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清晨开始落的。
不是那种急骤的、来去匆匆的雨,而是细细的、绵绵的,像谁在天上抽着极细的丝线,一根一根地往下放。
窗玻璃上渐渐蒙了一层水汽,院子里的木香花叶子被洗得发亮,仔细一看,有数朵洁白如玉的木香花已经开了,有似有似无的清香在细雨中弥漫开来。
本想剪上几枝木香花插花瓶里,无奈花开得高,竟是够不着。旧年大寒腊底修树,几棵花树都剃了个头,剪去许多,这架木香也剪去了垂荡的枝条,没想到今年春天开花时我便无法拿把小剪刀随意剪花了。估计明天又会长到原来的瀑布样子。
雨渐渐大起来了,滴滴答答的声音从屋檐落下来,不紧不慢的,听着竟让人心安。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泡一杯茶。
我从柜中取出那罐碧螺春,是朋友前些日子从洞庭西山带回的。他说,那茶树就长在太湖里的岛上,终年水汽氤氲,茶叶里都带着花果香。
我打开罐子,凑近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清幽的、说不清是花还是果的香气,淡淡的,却久久不散。茶叶蜷曲着,像螺壳,细细的,绒绒的,身上披着一层白毫,银绿隐翠,煞是好看。
取一只洁净的玻璃杯,用热水烫了,待温度稍降,便投入茶叶。提起水壶,将水缓缓注入。
那茶叶遇了水,先是浮在水面,随即慢慢舒展开来,像睡醒的人伸着懒腰。一片一片的叶子在水中沉浮、旋转,渐渐地,那白毫溶进水里,茶汤便透出浅浅的碧色来,清亮亮的,仿佛把洞庭西山的整个春天都泡在了里面。
端起杯子,先不急着喝,只让那热气扑在脸上。
一股清香袅袅地升起来,不是浓烈的香,而是幽幽的、沁人心脾的香,像雨后走过一片橘林,又像春天时在太湖边闻到的水气与草木混合的味道。
呷一小口,茶汤在舌尖停留片刻,便觉有一股甘醇的滋味化开来,柔柔的,滑滑的,带着微微的甜。那滋味不霸道,却绵长,喝下去很久了,喉间还留着余韵。
雨还在下着,沙沙沙沙的,像在替这个安静的世界打着节拍。我捧着杯子,靠着窗,看雨水在玻璃上画出一道道歪歪斜斜的痕迹。想起曾读过唐代诗人皮日休写太湖的诗,其中有句“时禽倏已嘿,众籁萧然作”,此刻的雨声,大约就是那“众籁”中的一种罢。又想起碧螺春这个名字的来历,说是康熙皇帝见这茶“清汤碧绿,外形如螺”,便赐了此名。
倒是贴切的,只是觉得“碧螺春”三个字念起来,就有一种江南的温婉与秀气,像是一个穿着蓝印花布的姑娘,在雨巷里撑着油纸伞慢慢走。
品到第二泡,茶味更醇了。那香气似乎沉到了水底,每一口都能品出不同的层次来。先是淡淡的豆花香,接着是若有若无的果味,最后留在齿颊间的,是一种清凉的甘甜。
朋友说,洞庭西山的茶树与枇杷、杨梅、柑橘这些果树间种,茶叶便吸了果树的香气,所以才有这独特的味道。
我常常去洞庭山,相信这茶里,确实藏着太湖的水气、岛上的云雾、果树的芬芳,还有采茶人指尖的温度。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毛毛细雨,随风飘着,像是天地间挂着一层薄纱。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怯怯的,试探着的,大概也在享受这雨后的清润。
我放下杯子,觉得整个人都被这杯茶泡软了,心里的那些纷扰、焦躁,都随着那袅袅的热气散去了。雨天原本是容易让人生愁的,但有了这一杯茶,愁绪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然的、被温柔包裹着的感觉。
忽然想,人生中许多美好的时刻,大约都是这样不经意地来的。不需要什么盛大的场景,不需要什么精心的安排,只是一场恰好的雨,一杯恰好的茶,一个恰好的午后,便觉得人间值得。
想那洞庭西山上的茶树,此时大约也在雨里静默着,叶子上挂着水珠,等着太阳出来,等着下一季的采摘。
而我坐在小院的窗前,却通过这一杯茶汤,与那片山水有了片刻的神交。
茶已淡了,雨也快停了。天边露出一小片亮光,淡淡的,像是有人用橡皮擦去了薄云。我又续了些热水,杯中的叶子早已完全舒展,静静地沉在杯底,像是睡着了。
我慢慢地喝着这最后一点茶味,心里盘算着:清明过后一定再要去一趟洞庭西山,去看看那些茶树,去闻闻岛上的花香,去亲口尝一尝用太湖泉水泡的碧螺春。
那时应该已经是雨前茶了。
不过在今天,有这样一杯茶、一场雨相伴,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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