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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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陈声,三十六岁,在音效公司做辨音师。这行当冷门,说白了就是给电影、游戏、广告“找声音”的人。我能从一段嘈杂的街景录音里,分辨出七种不同的鸟叫;也能从地铁进站的轰鸣中,听出某个人鞋底一颗小石子硌了三下。这手艺一半靠天赋,一半靠十几年练出来的耳力。

我住的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六层,没电梯。我住四楼,楼上502住着一对夫妻,姓周。周先生是个微胖的中年人,在附近机关单位上班,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周太太我见得更少,瘦瘦的,脸色有点苍白,在超市做收银员。他们搬来两年多,平时碰见,就是点点头,说声“吃了没”,算是这城市里最标准、最安全的邻里关系。

出事那天是星期二,凌晨一点十七分。我记得清楚,因为当时我刚处理完一段凌晨海港的音频素材,保存文件时瞥见了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然后,声音就来了。

先是床板的“吱呀”——老式木床,弹簧有些松垮,承重时发出的那种短促、干涩的摩擦。紧接着,是女人的声音。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夹杂着破碎的、短促的喘息。声音不大,隔着天花板,闷闷地传下来,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在我这种靠耳朵吃饭的人听来,清晰得刺耳。

我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调低了监听耳机的音量。干我们这行,对声音敏感,也对各种噪音容忍度极低。楼上夫妻半夜亲热,虽然有点尴尬,但也是人之常情。我摇摇头,准备关电脑睡觉。

可那声音持续着,变了调。

喘息声越来越急,但中间夹杂了奇怪的、不连贯的抽气,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挣扎时的倒气声。然后是“咚”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地板上。床板的吱呀声变得混乱、剧烈,毫无规律,不像缠绵,倒像是……搏斗。

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紧接着,我听到一个更细微的声音——类似皮革或者致密布料被快速、用力摩擦过粗糙表面的“嘶啦”声,很短,几乎淹没在喘息和撞击声里。然后是液体滴落的“嗒……嗒……”,很有节奏,大概一秒一下,滴了五六声。

女人的喘息声骤然停止了。

一片死寂。大约持续了十秒。

然后,是男人粗重的、带着颤抖的呼气声,还有窸窸窣窣,像是拖动什么东西的声音。

我后背的寒毛“唰”一下立了起来。刚才那些声音的细节在我脑子里快速回放、拆解、重组。那抽气声的痛苦变形,那撞击的力度和位置,那声奇怪的“嘶啦”,还有液体滴落的节奏和质感……最重要的是,一切声音在女人喘息停止后,并没有归于平静,而是转入另一种更加隐秘、更加“忙碌”的窸窣。

这不像是亲热收场。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社会新闻的标题,手脚有点发凉。我屏住呼吸,极力捕捉楼上的任何动静。又过了两三分钟,我听到厕所冲水的声音,水流很大,冲了很久。然后是阳台门被拉开、又轻轻关上的声音。

凌晨一点半,开阳台门?

我坐不住了,在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转了两圈。也许是我多心了?也许人家夫妻就是……癖好特殊点?可那些声音细节组合起来的画面,怎么想都透着一股邪性。辨音师干久了,有时候耳朵比眼睛更信不过大脑的“常理”判断。我的职业本能,还有那越来越强烈的不安,都在尖叫着“不对劲”。

我抓起手机,犹豫了几秒,按下了110。

接线员是个声音疲惫的女警。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有条理:“喂,你好,我要报警。地址是光华路七号院三号楼四单元,我住402。我怀疑我楼上的邻居,502的住户,可能……可能杀人了。我听到很可疑的声音,像是……杀妻分尸。”最后四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但话已出口,硬着头皮也得说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估计接线员也在消化这离谱的报警内容。“先生,您具体听到了什么?请描述一下。”

我把听到的声音尽可能客观、详细地复述了一遍,包括时间、顺序、各种异响。我没提我的职业,只强调那些声音组合起来“极不寻常”。

“好的,先生,我们马上派民警过去了解情况。请您保持电话畅通。”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深夜的小区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发着昏黄的光。几分钟后,一辆警车悄无声息地滑到楼下,没开警灯,只下来两个穿着警服的民警,抬头看了看楼,走了进来。

我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在我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停在五楼。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我贴在自家门上,竖起耳朵。

“警察。有人报警说你们这里有异常响动,我们来看看。”一个年轻的男声,公事公办的语气。

“啊?警察同志?”是周先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惊讶,“什么异常响动?没有啊,我们早都睡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呼吸声略重,像是刚被吵醒,又像是……做过剧烈运动后的平复期。

“方便我们进去看一下吗?报警人描述的情况比较严重,我们需要核实。”另一个年纪大点的警察说道,语气缓和但不容拒绝。

“这……好吧,请进,请进。真是的,大半夜的……”周先生嘟囔着,让开了门。

我听到警察进屋的脚步声,以及周太太有些怯怯的声音从里屋传来:“老周,谁呀?”

“没事,警察同志,了解点情况。”周先生回应道,然后对警察解释,“我爱人身体不太舒服,早睡了。”

两个警察在屋里大概待了十分钟。我听到他们似乎简单查看了客厅和卫生间,问了周先生几个问题,比如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家里有没有异常等等。周先生一律回答没有,语气从最初的惊讶不满,渐渐变成了一种无奈和好笑。

过了一会儿,警察下来了,敲响了我的门。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民警,一老一少。年轻的脸上带着点没好气的神色,年长的则是一脸“又遇到个神经病”的疲惫。

“是你报的警?”年轻警察问。

“是我。”我侧身让他们进来。

年长警察摆摆手:“不了,就几句话。我们上去看过了,502的周先生和周太太都在家,好好的。周太太有点感冒,早睡了。周先生也说晚上没什么异常声音。”他看了看我,“你是不是听错了?或者……做噩梦了?”

“不可能。”我语气肯定,“我听得清清楚楚,就是凌晨一点二十左右开始的声音,那些动静绝对不正常。”

年轻警察忍不住了,语气有点冲:“先生,我们检查过了,人家夫妻俩都在,家里整整齐齐,一点事儿没有。你说的那些声音,人家周先生说了,可能是……可能是夫妻俩有点私人活动,动静大了点。”他顿了顿,大概觉得有点尴尬,又补充道,“这栋楼隔音不好,有点误会也正常。但报假警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那不是私人活动的声音!”我有点急了,声音提高,“我是做声音工作的,我能分辨出来!那声音里有挣扎,有撞击,还有……”

“好了好了,”年长警察打断我,拍了拍年轻同事的肩膀,又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些,但透着不容置疑的结论性,“同志,你的警惕性值得肯定,但这次可能真是误会了。人家夫妻亲热,动静大点,不犯法。我们大半夜出警一趟也不容易,你看,是不是就这样?别再胡乱猜测了,影响邻里和谐。”

我还想说什么,年长警察已经摆摆手,转身往楼下走了。年轻警察跟上去,临走前还回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是“有病”。

送走警察,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乱如麻。

误会?真的是我神经过敏,被职业习惯带偏了?

我走回电脑前,试图重新分析那些声音记忆。可越回忆,那些细节反而越清晰——那声痛苦的抽气,那记闷响,那“嘶啦”声,那有节奏的滴水……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周太太“感冒早睡”了,可我听到女人声音停止后,楼上明显还有持续几分钟的、非睡眠状态的动静。如果周太太真的感冒早睡,被吵醒后出来问一句“谁呀”的声音,会那么清晰平稳,没有半点鼻塞或睡意?

不对劲。周先生在撒谎。

可警察信了,他们看到了“完好无损”的周太太。我如果坚持,在警察和邻居眼里,我恐怕就真成了一个有臆想症、偷听别人夫妻隐私的变态了。

楼上静悄悄的,再没任何声音传来。

我毫无睡意,坐回电脑前,戴上耳机,却什么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些声音,还有周先生那带着睡意的、理所当然的否认。

直觉和理性在拉扯。理性告诉我,警察都确认没事了,别再自找麻烦。可直觉,或者说一个辨音师对声音细节的偏执,却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越来越深。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我得弄清楚。不是为了证明我对,也不是为了多管闲事。只是如果那真的是一场被伪装成意外的谋杀,而我就因为怕被当成疯子而置之不理……我受不了。

我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平时用来采集环境音的高灵敏度微型录音笔,充上电。然后,我打开电脑上一个很少用的专业音频分析软件。

如果楼上真的发生了什么,如果周太太真的已经“不在”了,那么楼上现在住着的“周太太”,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周先生说,他爱人身体不舒服。

感冒了?那今天,她还会像往常一样,出门去超市上班吗?

第二章

早上七点半,楼上准时传来走动声、洗漱声、还有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听起来和往常的早晨没什么两样。我特意提前出门,等在楼下垃圾桶旁假装抽烟,眼睛瞄着单元门。

七点五十,周先生下来了。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有些浮肿,像是没睡好。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尴尬和宽容的笑,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快步走向自行车棚。

我掐灭烟头,继续等着。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穿着超市工装外套的女人低着头走了出来。身材瘦削,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低的马尾,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甚至有点发青。她走路的步子有点慢,微微低着头,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是周太太。至少,看起来是。

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下,随即又提了起来——看起来是,听起来呢?我昨晚听到的,真的是感冒鼻塞的声音吗?

“周姐,上班啊?”隔壁单元一个早起遛狗的大妈招呼道。

“哎,是啊。”周太太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带着明显的鼻音,闷闷的,确实像感冒了。她拉了拉外套领子,匆匆往小区外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遛狗的大妈牵着狗走过来,跟我搭话:“小陈,起这么早?”

“嗯,王姨,遛狗呢。”我敷衍道。

“哎,刚才看见小周他媳妇没?”王姨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八卦的神采,“脸色可不太好,老周也是,眼圈黑的。听说昨天半夜警察还来了?怎么回事啊?”

老小区就是这样,一点风吹草动,半天就能传遍。我只好说:“好像有点误会,警察来看了看,没事。”

“哦……”王姨拖长了调子,显然不信,“没事就好。不过这小周媳妇,今天看着是有点怪,往常见人还笑笑,今天头都不抬,招呼也打得没精打采的。别是这两口子吵架了吧?我就说,这夫妻啊,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我无心听她继续分析邻里关系,应付两句就转身上了楼。回到屋里,我拿出录音笔,插上耳机,回放刚才录到的周太太那声“哎,是啊”。

就这一句话,太短了。鼻音是有的,但音色……我闭上眼睛,在记忆里调取以往偶尔听到的周太太说话的声音。她话不多,但声音有点细,音调偏高。刚才那句,音调似乎低了一些,而且发声位置有点靠后,不像纯粹鼻塞,倒像……刻意压着嗓子。

也许是我多疑了。感冒声音变了也正常。

但我心里那点疑虑就像水底的泡泡,按下去,又冒出来。我看了看天花板。现在楼上应该没人了。

一个念头冒出来,强烈得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想上去看看。不是进门,就在门口听听。如果家里真的只有一个人,和有两个人的“动静场”是完全不同的。空气流动的声音,电器待机的嗡鸣,甚至灰尘落地的震颤,在一个充满“人”的空间和“空”的空间里,感知起来天差地别。普通人或许感觉不到,但对我来说,隔着门板,用心去“听”,或许能捕捉到一丝端倪。

这很冒险。如果被邻居看见,或者周先生突然回来,我根本无法解释。

我在屋里坐立不安地待到上午十点。这个时间,上班的走了,买菜的老人也大多回来了,楼道里最安静。我揣上录音笔和一个伪装成钥匙扣的微型拾音器,轻手轻脚地上了五楼。

站在502门口,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轻轻贴在冰冷的铁门上。

一片寂静。不,不是完全的寂静。我能听到极其微弱的、持续的电流嗡鸣声,大概是冰箱或者路由器。没有电视声,没有走动声,没有咳嗽声,没有厨房烧水声,也没有……呼吸声。

这房子里,此刻真的像没有人。

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周太太去上班了,家里没人很正常。

我正想把耳朵移开,忽然,听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像是……某种硬物,非常轻地,刮擦过地板。声音来自靠近门口的客厅位置,就一下,然后消失了。

我心脏猛地一跳。有人?

我又等了几分钟,再没任何声音。是听错了?还是老鼠?老房子有老鼠不稀奇。

可那刮擦声的质感,不太像老鼠的爪子。更像是……鞋底蹭了一下,或者什么东西被拖动时边缘蹭到了地板。

我后背有些发凉,不敢再久留,轻手轻脚地退回四楼。回到家,我立刻把录音笔连接到电脑上,用降噪软件仔细处理刚才录到的短短几分钟的环境音。

放大,再放大,过滤掉恒定的电流声。

那声刮擦被清晰地剥离出来。“滋啦——”一声,短促,干涩。我反复听了几遍,越听越觉得,这不像是无意识的刮碰,更像是一个有重量的、边缘不那么光滑的物体,被小心挪动时发出的声音。

谁在挪动东西?周太太不是上班去了吗?如果她在家里,为什么一点其他声音都没有?连呼吸声、脚步声都听不到?

除非……她不能发出声音。或者,她根本不想发出声音。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现在我脑海里:早上出门的那个“周太太”,真的是她吗?如果昨晚周先生……那么今早出现的,会不会是别人伪装的?声音可以模仿,身形可以相似,在昏暗的晨光下匆匆一瞥,加上“感冒”的借口,足以骗过不熟悉的邻居和心不在焉的警察。

可动机呢?周先生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公务员,夫妻俩看着也还算和睦,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到杀妻换人的地步?这太戏剧化了,更像电影情节。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一切真的是我想多了,是职业习惯导致的过度解读。也许那声刮擦只是房子本身的热胀冷缩,或者窗外吹进来的东西撞了一下。

我需要更多“声音证据”。直接听不到,那就“借”别人的耳朵听。

我打开电脑,搜索本地论坛和小区业主群。运气不错,我们这栋楼有个小小的业主微信群,是当初搞楼顶防水时建的,平时没什么人说话。我在群里发言不多,但头像和名字是真实的。我翻了翻聊天记录,找到两个也住在这栋楼、可能对502有印象的邻居。

一个是住三楼的刘老师,退休中学教师,喜欢养花,经常在楼下打理他的小花园,人很和气。另一个是住六楼的小赵,租户,在附近酒吧做服务员,昼伏夜出,但为人热情,喜欢在群里分享打折信息。

我斟酌着语句,在微信上先给刘老师发了条消息:“刘老师您好,我是402的小陈。想跟您打听个事儿,不好意思啊,可能有点冒昧。您昨晚……大概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有没有听到楼上,就是502,有什么特别响的动静?我昨晚好像被吵醒了,有点不确定是不是做梦。”

刘老师很快回了,大概是正在摆弄手机:“502?小周家?没注意啊。我睡得早,十点多就睡了,一觉到天亮,没听到什么。怎么,他们家昨晚很吵吗?”

“也不是,就是有点响动,我以为是我听错了。没事没事,谢谢您啊刘老师。”我回复道。

看来刘老师这边没线索。他睡得早,而且住三楼,隔了两层,听不到也正常。

我又给小赵发消息。考虑到他的作息,我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小赵居然很快就回了,而且是语音,背景音有点嘈杂,好像在外面:“402陈哥?昨晚凌晨一点多?哎哟,那会儿我刚下班回来,在楼下抽了根烟才上楼的。动静?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真听到点声音。”

我精神一振,赶紧打字:“什么声音?”

小赵又发来一段语音,压低了声音:“就我进单元门,刚上一楼半的时候,听见楼上好像有东西掉地上的声音,‘咚’一下,挺闷的。然后好像有女人哼了一声,很短,然后就没了。我当时还琢磨,谁家大半夜不睡觉折腾呢,也没在意。怎么了陈哥?502有事?”

“没什么大事,我就问问。谢了啊小赵。”我回道,心跳有点加速。小赵听到的“咚”一声闷响,和我听到的吻合!还有那声短促的“哼”,也印证了我的记忆。

“客气啥。不过陈哥,”小赵又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有点神秘兮兮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住六楼,有时候半夜回来,在楼道里,感觉502门口……嗯,怎么说呢,味道有点怪。不是垃圾味,也不是香水味,有点像……药水味?还是消毒水?反正挺冲鼻子的,就最近这半个月吧,偶尔能闻到。我还以为是周哥家爱干净,打扫卫生呢。”

药水味?消毒水?

我盯着手机屏幕,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如果只是普通清洁,需要大半夜用那么大量的消毒水,留下持续不散的味道吗?

小赵的话,像一块拼图,咔嚓一声,嵌进了我那个可怕的猜想里。凌晨可疑的声响,早上“感冒”的周太太,无人时门内的细微刮擦,还有楼道上残留的、可疑的药水味……

也许,我昨晚听到的不是幻觉。也许,警察看到的“周太太”,真的有问题。

就在这时,我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催问我一个音效方案。我这才想起,今天还得上班。我强迫自己把思绪从502抽离,应付工作。但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耳朵里总是回响着那些声音,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

下午,我提前下了班。回到小区时,天色还早。我在楼下小花园的长椅上坐下,假装玩手机,眼睛却不时瞟向单元门。

五点多,周先生骑着自行车回来了,车筐里放着些蔬菜。他神色如常,甚至还在楼下和刘老师打了个招呼,聊了两句天气。六点半左右,“周太太”也回来了,还是那身工装,低着头,步履匆匆,直接进了单元门。刘老师正在浇花,抬头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没说话,快步上楼了。

我注意到,刘老师看着她上楼的背影,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小周媳妇,病得不轻啊,脸白得跟纸似的,话都不说了。”

连平时不怎么关注邻居的刘老师都看出“病得不轻”了。

晚上,我几乎彻夜未眠。我把监听耳机接到一个简易的、指向天花板的麦克风上,音量调到刚好能捕捉楼上正常走动说话的范围。一整夜,楼上异常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交谈声,连脚步声都很少。偶尔有几次轻微的响动,像是从厨房或卫生间传来的,很快又归于沉寂。

这种安静,在深夜的老楼里,反而透着一股刻意压抑的不自然。正常的夫妻家庭,即使睡得早,总会有起夜、喝水、翻身等细微声响。但502的夜晚,安静得像一间……停尸房。

我被自己这个比喻吓出一身冷汗。

不能再等了。我必须知道,那个每天早出晚归的“周太太”,到底是谁。而真正的周太太,又在哪里?

直接去问?不行,打草惊蛇。告诉警察?没有证据,只会再次被当成报假警的疯子。

我需要确凿的证据。能证明楼上那个“女人”不是周太太,或者证明真正的周太太已经遭遇不测的证据。

声音。还是得从声音入手。

如果,我能录到那个“周太太”足够长的、自然的说话声,进行声纹比对呢?我电脑里有从以往偶尔录到的环境音中分离出的、真正的周太太的几句零星话语。虽然样本少,但用专业软件分析基本声纹特征(共振峰、基频范围、发声习惯等),应该能看出明显差异。如果现在的“周太太”是别人伪装的,声纹必然不同。

怎么才能录到?她几乎不跟人交谈,出门就低头快走。

机会在第三天下午出现了。我借口家里路由器坏了,信号不稳定,在楼道里“检查”网络线路。我提前在五楼楼梯拐角的消防栓后面,粘了一个微型无线窃听器,那个位置正对502的门口,收音效果应该不错。

我蹲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楼梯上,假装摆弄手机,实则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的接收端,全神贯注地听着。

下午四点左右,502的门开了。我精神一振。

先出来的是周先生,他对着门里说:“我出去买点料酒,一会儿就回来。你把汤看着点,别扑了。”

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隔着门,有点模糊。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心里猛地一沉。

这声音……虽然也刻意压着,带着点鼻音,但音质、音色,和我记忆中周太太的声音,有明显区别!周太太的声音更“脆”一些,而这个声音更“浊”,发声点更靠下。

我强压住激动,继续听着。

周先生下楼了。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那个“女声”似乎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

“……没事……还行……就是有点怕……知道……尽快……”

电话很短,不到一分钟就挂了。

之后,屋里传来脚步声,进了厨房,然后是锅盖被掀开、又盖上的声音,勺子在锅里搅动的声音。

我悄悄退回自己家,关上门,心脏狂跳。我迅速取出接收器,将刚才录到的音频导入电脑。

“知道了。”就这三个字,我反复播放,用软件放大分析。然后,我调出以前偶然录到的、周太太在楼下跟人打招呼时说“早啊”的音频片段。

频谱图显示出来。两条声纹曲线,在关键共振峰区域,存在肉眼可见的差异。虽然模仿者极力模仿了音调和鼻音,但每个人喉部、口腔、鼻腔构造的独特性造成的声纹特征,是很难完全复制的。软件给出的初步比对相似度只有72%,远低于正常本人声音波动范围(通常高于95%)。

这几乎可以断定,现在的“周太太”和以前的周太太,不是同一个人!

那么,真正的周太太在哪里?

凌晨那些声音,药水味,声纹不符……所有的线索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恐怖事实。

我坐在电脑前,手脚冰凉。我知道我可能撞破了一个可怕的秘密。但现在,我手里只有一段模糊的录音和声纹比对,这能作为证据吗?警察会相信一个辨音师的“专业分析”吗?他们更可能认为这是我伪造的,或者又是我的“臆想”。

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能证明犯罪发生的证据。

比如……血迹?凶器?或者……尸体?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如果周先生真的杀了人,处理了尸体,他会把证据藏在哪里?家里?不可能,警察来过,虽然只是简单查看,但如果有明显血迹或异味,应该能发现。抛尸?城市里处理一具尸体并运走而不被发现,难度极大,尤其是在半夜。分尸?那需要场地、工具,会产生大量血迹和……需要处理的人体组织。联想到那浓烈的药水味……

我猛地想起小赵说的,在楼道里闻到502门口有药水味。如果是在室内处理,味道怎么会飘到楼道?除非……处理的地点,就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或者,有什么东西被临时放在门口附近,散发出味道?

还有那声奇怪的刮擦……是不是在移动什么重物?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尸体没有被运走,也没有被完全处理掉,而是被藏在……这栋楼的某个地方呢?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栋老楼有地下室,每层还有管道井和杂物间,很多都废弃了,堆着各家各户的破烂,平时根本没人去。

周先生在这里住了两年多,对楼内结构应该很熟悉。如果他利用这些地方……

我被自己的推理吓住了,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半夜处理尸体和血迹,浓烈的消毒水味掩盖血腥,伪装妻子生病、然后找人假扮(或者胁迫?)以争取时间,逐步转移或处理掉最终的证据……

我必须验证这个猜测。但靠我一个人,太危险了。

我想到了那个年轻警察不耐烦的眼神,还有年长警察疲惫的“劝诫”。直接报警,恐怕还是会被敷衍了事。我需要一个他们无法忽视的“发现”。

我决定,冒险去查探一下这栋楼的公共隐蔽空间,先从我们单元开始。如果真有什么发现,再立刻报警。

深夜两点,整个城市陷入沉睡。我穿上深色的衣服和软底鞋,揣上强光手电、录音笔、还有一瓶防狼喷雾(天知道我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轻轻打开门,溜进了黑暗的楼道。

第三章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物业一直没修。只有楼梯转角处那个小小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楼梯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混合着灰尘、潮气和各家各户生活气息的味道。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整栋楼死寂一片,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车的声音。我像只夜行的猫,贴着墙壁,慢慢往楼下走。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厉害,手心全是冷汗。

我先下到三楼半的平台。这里有个嵌在墙里的管道井小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但锁扣松垮,轻轻一拉就能打开。里面黑洞洞的,堆着些破烂扫帚、拖把,还有几根废弃的暖气管,蛛网密布。手电光柱扫过,除了灰尘和杂物,什么都没有。

我又下到二楼半,同样的管道井,同样空空如也。一楼楼道更黑,堆放了几辆落满灰尘的旧自行车,还有几个破花盆。通往地下室的门在楼道最里面,是一扇厚重的铁门,也挂着锁。我凑近看了看,锁是新的,锃亮,和周围斑驳的环境格格不入。我轻轻拉了一下,锁得很牢。

周先生换的?我心里一动。老楼的地下室,通常放些不用的杂物,很少有人特意换新锁,除非里面放了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我正琢磨着怎么打开这把锁,或者至少看看里面有没有异常。突然,头顶的楼梯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咯吱”一声。

像是有人踩在了老旧的地板上。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猛地关掉手电,将自己缩进一楼楼梯下方最黑的阴影里,死死捂住口鼻,连呼吸都停了。

一片死寂。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一样响。

是我听错了?还是楼体的自然响声?

我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过了大概十几秒,我似乎听到,楼上,大概三楼或者四楼的位置,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正在慢慢往下走。

不是我的错觉!真的有人!

是起夜的邻居?还是……周先生?他发现我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我紧紧攥着那瓶防狼喷雾,眼睛死死盯着楼梯上方。脚步声很慢,很轻,似乎也在刻意隐藏行踪。它停在了三楼平台,过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下,到了二楼平台。

月光从二楼转角窗户斜斜照进来一小片,刚好落在楼梯上。只要那个人再往下走几步,进入月光照射的范围,我就能看到他。

脚步声在二楼平台停顿了更长的时间。我能感觉到,那个人似乎也在黑暗中倾听,观察。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蹲在阴影里,腿开始发麻,却不敢动分毫。

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不是往下,而是……往回走了。慢慢地,上了三楼,然后消失在楼上。

我依然不敢动,又等了足足有十分钟,直到楼上再无任何声息,我才敢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从阴影里挪出来。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和紧张,又麻又软,差点摔倒。我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尘埃的味道。

刚才那个人是谁?是偶然起夜的邻居,碰巧也在这个时候下楼?还是周先生?他半夜下楼干什么?是听到了我的动静,还是他本来就有夜半行动的“习惯”?

地下室的新锁,半夜出现在楼梯上的神秘人……这一切,让这栋普通的居民楼,在深夜里显得格外诡谲阴森。

我不敢再去动那地下室的锁了。如果刚才真是周先生,他已经有了警觉。我现在去撬锁,等于自投罗网。

我顺着原路,更加小心地返回四楼。每上一层,都先躲在转角阴影里观察半天,确认没有动静,才快速通过。回到自己家门口,我的手因为紧张和用力,捏钥匙捏得指节发白,对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轻轻打开门,闪身进去,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我才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刚才太险了。如果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对方很可能就是杀害妻子的凶手,而且已经用完美的伪装骗过了警察。我一个独居的邻居,半夜鬼鬼祟祟出现在楼道里,如果“意外”出事,恐怕会被轻易归结为失足跌落或者入室盗窃遭遇反抗。

后怕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涌上来。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情绪也更加强烈——我离真相很近了。地下室的新锁,半夜出没的神秘人,都指向这栋楼里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秘密的核心,很可能就在那个地下室。

我必须进去看看。但不能再像今晚这样贸然行动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强打精神。上午,我看到周先生和“周太太”一起出门,像是去超市采购,手里拎着几个大购物袋。我等到他们走远,立刻出门,找到了一楼靠西边那户的孙奶奶。孙奶奶一个人住,儿女在外地,耳朵有点背,但人很热心,喜欢在楼下晒太阳,对楼里的事知道得不少。

我提了一袋水果,敲开了孙奶奶的门。

“哟,是小陈啊,快进来坐。”孙奶奶很热情。

“孙奶奶,不坐了,就问问您点事。”我笑着把水果递过去,“您知道咱们楼地下室那门,是谁换的新锁吗?我想看看下面有没有地方放点旧箱子,结果发现锁换了。”

“地下室?”孙奶奶想了想,“哦,你说那个铁门啊?锁好像是……对,是五楼小周换的。就前些天,他说他家有些暂时不用的旧家具,没地方放,想放地下室,又怕不安全,就自己掏钱换了把结实的新锁。还挨家挨户给了钥匙呢,你家没有吗?”

“给了钥匙?”我一愣,“我没收到啊。”

“哎?那可能是你上班不在家,他没碰上。好像就前几天晚上,他挨家敲门送的,我家有一把。”孙奶奶转身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我看,“就这样的。小周说了,谁家想用地下室放东西,就去他家拿钥匙,用完还他就行。这孩子,还挺周到。”

前些天……正好是“出事”那段时间之后。用旧家具做借口,换了锁,控制了地下室的进出权限。还“周到”地给每户送了钥匙(除了我),显得光明正大。

我心里发冷,脸上却笑着:“哦,这样啊,那我回头找周哥拿钥匙去。谢谢您啊孙奶奶。”

离开孙奶奶家,我基本可以确定,地下室有问题。周先生换锁,不是为了防外人偷他家的“旧家具”,而是为了把什么东西,或者什么痕迹,锁在里面。他主动分发钥匙,更像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掩饰——看,我很大方,谁都可以用,里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手里有孙奶奶的钥匙型号,去配一把不难。但难点在于,地下室在一楼,而周先生住五楼。我如果在他家有人时下去,风险太大。如果等他家没人时下去,时间窗口又很短,而且他随时可能回来。

更麻烦的是,昨晚的遭遇让我怀疑,周先生可能对楼内的动静非常警惕。他甚至可能在监控地下室或者楼道的动静。

我需要一个不在场证明,或者,一个能让他暂时离开、无暇他顾的理由。

机会出现在下午。我在业主群里看到刘老师说,他家卫生间水管有点渗水,问谁有物业电话。我立刻在群里@了周先生:“周哥,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认识物业的一个水电工?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请他来给刘老师看看?费用我们楼里几户分摊一下。”

周先生很快回复了,显得很热心:“行,我马上打电话问问。刘老师别急,我先上去帮你看看。”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周先生拿着工具包下了楼,去了三楼刘老师家。又过了大概半小时,一个穿着工装的水电工也来了,两人一起进了刘老师家。

好机会!周先生被拖在刘老师家,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周太太”一个人在家,但根据这几天的观察,她下午通常会在卧室,很少在客厅活动,更不会轻易下楼。

我立刻拿上提前配好的钥匙,还有手电、手套、一个旧布袋(假装是去放东西),快速而轻声地下了楼。走到一楼铁门前,我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拿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和……一丝淡淡药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地下室没有窗,里面漆黑一片,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出堆得乱七八糟的旧家具、破木板、废弃的装修材料,上面都蒙着厚厚的灰。

我侧身进去,轻轻掩上门,但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以便随时逃跑。

地下室的面积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左右,堆满杂物,中间只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我用手电仔细照射着地面。灰尘很厚,有明显的脚印,是新鲜的,不止一个人的,鞋码一大一小,大的像是男式皮鞋,小的……像是女式运动鞋。脚印通向杂物堆深处。

我顺着脚印,小心地往里走,尽量避免碰到周围的东西。药水味在这里更明显了一些,还混合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脚印在一堵墙前消失了。这堵墙看起来是后来砌的,砖的颜色和旁边的老墙不太一样,而且砌得有点粗糙。墙前面堆着几个破旧的柜子和沙发,像是故意挡在那里。

我用手电仔细照着那面新墙的底部。在墙根和地面的缝隙处,我看到了几处颜色很深的污渍,已经干了,但在手电光下,依然能看出是暗红褐色。我蹲下身,用手指(隔着手套)轻轻抹了一点旁边的浮尘闻了闻,一股铁锈般的腥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冲进鼻腔。

是血!虽然被大量消毒水处理过,但渗入砖缝和地面的血迹,很难完全清除干净!

这里就是现场!第一现场,或者处理尸体的现场!

我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和巨大的恐惧,用手电沿着墙壁照上去。在新墙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我发现了一块砖头似乎有些松动,周围的灰浆颜色也稍浅。我踮起脚,试着推了推那块砖。

砖头微微动了,后面是空的!

我用力把砖头往外抽,砖块被我抽了出来,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缝隙。一股更加浓烈的、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混合着刺鼻的药水味,从洞口涌出,熏得我眼前一黑,差点吐出来。

我用手电往洞里照去。光线有限,只能看到里面似乎是一个更小的、封闭的空间,像是墙壁之间的夹层。地上堆着几个黑色的、厚重的大塑料袋,鼓鼓囊囊,其中一个袋口没有扎紧,露出里面一团惨白色的、像是什么东西的……

我还没看清,突然,头顶上方的楼道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我听到了脚步声!很急促的脚步声,正从楼上往下跑!不是慢走,是跑!

周先生回来了?!他发现我不在家?还是刘老师家修好了?

我魂飞魄散,手一抖,手电光晃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我眼角的余光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