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启明,我炖了3个多小时的乌鸡汤,你到底看见没有?”
陆薇站在客厅中央,手指攥得发白。
丈夫范启明的目光躲躲闪闪,含糊地嘟囔:“可能……可能妈收起来了吧?”
范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谁动你的汤了?自己没看好,倒赖上我了?”
陆薇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垃圾桶。
一堆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静静地躺在菜叶下面。
她反手拉开厨房门,走到范启明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马上离婚。”
范启明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01
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正放着一档综艺节目,几个嘉宾在台上笑得前仰后合。
范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时不时往厨房的方向瞟一眼。
“这都几点了,菜怎么还没上齐?”
她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声音不大,但在只有电视背景音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薇端着最后一道清蒸鲈鱼从厨房走出来,脸上的油烟气熏得她两颊发红。
“妈,鱼好了,这就齐了。”
她把鱼放在餐桌正中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主位旁边那个空着的大汤碗。
那是她特意留出来,用来盛炖了三个多小时的乌鸡汤的。
可现在碗是空的。
“齐了?你那锅炖了半天的乌鸡呢?”范母眼皮都没抬,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我从下午就闻着香味,还以为多大的阵仗,合着是光打雷不下雨?”
陆薇心里咯噔一下。
“鸡……我炖在砂锅里,在厨房灶上温着,我这就去端。”
她转身快步走回厨房。
燃气灶上只有一个空空如也的黑色砂锅盖,锅体不见了踪影。
陆薇愣住了,她明明关了小火,让鸡在锅里煨着入味的。
她拉开橱柜门,打开烤箱,甚至弯腰看了地上。
没有。
那只肥嫩的乌鸡,连着深褐色的汤,一起消失了。
“薇薇,找什么呢?就等你的汤了。”丈夫范启明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陆薇定了定神,走回客厅。
“启明,灶上炖的乌鸡汤,你看见了吗?”
范启明正在给他弟弟范启强倒饮料,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汤?不就在厨房吗?”
“不在,砂锅都不见了。”陆薇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微微攥紧了围裙的带子。
范启明这才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哦……那个啊,可能……妈端走了吧?你问问妈。”
陆薇看向婆婆。
范母正专心致志地剔着鱼刺,仿佛没听见。
“妈,灶上炖的乌鸡汤,您看见了吗?”陆薇又问了一遍。
范母慢条斯理地把鱼肉放进小儿子范启强的碗里,这才掀起眼皮看了陆薇一眼。
“汤?什么汤?我没看见。”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种“你东西没了关我什么事”的漠然。
“我炖了三个多小时,用砂锅小火煨着的,就在灶上左边那个位置。”陆薇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这么大一锅,不可能自己长腿跑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范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意思是我偷了你的汤?我这么大年纪,缺你这口喝的?”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陆薇感觉血往头上涌。
“那你是什么意思?”范启强翘着二郎腿,插嘴道,“嫂子,不就一锅汤吗,没了就没了,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别扫兴。妈为了这顿饭,从早就开始张罗,多辛苦。”
张罗?
陆薇想笑。
从下午到现在,婆婆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
洗菜、切配、煎炒烹炸,全是她一个人在厨房忙活。
就连范启明,也只是在开饭前摆了摆碗筷。
“我不是说汤有多金贵。”陆薇深吸一口气,看向范启明,“启明,你刚才进过厨房,你真没看见?”
范启明的眼神开始躲闪。
“我……我就进去拿了瓶醋,没注意。可能……可能谁动了吧。算了薇薇,一锅汤而已,这么多菜呢,够吃了。”
“算了?”陆薇看着丈夫那张写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脸,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这锅乌鸡汤,她跑了两个市场才挑到的最好的乌鸡。
用的是她妈妈教的方子,加了红枣、枸杞、党参,用小火慢慢煨了三个多小时。
婆婆上周随口提了一句,说最近总觉得累,想喝点汤补补。
她记下了,想着这次家庭聚餐做出来,也许能缓和一下一直僵持的婆媳关系。
她知道婆婆挑剔,知道小叔子好吃懒做,知道丈夫习惯了和稀泥。
她一直忍,一直退,一直告诉自己都是一家人,计较太多没意思。
可今天呢?
她忙了一整天,腰酸背痛,就想着一家人能和和气气吃顿饭。
结果她用心准备的、耗费时间最长的汤,莫名其妙不见了。
问起来,丈夫含糊其辞,婆婆矢口否认,小叔子还嫌她小题大做。
“什么叫一锅汤而已?”陆薇的声音有点发颤,但异常清晰,“那是我从中午就开始准备的。妈说想喝汤,我特意去买的,炖了三个多小时。现在它不见了,我问一句就是扫兴?”
客厅里安静下来。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正演到搞笑环节,观众哄堂大笑。
但这笑声衬得餐桌上的气氛更加死寂。
范母冷笑一声。
“哟,听你这意思,是怪上我了?我让你炖汤了吗?我求你炖了吗?你自己愿意显摆,现在东西没了,倒赖上别人了?范家真是娶了个好媳妇,一家人吃顿饭给婆婆脸色看!”
“妈,我没有给您脸色看。”陆薇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我只是想知道,汤去哪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范母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兴许是让野猫叼走了呢?你自己没收拾好,还来质问我?启明,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
范启明脸色尴尬,伸手拉了拉陆薇的胳膊。
“薇薇,少说两句,妈今天累了。先吃饭,菜都凉了。”
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只要她和婆婆有任何一点摩擦,范启明永远是这句话。
“少说两句。”
“妈年纪大了。”
“她不容易。”
“都是一家人。”
她曾经以为这是丈夫的温和,是顾全大局。
现在她明白了,这只是懦弱,是是非不分,是把她一次又一次地推到前面,承受所有的指责和难堪。
陆薇甩开了范启明的手。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范启明,我只问你最后一次。那锅乌鸡汤,到底去哪了?你看见了,对不对?”
范启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看陆薇。
“我……我真没注意……可能……可能妈收起来了吧?妈,是不是你收厨房,把汤放别的地方了?”
他把问题又轻飘飘地踢回给母亲。
范母立刻炸了。
“范启明!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动她的汤了?你自己没看好媳妇,让她在这儿发疯,还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妈……”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你就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我偷汤,我就是贼了?”
“妈,您别生气,薇薇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母子俩一个咄咄逼人,一个节节败退。
范启强在一旁添油加醋。
“哥,不是我说你,你也太惯着嫂子了。一家人聚在一起,为锅汤闹得鸡犬不宁,至于吗?妈辛苦一年,吃顿安生饭都不行?”
陆薇看着眼前这场混乱又熟悉的闹剧。
丈夫像个夹心饼干左右为难,但矛头最终都隐隐指向她。
婆婆和小叔子一唱一和,把她钉在“不孝顺”“找事”的耻辱柱上。
而那锅消失的汤,仿佛从未存在过,或者它的消失根本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她破坏了“阖家团圆”的气氛,是她惹哭了婆婆,是她让丈夫难做。
过去无数次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
她加班到深夜,婆婆埋怨她不顾家,范启明说“妈也是关心你”。
她用自己的奖金给婆婆买件大衣,婆婆嫌颜色老气,范启明说“下次买妈喜欢的”。
小叔子找工作要“打点”,婆婆让范启明出两万块,范启明偷偷拿了家里的存款,事后才告诉她“那是我亲弟弟”。
她就像个外人,在这个家里,她的感受、她的付出、她的东西,永远可以被忽略,可以被牺牲,可以“算了”。
一股冰冷的怒火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烧掉了她最后一点犹豫和温情。
02
“范启明。”
陆薇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但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争吵。
范启明和范母都停了下来,看向她。
陆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亮得吓人。
“那锅汤,你是不是知道在哪?”
范启明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回避。
“我……我不知道……薇薇,我们先吃饭好不好?有什么事过了今天再说……”
“过了今天再说?”陆薇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好,过了今天再说。”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范启明下意识问。
“厨房垃圾好像还没丢,我看看垃圾桶满了没有。”陆薇头也没回。
“哎,吃饭的时候丢什么垃圾,不吉利!吃完饭再说!”范母立刻喊道。
陆薇没理她,径直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隔绝了客厅的视线和声音。
厨房里还残留着饭菜的油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乌鸡汤的醇厚香气。
陆薇走到角落那个大大的脚踏式垃圾桶前。
她踩下踏板,盖子打开。
最上面是些择掉的菜叶和蛋壳。
她伸手拨开那些东西。
下面露出一堆被撕扯得乱七八糟的骨头。
鸡骨头。
胸骨、腿骨、翅骨,上面还连着些没啃干净的肉丝。
骨头堆下面浸着油花的汤汁,把底层的垃圾袋染得黄澄澄的。
陆薇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想起婆婆刚才剔鱼刺时那副优雅又挑剔的样子。
想起范启明闪烁的眼神。
想起范启强碗里那块最大最嫩的鱼腹肉。
原来汤不是被野猫叼走了。
是被人生吞活剥,啃得只剩骨头,然后像垃圾一样丢在这里。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有人,或许就是她的好婆婆,或者她的小叔子,趁她在客厅摆其他菜的时候溜进厨房。
掀开砂锅盖,那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然后他们可能直接用筷子,或者干脆用手,把那只炖得酥烂的乌鸡撕开,挑走最好的部分,匆忙吃掉或者藏起来。
再把剩下的残骸和汤汁一股脑倒进垃圾桶,用菜叶稍微盖一盖。
他们以为她不会发现。
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她发不发现。
一锅汤而已。
她能怎么样呢?
就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忍一忍就过去了。
陆薇慢慢直起身,关上了垃圾桶的盖子。
她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冲过手指,带不走心底那股越来越冷的寒意。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圈发红的自己。
这个在一家人聚餐时,一个人在厨房面对着一桶鸡骨头的女人。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又大了一些,范启强似乎在说什么笑话,引得婆婆笑了起来。
范启明模糊地应和着。
他们的聚餐似乎并没有因为少了一锅汤,或者少了她这个女主人,而受到任何影响。
陆薇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擦干手上的每一滴水。
然后她解下了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上。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厨房的门。
客厅里的欢声笑语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范启明看到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范启强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
范母则瞥了她一眼,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不耐烦。
“垃圾丢完了?丢完了就赶紧坐下吃饭,磨磨蹭蹭的,菜都凉透了,还怎么吃?”
陆薇没有坐下。
她走到餐桌旁,站在范启明的椅子后面。
“范启明。”
范启明不得不转过头仰视她,眉头微皱。
“又怎么了?汤没了就没了,明天我再买一只给你炖,行不行?一家人吃饭,别闹了。”
“闹?”陆薇点了点头,然后她抬手指向厨房的方向,声音清晰地问,“垃圾桶里那些鸡骨头,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餐厅里落针可闻。
电视里主持人正在热情洋溢地说着什么。
范启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然后变白。
范母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范启强咀嚼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什……什么鸡骨头?”范启明的声音有点发干。
“垃圾桶里有一堆新鲜的、刚被啃过的鸡骨头。”陆薇一字一句地说,眼睛紧紧盯着范启明,“上面还有肉,汤还是温的。就是我们砂锅里那只乌鸡,对吧?”
“我……我不知道……”范启明慌乱地移开视线,看向自己的母亲。
范母猛地放下筷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陆薇!你还有完没完!一家人吃饭翻垃圾桶,你想干什么?存心找不痛快是不是?”
“妈,我只是想知道谁吃了那只鸡。”陆薇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是您,还是启强,或者你们两个人一起?”
“你放屁!”范启强猛地站起来,指着陆薇的鼻子,“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谁动你的破鸡了!”
“破鸡?”陆薇转头看向他,“既然是破鸡,你们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范启强声音更大,但眼神发虚。
“够了!”范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陆薇的鼻子,“陆薇,我告诉你,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在这里审贼!别说一锅汤,就是这个家里的一根针,我想动就动,想扔就扔!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质问我?”
“妈!”范启明也站了起来,试图安抚母亲,“您别生气,薇薇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范母的矛头立刻转向儿子,“你看看她这个样子!还有一点当人媳妇的样子吗?为一锅汤把全家闹得不得安宁!我看她就是诚心的!不想让我吃这顿饭!”
“我没有不想让您吃饭。”陆薇的声音穿透了婆婆的哭嚎和丈夫的劝解,“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汤是我做的,我有权利知道它去哪了。就算是被吃了,谁吃的,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说,非要偷偷摸摸,吃完了还把骨头扔垃圾桶里?”
她看向范启明,目光如刀。
“范启明,你是我丈夫。我就问你一句,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范启明额头开始冒汗。
他看看盛怒的母亲,又看看一脸挑衅的弟弟,最后看向神色冰冷的妻子。
“我……我……”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
“你知道。”陆薇替他回答了,语气笃定,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你一直都知道。你进厨房拿醋的时候就看见了,对吗?你看见妈或者启强在偷吃,或者在打包。你没阻止,你甚至可能还帮忙打了掩护。所以刚才我问你,你才含糊其辞,想把事情糊弄过去。”
“不……不是……”范启明想否认,但在陆薇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的否认苍白无力。
“范启明!”范母尖叫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就看着她这么污蔑你妈?我白养你这么大!”
“妈,我没有……”范启明痛苦地抱住头。
“哥,你还是不是男人!”范启强也帮腔,“就让一个女人骑到咱妈头上拉屎?”
陆薇看着眼前这场荒诞的闹剧。
看着那个她称之为丈夫的男人,像根墙头草,在母亲、弟弟和妻子之间摇摆,最后总是选择牺牲她。
看着那个她称之为婆婆的女人,用撒泼和哭喊来掩盖自己的行径。
看着那个她称之为小叔子的年轻人,理直气壮地坐享其成,还反咬一口。
她突然觉得这一切真的很没意思。
她所有的忍让,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期待,在这一刻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真相,一句道歉,一个态度。
可他们给的只有推诿、指责和更大的羞辱。
陆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她不再看婆婆和小叔子,只盯着范启明。
“范启明,那锅汤,到底怎么回事?”
范启明被她的眼神慑住,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崩溃般地低吼出来。
“是妈!妈把两个鸡腿和最好的胸肉拆下来,装进保温桶了!她说……她说启强女朋友晚上要过来,家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让她带回去当夜宵!就一点肉而已,你至于这么不依不饶吗?妈也是为了启强好!”
终于说出来了。
陆薇听着,心里竟然一片平静。
果然如此。
为了他那个游手好闲的弟弟,为了弟弟那个还没过门、她只见过一次的女朋友。
她这个儿媳妇,忙活一下午炖的汤,就可以被随意拆解,把最好的部分拿去讨好别人。
剩下的残骸丢进垃圾桶。
甚至连告诉她一声都不必。
因为在婆婆眼里,在丈夫眼里,甚至在范启强眼里,她所有的劳动和心意都可以被这样轻贱。
“一点肉?”陆薇轻声重复,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眶发酸,“对,一点肉而已。是我小题大做了。”
她这副样子让范启明心里莫名一慌。
“薇薇,你别这样……妈她也是没办法,启强他女朋友家里条件好,妈怕人家看不起,所以才……咱们都是一家人,别计较这点小事,行吗?”
“小事。”陆薇点点头,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范启明,再指了指婆婆和小叔子,“我花三个多小时炖的汤,被拆了最好的部分拿去送你弟弟的女朋友,剩下的扔垃圾桶,我问一句,就是我不依不饶,就是我不懂事,破坏家庭聚餐。在你眼里,这是小事。”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范启明,那我们离婚吧。”
“你说什么?”
范启明像是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茫然,再到一丝滑稽的困惑。
“离婚?”范母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耳膜,“陆薇!你疯了是不是!一家人吃饭你提离婚?你想让我们范家成为笑话吗!”
03
范启强也愣住了,叼着的牙签掉在桌上,他看看陆薇又看看他哥,最后嗤笑一声。
“哟,还演上瘾了?拿离婚吓唬谁呢?离了我哥,就你这样的,能找到更好的?笑话!”
陆薇没理会他们的叫嚣。
她只是看着范启明,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了四年多的男人。
“我说,我们离婚。”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坚定,“范启明,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不是……薇薇,你别冲动……”范启明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绕过餐桌想去拉陆薇的手,“就为一锅汤,不至于,真的不至于!我替妈和你道歉,行不行?妈也是好心办坏事,她没想那么多……”
“她没想那么多?”陆薇躲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那你想了吗?范启明,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范启明语塞。
“你知道我今天在厨房忙了多久吗?从中午到现在,我没有坐下来休息过一分钟。妈说她爱喝汤,我跑了两个市场去挑。你说启强女朋友要来,我又多加了两个菜。我忙得脚不沾地,是想让这顿饭大家都开心。”
陆薇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
“可结果呢?我炖的汤,最好的部分被拿去送人,像垃圾一样被拆了扔了,问都不能问一句。我问了就是我不懂事,我扫兴,我找不痛快。”
她看着范启明,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范启明,这不是第一次了。从我们结婚到现在,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多少次,你心里没数吗?”
“我……”范启明想反驳,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心里当然有数。
妈让陆薇拿钱给启强“应急”,陆薇不愿意,妈就骂她不顾家,最后是他哄着陆薇把钱拿出来。
妈嫌弃陆薇做的菜不好吃,陆薇学了新菜式,妈又挑三拣四,他永远只会说“妈年纪大了,口味叼,你多体谅”。
陆薇加班晚回家,妈说她不顾家不是好媳妇,他也只是让陆薇“忍一忍,别跟妈顶嘴”。
以前他觉得这些都是小事。
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哪个家庭没有?
忍一忍,让一让,不就过去了?
可今天陆薇站在这里,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看着他,说出“离婚”两个字。
他突然有点慌。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已经碎掉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薇薇,我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范启明放软了语气,试图去拉陆薇的手,“我改,我以后一定改,我多站在你这边,好不好?妈那边我去说,我让她给你道歉,行不行?今天一家人吃饭,咱们别闹了,好好吃顿饭,行吗?”
“道歉?”范母一听立刻炸了,“我给她道歉?范启明你昏了头了!我做错什么了要给她道歉?我是你妈!我吃我儿子家一只鸡,还要儿媳妇批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妈!您少说两句!”范启明回头,第一次用带着烦躁的语气对母亲说话。
范母被儿子这一吼愣住了,随即更加愤怒。
“好啊!好啊!我真是养了个好儿子!为了个外人,为了锅汤,敢吼你妈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活了!”范母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哭嚎。
范启强连忙去扶,一边扶一边瞪陆薇。
“看看你把我妈气的!陆薇,你今天不给我妈磕头认错,这事没完!”
磕头认错?
陆薇简直要气笑了。
她看着这场荒诞的闹剧,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婆婆,看着只会帮腔的小叔子,再看看那个夹在中间、满脸痛苦和无奈、却依然试图“和稀泥”的丈夫。
心彻底凉透了。
“范启明,不用了。”陆薇的声音疲惫而决绝,“不用谁道歉,也不用改。就这样吧。”
她转身朝卧室走去。
“你去哪?”范启明急忙问。
“收拾东西。”陆薇头也不回,“今晚我住酒店。离婚协议我会尽快找律师准备好。”
“陆薇!”范启明这下真急了,冲过来想拦住她,“你别走!我们好好谈谈!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非要闹到离婚这一步?”
“谈?”陆薇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范启明,我们谈得还少吗?从结婚前谈到结婚后,从妈第一次插手我们的事谈到今天。哪一次你真正站在我这边,真正解决问题了?”
“我……”
“你永远只有三句话:‘妈不容易’、‘她年纪大了’、‘你多忍忍’。”陆薇打断他,“我忍了四年多,范启明。我忍到我在自己花钱买的房子里,连一锅自己炖的汤都保不住,连问一句的权利都没有。我还需要怎么忍?是不是要等到有一天我被你们一家吃得骨头都不剩,才不用忍了?”
范启明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房子是咱们一起买的!贷款是咱们一起还的!”他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离婚不是你说离就离的!”
“那就按照规矩来。”陆薇扯了扯嘴角,“该我的我一分不会少要。不该我的我一分也不会多拿。至于这房子,如果你要,我拿钱走人。如果你不要,我折现给你。”
她说得如此冷静,如此条理分明,显然不是一时冲动。
范启明这才意识到她可能是认真的。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不,薇薇,我不同意离婚!我绝对不同意!”他上前一步,想去抓陆薇的肩膀,“我们不能离婚,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陆薇侧身避开,目光扫过地上哭嚎的婆婆,扫过一脸看好戏的小叔子,最后落回范启明焦急的脸上。
“范启明,机会我给过你太多次了。今天这锅汤,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们好聚好散吧。”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快步走进卧室,反手关上了门,并且“咔哒”一声从里面反锁了。
“陆薇!你开门!你把门打开!”范启明用力拍打着门板。
“让她滚!有本事她就滚!我看她离了我儿子能嫁个什么好的!”范母在地上哭喊着。
“哥,你别求她!这种女人就是欠收拾!离就离,谁怕谁!”范启强在一旁煽风点火。
卧室里陆薇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门外丈夫的拍打声,婆婆的哭骂声,小叔子的叫嚣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电视里那档综艺节目还在继续,欢快的音乐透过门缝钻入,显得格外讽刺。
她没有哭。
眼泪早在刚才就已经流干了。
或者说在过去四年多的无数个夜晚已经流尽了。
她只是觉得很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和空虚。
她环顾这间卧室。
这是主卧,带着独立的卫生间。
房间布置得很温馨,床单是她挑的浅蓝色,窗帘是她选的米白色,梳妆台上还摆着他们蜜月旅行时的合照。
照片里范启明搂着她,两人笑得一脸灿烂。
那时她以为找到了可以依靠一生的港湾。
现在才知道这个港湾里不仅有她,还有永远需要“体谅”的婆婆,永远需要“帮助”的小叔子,和永远“左右为难”的丈夫。
她不是女主人。
她是个外人,是个保姆,是个提款机,是个可以随时被牺牲、被忽略、被指责的符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陆薇拿出来一看,是闺蜜谭晓雯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本想挂断,但手指顿了顿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里出现谭晓雯灿烂的笑脸,背景是她家的客厅,同样热闹。
“薇薇!聚餐吃得怎么样?哇,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在厨房忙坏了吧?”谭晓雯噼里啪啦地说着,忽然注意到陆薇身后的背景不是在客厅,而且陆薇的眼睛有点红,“哎?你怎么在卧室?没事吧?”
听到好友熟悉的声音,陆薇一直强撑着的冷静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薇薇?陆薇?你怎么了?你别吓我!”谭晓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凑近屏幕,语气变得焦急。
门外范启明还在不死心地拍门。
“陆薇,你出来,我们好好说,你别躲在里面……”
范母尖利的声音隐约传来:“……让她滚!有种永远别出来!我方家不缺她一个媳妇!”
陆薇猛地闭上眼睛,两行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晓雯……”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想离婚。”
视频那头的谭晓雯愣住了,足足好几秒没说话。
然后她的表情严肃起来。
“你在哪?卧室?范启明呢?他欺负你了?是不是他妈又作妖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愤怒。
陆薇简短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垃圾桶里的鸡骨头时,她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发抖。
谭晓雯在视频那头已经气得脸色发青。
“这一家子什么极品!聚餐偷吃你炖的汤,拿去贴补那个废物弟弟的女朋友?还被你发现了?范启明还是个男人吗?他就看着他妈这么欺负你?”
“他……他知道。”陆薇惨然一笑,“他看见了,他没说,他还想帮着瞒过去。”
“王八蛋!”谭晓雯骂了一句,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薇薇,你听我说,你现在什么也别做,就在房间里呆着,把门锁好。我马上买最近的票赶过去!你等着我!”
“不用,晓雯,大过节的……”
“什么不用!你都被欺负成这样了,我还过什么节!”谭晓雯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你等着,我安排一下,最晚明天上午就能到。在我到之前你保护好自己,别跟他们硬碰硬,特别是范启明那个妈,撒起泼来没底线。如果他们敢动你一根手指头,你就报警,就大声喊,录音,留证据!”
好友的维护和急切像一股暖流,注入陆薇冰冷的心底。
“谢谢你,晓雯。”
“谢个屁!跟我还客气!”谭晓雯眼圈也有点红,“你等着,我马上收拾东西。对了,你手机电够吗?随时保持联系!”
挂了视频,门外似乎安静了一些。
拍门声停了,哭骂声也小了。
陆薇靠着门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脑子很乱,又似乎很空。
离婚两个字说出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但随之而来的,是对未来的茫然和不确定。
四年多的婚姻,她付出了太多,也隐忍了太多。
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了。
不走这一步还能怎样?
继续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还要被当作贼一样防着,被随意轻贱?
今天是一锅汤,明天会是什么?
她不敢想,也不愿意再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范启明压低的声音,似乎是在打电话。
“……妈,您别哭了,先起来,地上凉……我知道我知道,是陆薇不对,她太较真了……您放心,我会说她的,她就是一时冲动……”
04
陆薇扯了扯嘴角。
看,这就是她的丈夫。
永远在安抚,永远在找借口,永远把问题的源头归咎于她“不懂事”“太较真”。
她悄悄起身把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听他还会说什么。
范启明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走到了阳台关上了推拉门,但夜深人静,还是有些字眼飘了进来。
“……是,妈做得是不太妥当……但陆薇她也太小题大做了,直接提离婚,这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吗?”
“您也知道,她工资不低,家里开销大半都是她出的,房贷也是她还大头……真要离了,我这压力就大了……”
“启强那工作的事,还指望她姐夫能帮忙说说呢,这要是离了,人家还能搭理我们?”
“我知道不能离……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先哄着,等过了这阵子她气消了再说……女人嘛,哄哄就好了……”
“她爸妈那边?她妈是个讲理的,好对付,回头我买点东西上门道歉,说说好话……她妈心软,肯定劝和不劝离……”
“什么?把她的钱……妈,这不太好吧?上次动她那张卡,她就跟我闹了好久……”
“行行行,我知道了,我想想办法……先把卡和证件收起来,让她离不成……嗯,妈您早点睡,别气了,身体要紧……”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然后是推拉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
陆薇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不肯离婚,不只是因为还有感情,更因为她“工资不低”,因为她“还房贷大头”,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能帮他弟弟找工作。
甚至他们还在打她存款的主意,想控制她的证件,让她“离不成”。
哄哄就好了?
等过了这阵子气消了再说?
陆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以为这个家里只是婆婆偏心,小叔子自私,丈夫懦弱。
现在她才知道她错了。
他们不是蠢,是坏。
是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索取、压榨,必要时还可以用婚姻绑住的资源。
她颤抖着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
她点开手机银行查看账户余额。
还好,工资卡里的钱都在。
她又打开存放重要证件的抽屉,检查了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房产证……
都在。
但范启明既然动了这个心思,难保他不会趁自己睡着或者不注意来偷。
这个家不能再待了。
一刻也不能。
她迅速起身,从衣柜深处拖出一个小的行李箱,开始快速地往里面装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必需的护肤品,笔记本电脑,充电器,还有刚才检查过的证件和银行卡。
动作麻利,没有一丝犹豫。
装到一半她停下来,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个相框上。
蜜月旅行的合照。
她走过去拿起相框,打开后面的卡扣,把那张照片抽了出来。
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现在看起来只觉得讽刺。
陆薇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将它从中间撕开。
她的那一半她收进了行李箱内侧的夹层。
范启明的那一半她轻轻放在了梳妆台上。
就像将这四年多的一切彻底割裂。
收拾好东西她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深吸一口气,拧开了反锁的房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下范启明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眉头紧锁。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看到陆薇手里的行李箱,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
“薇薇,你这是干什么?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酒店。”陆薇拉着箱子,目不斜视地往门口走。
“不准去!”范启明一个箭步冲过来,拦在玄关,“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让开。”陆薇声音冰冷。
“我不让!”范启明伸手去抢她的行李箱拉杆,“薇薇,别闹了行不行?我承认,今天是妈不对,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先回屋,我们好好谈谈,我让妈给你道歉!”
“不用了。”陆薇避开他的手,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客厅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范启明,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你刚才在阳台跟你妈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范启明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血色尽褪。
“我……薇薇,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你是不是那个意思,已经不重要了。”陆薇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不想再听你解释,也不想再听你保证。你的保证一文不值。”
她用力推开他挡在身前的手臂,伸手去拧大门的锁。
“陆薇!”范启明急了,从后面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你不能走!今天你要是走出这个门,我们就真的完了!”
陆薇吃痛,皱紧了眉头,却没有挣扎,只是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范启明因为急切和慌乱而有些扭曲的脸。
“范启明,松手。”
“我不松!除非你答应我不走,不离婚!”
陆薇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嘲讽。
“范启明,你到底是不想我走,还是舍不得我这个还能赚钱、还能帮你养家、还能帮你弟弟找工作的‘老婆’?”
范启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薇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拉开门,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晚的黑暗中。
身后传来范启明气急败坏的喊声和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但她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
像极了她在这段婚姻里曾经点亮又最终湮灭的所有希望。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
陆薇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看着镜面里自己苍白憔悴的倒影。
手机震动,是谭晓雯发来的微信。
“我到车站了,最早一班是明早六点到。你怎么样?出来了没?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定位发我。”
陆薇打字回复:“我出来了,去公司附近的酒店。到了发定位给你。”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晓雯,谢谢你。”
谭晓雯几乎是秒回:“傻丫头,跟我客气啥。等着,姐明天就到,给你撑腰!”
看着屏幕上简短却充满力量的话,陆薇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
冰冷的电梯抵达一楼,门开了。
外面是寂静的、飘着零星雪花的小区院落。
万家灯火,家家户户团圆喜庆。
只有她拖着行李箱,独自走向未知的黑暗。
但很奇怪,她心里并没有多少害怕,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结束了。
这场持续了四年多的、令人窒息的婚姻闹剧。
终于由她亲手画上了句号。
哪怕这个句号是以这样狼狈又惨烈的方式。
她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定位了公司附近那家她偶尔加班会去住的酒店。
然后她把范启明、范母、范启强的所有联系方式,微信、电话,全部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清冷的路灯下,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一辆网约车闪着灯,缓缓停在了她的面前。
陆薇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报出酒店名字。
车子缓缓驶离这个她住了四年多的小区。
后视镜里那栋熟悉的楼,那扇熟悉的窗,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和雪幕之中。
她知道今晚对某些人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但那已经与她无关了。
她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酒店房间的空调开得很足,但陆薇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裹紧被子也无济于事。
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今天是什么日子。
而她一个人,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里,对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薇薇,睡了吗?聚餐吃得怎么样?”
陆薇盯着那几个字,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她打字回复:“妈,吃了。睡了,刚醒。”
不能让妈妈担心,至少今晚不能。
那边很快回复:“启明给我打电话了,问你回没回家。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陆薇的心一紧。
范启明的动作这么快?
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如实说怕妈妈着急上火,不说妈妈迟早也会知道。
正犹豫着,妈妈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陆薇吸了吸鼻子接起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妈,还没睡啊?”
“薇薇,你声音不对。”陆母的声音透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你跟妈说实话,到底出什么事了?启明电话里吞吞吐吐的,只说你们闹了点不愉快,你离家出走了。一家人吃饭,什么事能让你大晚上跑出去?”
“妈,我……”
“你是不是在酒店?”陆母打断她,语气肯定,“你把地址发给我。”
“不用了妈,这么晚了……”
“陆薇!”陆母连名带姓叫她,这是极少有的严厉,“我是你妈!你现在,立刻,把地址发过来。不然我挨个酒店打电话问。”
陆薇知道妈妈的脾气,说得出做得到。
她叹了口气,把酒店定位发了过去。
“我没事,妈,就是想一个人静静。您别过来,天冷路滑的。”
“你待在房间别动,锁好门,谁来都别开,除了我。”陆母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陆薇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有愧疚,让妈妈大过节为自己操心。
也有温暖,无论何时,妈妈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房门忽然被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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