系统记录是这样的。”小王指着屏幕上一行字,“您看,这里,申报人身份证号,是您的。经办派出所是……哦,是城北街道派出所。”
“城北?”周雯皱紧眉,“十年前我调去刑警队之前,是在城北派出所干过一段时间。但我从来没办过这个!”
她一把推开小王,自己坐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啪啪响。她调出了详细档案页面,眼睛几乎贴到屏幕上。
大厅里又安静下来。墙边蹲着的小混混里有人小声嘀咕:“拍电影呢这是?死人复活?”
“闭嘴!”女警呵斥了一声。
我看着小雨。她终于转过脸来看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探究,还有一丝……厌恶?
“你真没死?”她问。
我摇头:“没。”
“那你怎么就‘死’了?”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我真的不知道。2016年夏天,离婚后那两个月,我在干嘛?我想了想。我在找工作,到处碰壁。住在城中村一个月三百的出租屋里,晚上热得睡不着,就跑到天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没死啊,活得好好的。
周雯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她站起来,掏出手机,走到窗户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听见几个词:“老陈……2016年……档案……对,查清楚……”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开裂的鞋尖。这双鞋是去年冬天在夜市买的,五十块。鞋底薄,下雨天脚底冰凉。但我还活着,我的脚能感觉到凉。死亡注销?死人会觉得冷吗?
“韩东海。”周雯走回来,手机捏在手里,指节发白,“2016年7月,你在哪儿?”
我抬起头:“在找工作。住刘家庄,就那个城中村。”
“有谁证明?”
“房东。姓刘,一个老太太。还有隔壁屋住的小王,在饭店当服务员的。”我说,“但都十年了,不知道还住不住那儿。”
“你那段时间,有没有去过派出所?办过什么手续?”
我努力回想。2016年……离婚了,户口要迁出来。对,我去过派出所。
“迁户口。”我说,“离婚了,要把户口从我们原来那房子里迁出来。我去办了。”
“什么时候?”
“7月初……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就离婚后不久。”
周雯的脸色变了变。她坐到我旁边的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捂住脸。这个姿势我熟悉。十年前,我们吵得最凶的时候,她就这样,捂着脸,不说话。
“周姐?”小王小声问。
周雯放下手,脸上是疲惫。“2016年7月,城北派出所户籍室在系统升级。老陈说,那时候乱了一阵,有几个档案搞错了。”她看向我,眼神复杂,“可能……你的死亡申报,是那时候误操作的。”
“误操作?”我觉得荒唐,“一个人是死是活,能误操作?”
“怎么不能?”周雯突然火了,“那时候纸质档案和电子系统并行,天天加班,忙得脚打后脑勺!填错个勾,录错个状态,有什么稀奇?!”
“那我这十年算什么?”我也火了,“我一个大活人,在系统里是个死人?我坐不了高铁,办不了银行卡,手机号都是用别人身份证开的!我以为是周雯你故意整我,让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原来是你工作失误?!”
“我工作失误?”周雯“腾”地站起来,“韩东海,你搞清楚!是你自己,离婚后像人间蒸发一样,电话换了,住址换了,谁找得到你?!我当年还以为你离开这城市了!谁知道你躲在这城里当个黑户?!”
“我不当黑户怎么办?!”我也站起来,桌子被我撞得晃了一下,“我去派出所问过!他们说我的户口被注销了,要恢复得原申报人撤销!我上哪儿找你去?!你电话换了,单位换了,我连你在哪个派出所都不知道!”
“那你不会托人告诉我吗?!共同认识的朋友呢?!”
“朋友?”我笑了,笑声自己听着都苦,“周雯,咱俩离婚离得那么难看,谁还敢掺和?再说,后来我也……”我也懒得折腾了。后面这话我没说出口。但我猜她懂。
小雨一直在听。这时候她突然开口:“所以,你没死。”
我和周雯都停下,看向她。
“我没死。”我说。
“但你也没活。”小雨说,声音很平静,“在我这儿,你死了十年了。我妈说你死了,我信了。每年清明,我去给我爷爷上坟,顺便给你烧点纸。我还想过,你长什么样,是不是照片里那样。”她顿了顿,“现在看见你了,觉得还不如死了呢。至少照片里的你,穿得干净点。”
这话像把钝刀子,捅进我心里,还拧了一下。
周雯厉声:“小雨!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小雨转向她妈,眼睛红了,“你骗我!你说他死了!结果他没死!他就是不要我们了!”
“我没有不要你!”我脱口而出,“是你妈不让我见你!”
“我不让你见?”周雯声音发抖,“韩东海,离婚的时候法院判了,你有探视权!你自己来过几次?啊?!头一年,你来了两次,后来呢?后来你人呢?!”
“我来过!”我吼回去,“学校门口,我等过!没等着!我去你们原来那小区,保安说你们搬走了!我打电话,是空号!我托老刘问,老刘说你让他别多管闲事!”
“那是因为你每次来,都喝得醉醺醺的!”周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狠狠擦掉,“小雨那时候还小,你一身酒气来见她,你想过孩子吗?!我让她怎么跟同学说,说她爸是个酒鬼?!”
我像被人打了一拳,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酒。是,那段时间我喝酒。工作找不到,婚离了,闺女见不着。不喝酒,晚上睡不着。
“我……我没想那样。”声音哑了。
“你想什么了?你想过小雨吗?想过她需要什么样的爸吗?”周雯的眼泪止不住,但她没哭出声,就任由眼泪往下淌,“是,我撒谎了。我说你死了。我骗了孩子。我错了。但我宁愿她以为你死了,也不愿意她知道她爸是个活得这么狼狈的人!我想让她堂堂正正地活,没负担地活!我有错吗?!”
我答不上来。我看着她哭,看着小雨红着眼睛瞪我。墙上的钟还在嗒、嗒、嗒地走。蹲在墙边的混混们不吭声了,连那个女警都别过脸去。
小王咳嗽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说:“周姐,那……韩小雨这事,现在怎么处理?对方家长还在医院,说要验伤,要追究。”
周雯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对方先动的手,监控调出来了。小雨是防卫,但防卫过当。医药费我们赔,协商调解。你去做工作,态度好点。”
“那韩小雨可以走了?”
“做完笔录,让她爸签个字,先带回去。”周雯说,看了我一眼,“监护人签字。你,现在在法律上,还是死人。但既然你在这儿,就你签。”
“我签了有用吗?”我问,“我是个死人。”
“你先签了,把眼前的事过了。”周雯冷冷道,“你的户籍问题,我明天去查,给你恢复。但韩东海,我告诉你,小雨的事,没完。”
她转向小雨,声音严厉:“你,打架,进派出所,差点把人打残。这事性质多严重,你自己清楚。从今天起,手机没收,放学直接回家,周末禁足。高考前,别想有任何自由活动。”
小雨咬着嘴唇,不说话。
“还有你,”周雯又看向我,“既然‘活’过来了,有些责任,你也该担起来了。小雨这性子,再不管,要出大事。以后每周,你至少要抽一天时间,陪她。看着她,管着她。教不好孩子,我也有责任,但你也别想躲。”
我愣了:“陪她?她愿意吗?”
“她不愿意也得愿意!”周雯厉声道,“我是她妈,你是她爸,这是你欠她的!十年,韩东海,你欠了她十年!现在你还想躲?!”
我看向小雨。她低着头,手指抠着桌子边,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血迹。
“小雨,”我轻声说,“你……愿意吗?”
小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过了很久,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
点得几乎看不见。
但那一下,让我这颗死了十年的心,突然狠狠地跳了一下。
第三章 伤疤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钢笔是派出所公用的,笔杆上缠着胶布,粘乎乎的。我在监护人那一栏,写下“韩东海”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小王拿着笔录纸走了。周雯去跟对方家长沟通赔偿的事。大厅里剩下我和小雨,还有墙边蹲着的那几个混混。其中一个黄毛朝小雨吹了声口哨。
“小雨姐,这真是你爸啊?”黄毛咧嘴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看着不像啊。”
小雨没理他,盯着自己的鞋尖。我也看过去,她穿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帮脏了,沾着灰,还有一点暗红色的印子,可能是血。
“走吧。”我说。
她站起来,拎起椅子上搭着的校服外套,甩在肩上,往门口走。我跟在后面。出了派出所,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细细一条,走在前面,离我两三步远,不肯并排。
我的电动车还在门口停着。我走过去开锁,她站在一边等。我推着车,问她:“你家住哪儿?我送你。”
“不远,走过去一刻钟。”她说,声音闷闷的。
“我送你吧,天黑了。”我说。
她看了电动车一眼,那眼神,像看什么破烂。“不用,我自己走。”
“小雨。”我叫她名字,舌头有点打结,“上车吧,我送你。你妈……你妈妈让我看着你。”
她冷笑一声:“你现在倒听她话了。”
我没接话,把车推到她面前。她犹豫了一下,侧身坐了上去。后座很窄,她往后挪了挪,尽量不挨着我。
我拧了电门,车动了。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她没穿外套,只穿了件短袖T恤,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吗?”我问。
“不冷。”
我没再说话。车在街上慢悠悠地走。这个点,街上还挺热闹,烧烤摊支起来了,烟熏火燎的,香味飘过来。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孩子背着书包走过,嘻嘻哈哈的。小雨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扭过头去。
“为什么打架?”我问。
后面没声音。
“小雨。”
“他们先惹我的。”她说,声音很冲。
“怎么惹你了?”
“嘴贱。”她顿了顿,“说我没爹,说我是野种。”
我捏着车把的手紧了紧。电动车晃了一下。
“你慢点。”她说。
我稳了稳车把。“就为这个?”
“不然呢?”她反问,“我该听着?该让他们骂?”
我没说话。我想说,骂就骂了,忍忍就过去了。但我没说出口。十年前,我也是个一点就炸的脾气。周雯常说,你这脾气,迟早吃亏。后来真吃亏了,工作丢了,家散了。可我改了么?好像也没有。
“那人伤得重吗?”我问。
“缝了七八针吧。”她声音低下去,“我也没想砸他脑袋,他扑过来,我一躲,顺手一挥,瓶子就……”
“瓶子哪儿来的?”
“KTV桌上的。空的。”
“你们去KTV干嘛?今天不是周五,该上晚自习吧?”
后面又不吭声了。
“逃课了?”我问。
“嗯。”
“为什么逃课?”
“烦。”她说,一个字,堵死了所有问题。
我叹了口气。车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老式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黑乎乎一片。路灯更暗了,车轮轧过一片坑洼,颠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衣服下摆,又马上松开了。
“就这儿。”她说。
我停下车。她跳下来,指着前面一栋楼:“六楼,602。”
我抬头看。六楼有个窗户亮着灯,淡黄色的光。
“你妈还没回来。”我说。
“她得处理完那边的事。”小雨说着,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我,“你上来吗?”
我愣了一下。“我?”
“不然呢?我妈不是让你看着我吗?”她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眼神有点躲闪。
我锁了车,跟上去。楼道里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楼梯。她走在前面,脚步声很轻。到了六楼,她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暖色的光涌出来。
屋子不大,但整洁。客厅铺着木地板,擦得发亮。沙发罩着米白色的罩子,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墙上挂着照片,小雨从小到大的,还有周雯穿着警服授衔的照片。没有我的照片。一张都没有。
“拖鞋。”小雨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蓝色拖鞋,扔在地上。男士的,但看起来是新的,标签还没撕。
“你妈准备的?”我问。
“我买的。”她说,弯腰换自己的拖鞋,“超市打折,买一送一。这双没人穿。”
我换上拖鞋,有点小,挤脚。我跟着她走进客厅。她放下书包,进厨房,倒了杯水,自己喝了,又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
“坐。”她说。
我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我陷进去一点。她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看着我。
“你看什么?”我问。
“看你。”她说,“跟照片不太一样。”
“照片?”
“我妈藏了一张。在衣柜最底下,相册里。”她说,“你们俩的结婚照。你那时候……挺精神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结婚照。那照片我还记得。我穿着西装,她穿着白裙子,两个人都笑,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时候以为能过一辈子。
“你恨我吗?”我问。
她没马上回答,手指抠着靠枕上的流苏。“不知道。”她说,“以前恨。小时候,别人都有爸爸来接,我没有。问我爸呢,我说死了。后来就真觉得你死了。恨一个死人,没意思。”
“那现在呢?”
“现在……”她抬眼看看我,“现在你活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远远的。楼下有狗叫。屋子里的钟,跟派出所那个一样,秒针嗒、嗒、嗒地走。
“你这些年,”我说,“过得好吗?”
“就那样。”她说,“上学,放学,写作业。我妈忙,经常加班。我学会了自己煮面,蛋炒饭,西红柿炒鸡蛋。”
“学习呢?”
“还行。中不溜儿。”她说,“考个二本应该没问题。”
“想考哪儿?”
“没想好。”她说,“离家远点就行。”
我心里刺了一下。离家远点。离她妈远点,还是离我远点?
“今天的事,”我说,“以后别干了。打架解决不了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问题?”她反问,“忍?忍了他们就不说了?下次还说,说得更难听。”
“你可以告诉老师,告诉你妈。”
“告诉我妈?”她笑了,笑得有点凉,“告诉她,然后呢?她去学校找老师,找那些混混的家长?然后全校都知道,警察的女儿被人骂没爹,还要妈妈出头?算了吧。”
我无话可说。她说得对。有些事,大人出面,反而更糟。
“那你可以告诉我。”我说。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外星人。“告诉你?今天之前,你在哪儿呢?”
我哑口无言。
钥匙开门的声音。周雯回来了。她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她换了鞋,把包挂在架子上,走进来,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处理完了。”她说,声音透着疲惫,“医药费加赔偿,一万二。我垫了。对方不追究了。”
“这么多?”我下意识地说。
“多?”周雯看我一眼,“韩东海,你知道现在缝针多少钱吗?轻微脑震荡,后续还要复查。一万二,我谈了又谈,已经是对方让步了。”
我没说话。一万二,我两个月生活费。
“这钱,我出一半。”我说。
“你出?”周雯笑了,“你拿什么出?你现在有工作吗?有收入吗?”
“我在物流公司分拣快递,一天一百二。”我说,“我能攒。”
周雯不笑了,看着我,眼神复杂。“随你吧。”她说,转头看小雨,“你,去洗澡,睡觉。明天照常上学,放学直接回家,听见没?”
小雨“哦”了一声,起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今晚住哪儿?”
“我回我那儿。”我说。
“在哪儿?”
“刘家庄。就以前那儿,没搬。”
她点点头,进了房间,关上门。
周雯揉了揉太阳穴。“户籍的事,我明天去查。尽快给你恢复。恢复了,你赶紧找个正经工作,交社保,别一把年纪了,连个医保都没有。”
“嗯。”
“小雨那边……”她顿了顿,“你今天也看到了。这孩子,性子倔,不服管。我一个人,有时候真管不住。你既然……既然活过来了,就多费点心。每周六,你过来,带她出去转转,吃个饭,聊聊天。别让她再跟那些混混混在一起。”
“她愿意吗?”
“不愿意也得愿意。”周雯说,“这是为你好,也是为她好。你们父女,十年没见,跟陌生人似的。再不见,就真成陌生人了。”
我点点头。
“还有,”周雯看着我,眼神严肃,“别在她面前喝酒。一滴都别沾。”
“我戒了。”我说,“早戒了。”
她似乎有点意外,看了我几秒,点点头。“那就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我站起来,“那我走了。”
“嗯。”
我走到门口,换鞋。周雯突然说:“韩东海。”
我回头。
“十年前,”她说,声音很低,“我去给你办迁户口。户籍系统升级,一堆表格要填。有一栏,是婚姻状况变更,我勾错了。勾成了‘丧偶’。”她苦笑了一下,“后来可能因为这个,系统默认,把你状态改了。我当时没注意,忙晕了。后来发现,想找你,找不到了。我以为你离开这城市了,也就……没再管。”
我站着,手扶着门框。
“对不起。”她说。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还是黑的。我没用手机照亮,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楼下,夜风一吹,脸上冰凉。我伸手一摸,是湿的。
第四章 周六
周六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睡不着。出租屋的窗户对着别家的墙,只有早上这会儿,能漏进来一点天光。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它从灰黑变成淡灰。
小雨今天让我过去。周雯昨晚发了短信,说十点,在她家小区门口等。短信就一行字,没多说。
我爬起来,洗漱。刮胡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在下巴上划了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我用纸巾按住,按了一会儿,血止住了,留下一道红印子。
穿什么衣服?我把衣柜里的衣服都翻出来。最体面的一件,是件灰色的夹克,去年买的,打折,一百二。牛仔裤膝盖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净。运动鞋开胶的地方,我昨晚用胶水粘了粘,不知道能撑多久。
八点出门。先去菜市场,买了点水果。苹果,香蕉,又挑了俩芒果。小雨小时候爱吃芒果,一次能吃俩,吃得满脸都是。不知道现在还爱不爱吃。
拎着水果,坐公交车。十站路,晃晃荡荡。车上人多,我护着塑料袋,怕把水果挤坏了。旁边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里面装着芹菜,味儿有点冲。我往旁边挪了挪,老太太看我一眼,也挪了挪。
到小区门口,九点四十。我站在路边等。小区挺新的,门口有保安亭,里面坐着个穿制服的大爷。进出的小车,刷刷的。我低头看看自己的鞋,胶水好像不太牢,又有点开。
十点过五分,小雨从里面出来。她没穿校服,穿了件白色的连帽衫,牛仔裤,白球鞋。头发扎成马尾,没背书包,就斜挎了个小包。
她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也不看我,看着马路对面。“走吧。”
“想去哪儿?”我问。
“随便。”她说。
“吃饭了吗?”
“吃了。”
“那……去看电影?”
“没意思。”
“去公园走走?”
“人多。”
我噎住了。她这才转过脸看我,眼神里有点不耐烦,又有点别的什么。
“你定。”她说,“反正是你要见我。”
我深吸一口气。“那,去江边吧。走走,晒晒太阳。”
她没反对。我们往公交站走。等车的时候,她盯着广告牌上的明星海报,不说话。车来了,我们上去,人不多,有座。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车开动。窗外的树,房子,往后倒。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她长得像周雯,鼻子挺,嘴唇薄。但眼睛像我,有点内双,眼皮不深。
“你眼睛像我。”我说。
她愣了一下,转过脸看我。“我妈也这么说。”
“你妈……她经常提起我?”
“不。”她说,“就一次。我上初中,有男生给我写情书,我妈发现了,跟我谈话。她说,别像我,年轻时候看走眼,找了个不靠谱的。”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说得对。”
小雨没接话,又转头看窗外。
到了江边,下车。江风很大,吹得人衣服鼓起来。江面上有船,突突地开过去。岸边有人钓鱼,有人散步,有小孩放风筝。
我们沿着步道走。她走前面,我走后面,隔着一两步。走了十来分钟,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你恨你妈吗?”我突然问。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我。“恨她什么?”
“骗你,说我死了。”
她想了想,继续往前走。“以前恨。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妈。”她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她一个人带我,不容易。有时候加班到半夜,回来还要检查我作业。我生病,她背我去医院,整夜不睡。她脾气是坏,嗓门是大,但……”她顿了顿,“但她没扔下我。”
我没说话。风吹得眼睛发涩。
“那你呢?”她问,没回头,“你恨她吗?”
我想了想。“不恨。离婚是我提的。我那时候……没工作,喝酒,发脾气。她跟着我,没过上好日子。离了,对她好。”
“那你后来怎么不找我们?”
“找过。找不着。”我说,“后来……后来觉得,也许你们过得挺好,我别去添乱。”
“你怎么知道我们过得好?”
“你妈是警察,有编制。你上学,穿得干净,吃得饱。比我强。”
她又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我。江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抬手捋了捋。
“韩东海。”她第一次叫我名字,连名带姓,“你知道吗,我最烦的就是你这点。”
我愣住。
“自以为是。”她说,眼睛盯着我,“你觉得你离开是对我们好,你觉得你死了是给我们清净。你问过我们想要什么吗?我妈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妈是警察,是,她有编制。但她一个月工资,还了房贷,交了学费,剩不下多少。我穿的衣服,是淘宝买的,几十块钱。吃得饱,但也就吃饱。我羡慕别人有爸爸,不是因为想要什么好东西,是想要个人,能说说话。”她眼圈红了,但没哭,“你凭什么替我们决定,什么样的日子是好日子?”
我喉咙发紧,像被人掐住了。
“小雨……”
“别叫我。”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我今天来,是因为我妈让我来。她说,你是我爸,血缘断不了。她说,试着相处一下,万一……万一还能像父女呢。”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十年了,韩东海。我今年十七,十年,是我大半辈子。你对我来说,就是个名字,是张照片,是清明要烧纸的坟。现在你活了,站在这儿,跟我说你是为我好。我怎么信?”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江面上,有只水鸟飞过去,翅膀拍打的声音,扑棱棱的。
“对不起。”我说。
她不说话。
“我不求你原谅。”我说,“但我……我想试试。试试当一个……爸。虽然晚了十年,但……试试行吗?”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站着,看着江面。风吹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扫在脸上。
过了很久,她说:“我饿了。”
“想吃什么?”
“辣的。”
“火锅?”
“太贵。”
“麻辣烫?”
“行。”
我们找了一家麻辣烫店,很小,就五六张桌子。小雨去挑菜,我坐在座位上等。她拿了个筐,夹了青菜,豆皮,丸子,又夹了俩面饼。拿过来,递给我。
“你吃什么?”她问。
“跟你一样。”
“哦。”她又去拿了一份。
等菜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看。屏幕亮着,壁纸是只猫。我看了眼,没话找话:“你喜欢猫?”
“嗯。想养,我妈不让,说脏。”
“养猫是挺麻烦的。”
“你养过?”
“没有。以前邻居养过,见过。”
又没话了。麻辣烫上来,热气腾腾。她掰开一次性筷子,搅了搅,低头吃。我也吃。辣,辣得我直吸气。她看我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
“你不能吃辣?”
“能。好久没吃了,不习惯。”
她把自己碗里的辣椒舀出来一点,倒进我碗里。“练练。”
我愣了下,然后笑了。她也笑了,很浅,就一下。
吃完,她抢着付了钱。“我妈给的,说不能花你的。”
“我有钱。”
“你那点钱,自己留着吧。”她说,扫码付了款。
走出店,阳光有点刺眼。她抬手遮了遮。
“下午干什么?”我问。
“回家,写作业。”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回。”
我们在公交站分开。她等的车先来,她上车,刷了卡,走到后面坐下,没回头看我。车开走了。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车远去。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周雯的短信。
“户籍的事在办了。下周六,老时间老地方。”
我回了个“好”。
又站了一会儿,我往回走。路过一家小店,橱窗里摆着毛绒玩具,有小熊,有小狗。我停下来看。里面有个小猴子,抱着个桃子,傻乎乎的。小雨小时候,有个类似的猴子玩具,她走到哪儿抱到哪儿,睡觉也要抱着。后来丢了,哭了整整一天。
我推门进去。
“老板,这个猴子,多少钱?”
第五章 证明
周一早上,我接到周雯电话。
“来一趟派出所,带上身份证。”她说,语气公事公办。
“现在?”
“现在。户籍那边要你本人来一趟,拍照,按手印,填表。”
我请了假,坐公交去城南派出所。周雯在户籍窗口等我,旁边坐着个年纪大点的女民警,戴着老花镜,在翻一堆材料。
“这是韩东海。”周雯对那女民警说。
女民警抬头看我,上下打量。“你就是韩东海?”
我说是。
“你这事,可真是稀奇。”她推了推眼镜,“我干户籍三十年,头一回见。死亡注销十年,本人还活蹦乱跳的。”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材料我们都调出来了。”女民警指着桌上那堆纸,“2016年7月15日,周雯给你办婚姻状况变更,填表的时候,在‘丧偶’那一栏打了勾。系统默认,丧偶就是要做死亡注销。当时忙,没仔细核对,就录进去了。”
“那为什么没人通知我?”我问。
“通知了。”女民警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你看,这里,有记录,电话联系你,打不通。住址登记的是你们原来的婚房,你搬走了。周雯也调走了,联系不上。按规定,死亡注销公告,我们在社区和报纸上都登了,三个月后无人异议,就正式注销了。”
我接过那张纸看。泛黄的纸张,上面印着小小的字,死亡公告。我的名字,身份证号。下面盖着红章。
“报纸……什么报纸?”
“本地的晚报,中缝。”女民警说,“登了三个月。你都没看?”
我没说话。那段时间,我哪有心思看报纸。每天想着找活干,填饱肚子。
“那现在怎么恢复?”周雯问。
“走程序。”女民警说,“你先填个申请表,写明情况。然后我们得核实,你确实是你本人。得找证明人,证明你这十年还活着,有社会活动记录。工作证明,租房合同,水电费缴费单,什么都行。越多越好。”
“要多久?”
“看情况。材料齐了,核实清楚了,报上去审批,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女民警看着我,“你这情况特殊,得领导特批。不过周雯打了招呼,应该能快点。”
我看了眼周雯。她面无表情,盯着桌上的材料。
我开始填表。姓名,性别,身份证号,出生日期。填到“婚姻状况”那一栏,我停了一下。
“离异。”周雯在旁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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