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生日这一天过得很失败,而且败得很彻底。西门庆一心为李瓶儿的儿子做清醮,根本无睱顾及她,从早至晚,连个影儿也不见,作为情敌劲敌的李瓶儿,可谓不战而大胜。吴月娘则帮衬李瓶儿,处处与她作对,哪句话不呛人不说哪句话,让潘金莲有苦难言,丢尽颜面。最后被她嘲讽过的王师父讲经讲得昏头晕脑,独自怅然而去,空床独眠,一如败柳残花,残兵败将。
一觉醒来,潘金莲恢复了元气。她整装上阵,重整旗鼓,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来——拗着劲儿与李瓶儿争宠夺爱,非把西门庆争到自己床上来不行——她要过一个不是生日的生日,她要把生日的损失补回来,她要以生日次日的胜利抵消掉生日这一天的失败。
“到次日,西门庆打庙里来家”,吴月娘假惺惺问一句“六姐等你来上寿,怎的就不来了”。西门庆答非所问把醮事过程细述一遍,没提潘金莲过生日一个字,也不去慰抚一下潘金莲,就在书房里“歪着上床就睡着了”——西门庆内有李瓶儿,外有王六儿,潘金莲的优势在这内外夹击之下,渐呈颓势,咸鱼如何翻身呢?
落后潘金莲、李瓶儿梳了头,抱着孩子出来,都到上房,陪着吃茶。月娘向李瓶儿道:“他爹来了这一日,在前头哩。我叫他吃茶食,他不吃。如今有了饭了。你把你家小道士替他穿上衣服,抱到前头与他爹瞧瞧去。”
吴月娘看到潘金莲与李瓶儿抱着官哥儿一起来,单叫李瓶儿抱孩子去见西门庆,不提让生日没见到西门庆的潘金莲一起去,可见西门庆来家时,吴月娘所说的六姐生日“等你来上寿”是虚情假意。吴月娘言外之意是,西门庆对潘金莲没有丝毫兴趣,根本不想见她,更不会为缺席潘金莲生日作补偿。吴月娘是在有意冷落潘金莲,有意刺激潘金莲敏感的神经。
潘金莲岂能让李瓶儿再一次独享其宠?她要贴身紧逼,一刻也不让李瓶儿离开自己视线。不等李瓶儿回吴月娘话,潘金莲就抢着说:“我也去。等我替道士儿穿衣服。”她不仅要求同去,还要亲自给官哥儿穿道士服。看似讨好李瓶儿,其实是为接近西门庆,与李瓶儿争宠。
穿好衣服,潘金莲以为大功告成,想从李瓶儿手中把官哥儿“夺过去”——一个“夺”字,见出潘金莲急不可待,居心不良,见出潘金莲动作粗鲁,毫无母性。吴月娘冷眼旁观,对潘金莲早有戒心,担心她对官哥儿使坏,就忍不住朝她当头泼一瓢冷水:“叫他妈妈抱罢。你这蜜褐色桃绣裙子不耐污,撒上点子臜到了不成。”吴月娘拒绝潘金莲抱官哥儿的理由冠冕堂皇,潘金莲心有不甘,却也不能不依。
吴月娘好像发了邪劲,从过生日那天早晨开始,处处与潘金莲作对,时时打压潘金莲。吴月娘表面上是在扶弱抑强、惩恶扬善,内心里却有自己的小算盘。李瓶儿生了儿子后,潘金莲使出浑身解数,却无法在与李瓶儿的较量中取胜,也无法遏制失宠于西门庆的势头。潘金莲一直是吴月娘心中的头号大敌,最有威胁,最难对付,利用李瓶儿打压潘金莲不能不说是聪明的选择。本来,谁抱官哥儿都可以,而且,潘金莲已把话说出来了,手已伸出去“夺”了,志在必得,李瓶儿也没拒绝,可吴月娘却横插一杠子,以担心脏了潘金莲的衣服为理由,硬是阻挡住了潘金莲强抱孩子的愿望,出手不可谓不迅疾而老辣。潘金莲一定很尴尬,很憋气,很沮丧,很怨恨。
李瓶儿抱定官哥儿,潘金莲便跟着,来到前边西厢房内。
“抱定”与潘金莲的“夺”相映衬,表现出李瓶儿对潘金莲“夺”官哥儿的恐惧,是下意识保护,是母爱的本能反应。吴月娘与李瓶儿不谋而合,心照不宣,都对潘金莲存有戒心,都对她有所防备,都从她“夺”的动作中看出不良用心。潘金莲看李瓶儿“抱定”官哥,“夺”过无望,却不罢休,“便跟着”李瓶儿一起去见西门庆。这个如影随形的“跟着”,让人想到紧追不舍猎物的狼。潘金莲采取贴身紧逼手段,伺机而动,阴险而可怖。这种阴险与可怖已成为潘金莲身上特有的气息,所到之处,令人闻之胆寒。所以当书童见她掀帘要进书房时,“连忙就躲出身来”。书童深知她的厉害,避之犹恐不及。
见西门庆正酣睡,潘金莲极度亢奋,一阵“鬼混”,将他弄醒。她使出浑身解数,与西门庆打情骂俏,调侃逗乐,把西门庆“喜欢的眉开眼笑”。听说西门庆要去尚举人家里吃酒,便情意绵绵说:“你去,晚夕早些儿来家,我等着你哩。”全不顾吴月娘与李瓶儿诸人,强调独自一人等西门庆来家过夜,是其一贯“独霸汉子”作风的体现,又带有明显的淫荡意味。但令潘金莲失望的是,西门庆对她的暧昧诱惑,丝毫不感兴趣,没作任何回应,使她过度张扬的欲望又一次受挫。
直到这时,李瓶儿才插上话:“他大妈妈摆下饭了,又做了些酸笋汤,请你吃饭去哩。”李瓶儿实话实说,但在客观上,却与潘金莲形成比拼态势。潘金莲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让西门庆晚上来找她上床,不问西门庆吃喝,不关心他身体安康,只为争宠夺爱,满足情欲。李瓶儿与之相反,自从有了儿子后,与西门庆的关系由纯是肉欲转变为实实在在的夫妻情分,彼此真心诚意呵护体贴。她让西门庆吃了饭再出去喝酒,怕西门庆空腹喝酒伤了身子。西门庆绝非无情之人,潘金莲的求欢他习以为常,不以为然,李瓶儿的关心却让他心有所动。因此,他对潘金莲的乞求不置一词,对李瓶儿有求必应:“我心里还不待吃,等我去呵些汤罢。”当即起床,去吴月娘那儿喝汤,潘金莲争宠战又受一挫。
但潘金莲却以为占了先机:西门庆虽然没有当即答应晚上单独来会她,却也没有回绝,没有回绝就有希望,就有机会争取。潘金莲满心欢喜,得意非凡,她要刻意在李瓶儿面前做出令人恶心作呕的举动,显摆与西门庆超亲密关系,以此刺激李瓶儿,满足争强好胜虚荣心。她一屁股坐在西门庆原先坐过的地方,蹬地炉,摸褥子里,拿火炉烘裤裆,模拟主子威风,独享西门庆余温余热,自我陶醉,自我催情,欲火如炽,一直烧到“我在晚夕等着你”的时刻。见到西门庆回来,潘金莲使出浑身解数,放手一搏,上演了一幕装扮丫头的闹剧,向西门庆发起最具杀伤力的攻击。潘金莲新奇、美艳若含羞带怯、秀色可餐少女的打扮,终于点燃起西门庆的欲火,博得西门庆的欢心,西门庆当夜休息在潘金莲房内,潘金莲“晚夕早些儿来家,我等着你哩”的要求得到完全满足。
潘金莲属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一类人,她认准的目标一定要实现,她看上眼的东西一定要得到。即使一次次失败,一次次碰壁,依然不屈不挠,死磨硬缠,绝不轻言放弃。她为满足自己的欲望时刻不停地折腾着,而在折腾自己的同时,也在折腾着别人,这样的女人,真是“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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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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