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话都说到这一步了,”我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按住纸角,“那咱们就别只挑自己想听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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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蓉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前探身:“你又要干什么?”

“给大家看点东西。”

我把第一张纸推到玻璃转盘中央,是一份工商登记信息复印件,上面有韩子涵画廊的注册信息、股东结构,还有几次变更记录。白纸黑字,不算复杂,可在这种场合拿出来,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韩子涵盯着那页纸,眼神终于沉下来。

“你调查我?”他问。

“谈不上。”我看着他,“只是查了查一个总爱站在我家饭桌边上,教我怎么做人、怎么当丈夫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胡熠彤最先沉不住气:“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拿几张破纸吓唬谁呢?”

“你急什么。”我又抽出第二份文件,“这才刚开始。”

第二份是几笔异常资金流水截图,金额不小,走向也绕,最后都绕回了和画廊关联的账户里。旁边还有我让人整理的时间线,几场所谓的私人预展、定向邀约、艺术沙龙,和资金流动时间基本对得上。

刘亮一直低着头,这时候终于抬起眼,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脸色说不出地难看。

丁蓉皱紧眉:“这些能说明什么?”

“说明韩子涵的画廊,没你以为的那么风生水起。”我语气很平,“也说明有些高端艺术投资,未必是真投资,可能只是拿来做局的幌子。”

“你胡说!”韩子涵突然拔高声音,跟刚才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判若两人,“你懂什么艺术市场?”

“我是不懂艺术。”我点点头,“所以我专门找了懂的人。”

我又放下一份材料,是律师事务所和第三方风控机构出具的初步意见,写得很克制,但意思已经很明白:存在交易真实性存疑、资产估值虚高、关联账户异常往来等问题。

桌上彻底安静了。

连刚刚掉在地上的碎瓷片,仿佛都把那点余音咽回去了。

谢雅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她看看我,又看看那些文件,嘴唇动了动:“这些……你什么时候弄的?”

“有阵子了。”

“你早就知道?”

“比你想的早一点。”

她像是一下子站不稳,扶住了椅背。

韩子涵猛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文件。我比他快,先一步按住。

“别急,还有。”我说。

然后我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摊开。

有他和两个所谓“藏家”私下吃饭的,也有他深夜和中间人出入会所的,最关键的一张,是他在酒店大堂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对方,拍得不算特别清楚,但足够辨认人脸和动作。

“你跟我玩阴的?”韩子涵盯着我,声音发冷。

“这话从你嘴里出来,挺有意思。”

丁蓉这会儿也看出不对劲了,脸上的强势慢慢裂开:“子涵,这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话啊。”

韩子涵没看她,只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撕下一层皮来。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拿出最后一沓打印件,放到了谢雅欣面前。

“这个你应该熟。”

她低头,只看了一眼,手就明显抖了一下。

那是她和韩子涵的聊天记录。

我没全打出来,只挑了关键的部分。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感天动地的爱情,恰恰相反,越往后看,越能看出韩子涵的引导、试探、拿捏。什么时候发消息,什么时候冷几天,什么时候抛出一个“你应该被更好地对待”,什么时候再顺手踩我一脚,节奏几乎掐得很准。

要说高明,其实也不算特别高明。可偏偏这种东西,对一个婚姻里已经开始失望的人,最管用。

谢雅欣捏着那几页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不是……”她声音发颤,“我没有想这样……”

“你想没想,已经不重要了。”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慌乱:“哲瀚,你听我说,我真的只是……只是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子涵他说——”

“他说我不懂你,说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说你值得更好的。”我替她说完。

她一下僵住。

“这些话,他是不是都说过?”

她没吭声。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嘴里的那个‘更好’,背后是什么东西?”

韩子涵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够了!”

那一下很响,震得酒杯里的液体都晃了晃。

“陈哲瀚,你以为你拿点东西出来,就能往我身上泼脏水?你算什么?一个拿死工资的程序员,一个靠老婆家接济才能在城里站住脚的人,你真以为自己赢了?”

他这话一出来,餐厅里那层早就摇摇欲坠的体面,算是彻底撕烂了。

我看着他,反倒有点想笑。

总算,装不下去了。

“我什么时候靠她家接济了?”我问得挺平静。

丁蓉立刻接上:“你们那套房首付不是我们家出的?”

“首付是你们家出的,没错。”我点头,“所以这五年房贷是不是我还的?装修是不是我掏的?家里水电、物业、车险、日常开销,是不是我在承担?”

丁蓉噎了一下。

“还有,”我顿了顿,“雅欣这几年没正经上班,她买包、买首饰、做医美、报课程,哪一笔不是我默认了就过去的?我从来没拦过吧?”

谢雅欣脸色更白。

“你们总觉得我没本事,是因为我不爱说,也懒得算。”我笑意淡了些,“可不代表我真不知道。”

胡熠彤不服气地嘟囔:“那又怎么样,你挣那点钱……”

“我挣哪点钱,你知道吗?”我转头看他。

他一下闭嘴了。

我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另一份东西,这次不是关于韩子涵,而是我自己的。

公司股权证明,最新一轮融资意向书,核心专利登记,和下周三签约的确认函。

我放下去的时候,动作不重,纸张却像压了千斤。

“你们一直觉得,我在原地踏步。”我说,“那是因为我没必要逢人就讲,我做了什么、赚了多少、以后会到什么位置。”

丁蓉盯着那几页纸,眼睛越瞪越大。

她不一定完全看得懂,可几个关键词她看得懂。融资、估值、联合创始人、股权。

刘亮接过去看了两眼,脸色一下变了。

他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你那个公司……做到这一步了?”

“差不多。”我说。

“那你怎么从来不说?”

“说了有人信吗?”我反问。

这话轻飘飘的,落下去却像一巴掌。

丁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刚才那股子盛气凌人像被戳破了,整个人都僵在那儿。

是啊,我说过。最早创业的时候,我提过在做副业项目,她说我是瞎折腾;后来我说工作会很忙,要兼顾新产品线,她说那叫不务正业;再后来我加班、出差、熬夜,她只会在饭桌上拿来和韩子涵的“艺术事业”作对比。

说久了,人也就不说了。

谢雅欣怔怔看着那份融资意向书,半天才开口:“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看着她,“告诉你我连续半年一天睡四五个小时,在公司和家两头跑?告诉你我最难的时候,怕你担心,连项目差点黄了都没说?还是告诉你,每次你妈指着我说没出息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在准备公司下一轮融资了?”

她眼泪掉得更凶,像是想伸手抓我,可手抬到一半又垂下去。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哲瀚,我真的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说,“因为你没问过。”

她一下愣住了。

这句话比别的都管用。

不是吵出来的,也不是骂出来的,就这么平平地摆在她面前,她反而接不住。

这几年,她确实很少问我工作怎么样,累不累,卡在哪儿了,开不开心。偶尔问一句,也更像随口。她更在意的是晚上去哪吃饭,谁谁谁又买了新包,某个展览好不好看,韩子涵最近又认识了什么人。

我不是没察觉,只是一直替她找理由。觉得她被家里宠大了,慢热,心不坏,只是不懂怎么表达。

可人总有看明白的一天。

看明白了,也就没劲了。

韩子涵忽然冷笑了一声:“所以呢?你现在拿这些出来,是想证明你比我强?”

“不是。”我看向他,“我是想告诉她,也告诉这一桌人,不是你们不要我,是我懒得争了。”

他眯起眼:“你以为她现在还会信你?”

“她信不信,轮不到你操心。”我说,“你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我拿起手机,点开一封邮件,直接投到餐厅那台连着电视的平板上。是我合伙人老周半小时前刚发来的最新消息:风控报告补充版已完成,同时相关材料已经提交给某投资方和合作机构。如果属实,韩子涵的画廊接下来的几个项目,基本就黄了。

韩子涵看到那行字,脸色彻底变了。

“你把材料递出去了?”

“你以为呢?”我把手机收回来,“陪你演这出戏,是为了热闹吗?”

“你——”

“你想踩着我上位,至少挑个没准备的人。”我说。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明显,像是气得不轻,又像是在迅速盘算还能怎么翻盘。可惜,在这种局面下,再漂亮的话术也救不了场。

因为大家都不傻。

一开始只是看不上我,所以自然愿意相信他那套。可现在纸摊开了,真相没那么浪漫,也没那么高级,不过就是一个自以为聪明的人,算计了一个情绪脆弱的已婚女人,还打算踩着她老公的脸,把自己捧得更体面一点。

说白了,也就那样。

丁蓉最先绷不住,声音都颤了:“子涵,你跟欣欣……到底有没有做对不起哲瀚的事?”

这问题问得可笑。

都到这份上了,她还想要一个“没有”,好替自己保住最后那点体面。

韩子涵没回答。

他不回答,基本就等于回答了。

谢雅欣像是再也撑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不是刚才那种压着的哭,是整个人塌下去一样,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听着那哭声,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可能是这段时间提前把该痛的都痛完了,到这一刻,反而只剩下疲惫。

刘亮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沉默了好久,才对我说:“哲瀚,这件事……是我们家对不住你。”

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这么正经地跟我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

不是拿乔,是真没什么好接的。

对不住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饭桌上的一句客套,轻得盖不过这几年那些细细碎碎的看轻、比较、贬低,也盖不过谢雅欣这次点头签下离婚协议时,心里真实动过的念头。

她想过离开我。

而且她配合了。

这一点,谁都洗不掉。

丁蓉像突然回过神,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哲瀚,协议不能算,刚才不算!都是误会,大家坐下来好好说,离什么婚啊,有什么不能谈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我的手。

她以前很少这样碰我,怕弄脏了她新做的指甲似的。这会儿倒抓得紧。

我慢慢把手抽出来。

“妈,您刚才可不是这个意思。”

“我那是……我那是气话!”

离婚协议也是气话?”

她一下卡壳了。

我把那份已经签完字的协议拿起来,折好,收进自己的包里。

“这份我先带走。后面律师会联系你们。”

谢雅欣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真的要这样吗?”

“不是你先要的吗?”

“我……”她嗓子哑得厉害,“我签那个,是因为我也很乱,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以为你会拦我,我以为你至少会问我一句为什么……”

“然后呢?”我看着她,“我问了,你就会回头吗?还是你只是想在离开之前,确认我还爱不爱你,好让你没那么愧疚?”

她像被一下戳穿,整个人僵在那儿。

我没再逼她。

有些话,说到这儿就够了。

人一旦把自己那点隐秘心思看清楚,会比挨骂更难受。

餐厅里没人再说话。

帝王蟹还摆在正中间,壳子鲜红,菜也没怎么动,热气早就散了,油脂在盘边凝起一圈白。

明明是为了体面准备的一桌饭,到头来却像个笑话。

我拎起包,准备走。

经过韩子涵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你以为你赢了?”

我脚步停了一下,偏头看他。

“我没想赢。”我说,“我只是懒得再陪你们玩了。”

说完我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谢雅欣像是追了两步,又停下。她叫我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哲瀚。”

我没回头。

玄关的灯比餐厅白一点,照得鞋柜上的灰都清楚。我的旧外套挂在角落,跟旁边那几件一看就很贵的衣服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这地方我来过太多次,熟得闭着眼都知道东西在哪儿。可这一次,站在门口,我突然觉得陌生得很。

门打开的一瞬间,楼道里的风灌进来,有点凉。

我听见身后又有人喊我,这次是刘亮。他追到门口,低声说:“哲瀚,不管怎么说,今晚你先别冲动。回去冷静冷静,有事明天再谈。”

“我很冷静。”我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再拦。

我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

在门缝彻底闭合前,我最后看见的是谢雅欣。她站在餐厅和客厅交界的地方,脸上全是泪,像是想过来,又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其实她本来有很多机会。

在第一次让我要下楼接韩子涵的时候,在第一次发现他的话越来越暧昧的时候,在第一次她妈拿我和别人比较、她却选择沉默的时候,在昨天她签下名字的时候。

她都有机会。

可她一次都没站在我这边。

那就够了。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层层变小。我靠在轿厢壁上,忽然觉得很轻,轻得像身上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地了。

走出单元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脸上发凉。

我没撑伞,沿着小区往外走。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潮湿的柏油路反着光,远处有人遛狗,也有人拎着夜宵往家赶。这个城市照旧运转,谁家饭桌上掀了桌,谁在婚姻里输得难看,天都不会特意黑一点。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我没看,也知道是谁。

走到小区门口,我才停下来,把手机拿出来。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谢雅欣。微信消息更多,一条接一条。

“你在哪儿?”

“你先别走,我们谈谈。”

“哲瀚,我错了。”

“你接电话好不好?”

“我真的没想离婚。”

“你回我一句。”

最后一条是刚发的。

“外面下雨了,你别淋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晚了。

关心这东西,要放在还有用的时候,才叫关心。

雨渐渐大了点,我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自己家的地址。说出口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房子很快可能也不算家了。

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我抬手擦开一块,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街景。

这五年,其实不是没有过好时候。

刚结婚那会儿,房子不大,我们一起去宜家挑桌椅,回家自己装,装到半夜两个人都累得坐在地上笑。她第一次给我煮面,盐放多了,我还是全吃完了。冬天她怕冷,总把脚往我腿上蹭,我嘴上嫌弃,还是会替她捂热。她来公司楼下给我送过一次饭,保温桶里炖了汤,烫得我一下午心口都暖。

那些都是真的。

所以我不是没给过这段婚姻机会。我给了,而且给得很认真。

但后来,很多东西是在不知不觉里变掉的。她开始嫌我没情调,嫌我没时间,嫌我不够会说话。她妈的话越来越难听,她不再替我说话。她开始频繁提起韩子涵,一开始只是“他这个人见识多”,后来说“他懂艺术也懂生活”,再后来,干脆变成“你能不能学学人家”。

我不是没难受过。

只是一个人总不能边赚钱边被看不起,边付出边被比较,还得永远体面、永远宽容、永远等着别人回头。

那不叫深情,那叫犯贱。

车开到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我付钱下车,站在单元门口抽了根烟。其实我平时不怎么抽,只是今晚特别想抽。烟点着了,火星在夜里一明一暗,像点快熄灭的东西。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周。

我接起来。

“结束了?”他问。

“嗯。”

“我这边刚收到消息,有合作方开始找韩子涵那边核实情况了,估计他这几天够呛。”老周顿了顿,“你还好吗?”

我吐了口烟:“挺好。”

“真挺好假挺好?”

“真挺好。”我笑了下,“就是有点累。”

“那正常。”老周在那头叹了口气,“你这人,什么都憋着。其实你早该摊牌了。”

“摊早了就没意思了。”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他啧了一声,“行吧,你赶紧回去睡一觉。下周签约,别顶着俩黑眼圈来。”

“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按灭,扔进垃圾桶,转身上楼。

家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以前我总觉得空,现在反而觉得难得。

我换了鞋,脱掉外套,先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脸色也不算好,但眼神是稳的。不是那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强撑,而是真正做完决定之后的稳。

我从书房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把今晚签好的离婚协议也放进去,压平。

然后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

工作这种东西,有时候挺残忍的,不管你私生活烂成什么样,第二天该推进的项目还是得推进,该回的邮件还是得回。可有时候也正因为它不讲情面,反而把人往前拽了一把,不至于陷在泥里反复打滚。

凌晨一点多,我才合上电脑。

手机安静了一会儿,又亮了。

这次是谢雅欣发来的长消息。

很长,我没点开全部,只在预览里看见几个词:后悔、不是故意的、我们重新开始、我真的爱过你。

我看了一会儿,按灭了屏幕。

爱过,和还要不要在一起,是两回事。

我以前总觉得,婚姻只要还没到最差,就可以修;感情只要还有一点旧情,就值得再试试。可现在我发现,不是所有裂缝都该补,不是所有错都要原谅,也不是所有说“我后悔了”的人,都配得上一个“没关系”。

有些门一旦开了,就关不上了。

有些人一旦让你看见了她怎么权衡你、怎么犹豫你、怎么在别人和你之间动过摇摆,那份信任就回不来了。

我把手机关机,丢到一边,回卧室睡觉。

床很大,少了一个人,空出一片。

我躺下去,闻到床单上还有她常用的香味。以前挺喜欢,现在却只觉得淡了,像某种快散尽的痕迹。

那一夜我居然睡得还行。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自然醒,窗外天刚亮,楼下卖早餐的已经开始吆喝。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会儿,城市被昨晚的雨洗过,空气少见地干净。

我给自己煮了咖啡,烤了两片吐司,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

手机开机后,一堆消息涌进来。

除了谢雅欣,还有丁蓉,甚至刘亮。

丁蓉连发了好几段,大意就是大家都在气头上,有误会可以说开,让我别意气用事。后面语气软了不少,还说只要我愿意回去谈,很多事都能重新商量。

挺稀罕。

她这辈子估计没这么低声下气跟我说过话。

可人就是这样,你退的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你真走了,他又开始慌。

我谁也没回。

九点多,门铃响了。

我过去一看,门外站着谢雅欣。

她应该是一夜没睡,眼睛肿得厉害,妆也没化,头发乱乱地扎在脑后,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跟昨晚餐桌上那个精心打扮、穿酒红色裙子的女人,像是隔了很远。

她看见我,嘴唇颤了颤:“哲瀚。”

“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

“没必要。”

我准备关门,她抬手抵住门框,力气不大,却很执拗。

“就十分钟。”她声音很哑,“你听我说完,行吗?”

我看着她,最后还是让开了。

她进门后,站在玄关没动,目光扫过客厅,像是忽然意识到这也是她住了五年的地方。沙发上还搭着她前几天买的毯子,餐边柜上放着她没拆完的护肤品快递,阳台角落有她养死了一半的绿植。

哪哪儿都是痕迹。

“坐吧。”我说。

她坐下后,双手攥在一起,半天没开口。

我也不催,给自己倒了杯水,没给她倒。

不是赌气,就是单纯不想。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想明白了?”

“我知道我错了。”她抬头看我,眼泪又开始掉,“可是我跟韩子涵……真的没到你想的那一步。”

“哪一步?”

“我们没有……没有发生实质性的事。”她说这话时,明显带着急切,像是抓最后一根稻草,“我承认我精神上动摇过,我也承认我被他的话影响了,可我没真的背叛你,哲瀚,真的没有。”

我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呢?”

她怔住:“什么然后?”

“你想证明自己还没烂透,所以我就该原谅你?”

她脸色一下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张口结舌,眼泪越掉越多。

我替她说了:“你是想说,你只是糊涂了一阵,差点走错路,但最终还来得及回头,所以我们这段婚姻还可以救。”

她像抓住了什么,立刻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哲瀚,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我以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可我不会了。”我说。

她愣住。

“我不会再信你,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你。”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你可能觉得,感情里最大的伤害是上床,是出轨,是铁证如山。可对我来说,不是。对我来说,最大的伤害,是你明明知道他们怎么轻视我,怎么拿我当笑话,最后你还是站到了他们那边。”

她脸上的最后一点希望,慢慢散掉了。

“昨晚那张协议,不是别人逼着你签的。”我说,“是你自己签的。那笔字,是你自己写上去的。”

她捂住脸,肩膀发抖。

“我知道……我知道……”

“所以别再说你不是故意的了。”我靠在沙发上,语气不重,“你只是后悔了,不是无辜。”

这句话说出来,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半天都没动。

屋里安静得只剩她压抑的哭声。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红着眼问我:“你是不是早就不爱我了?”

“不是。”我说,“恰恰相反,是因为爱过,昨天我才会去。”

如果真不在乎了,我根本不会去那个饭局,也不会提前做那些准备。正因为我还想给这段关系一个最后的交代,才会把所有东西都摊开,让自己死心,也让他们无话可说。

她听懂了,所以哭得更凶。

“那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因为我已经给过很多次了。”我说。

她愣愣看着我。

“你第一次拿我和韩子涵比较,我忍了。你妈一次次当着我的面贬低我,你不说话,我也忍了。你越来越晚回家,越来越敷衍,越来越把别人的一句话看得比我的感受重要,我还是在忍。”我停了停,“可人心不是海绵,挤一挤还能接着吸。它是会磨没的。”

她嘴唇颤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雅欣,到这儿吧。”我说,“别再折腾了。”

她坐在那儿,像个突然被丢下的人,眼神空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什么时候搬走?”

“看律师流程。”我说,“房子的事按协议来,你家首付出的,房子给你,我没意见。后面我会找地方住。”

“我不要房子。”她立刻说。

“那是你的事。”

“我也不要那些东西。”她眼泪掉个不停,“哲瀚,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

“可我不想了。”我打断她。

她彻底没声了。

那天她在我家坐了快一个小时,最后还是走了。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很久,像是还在等我叫住她。可我没有。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知道这事就算真正过去了。

后来几天,事情推进得很快。

韩子涵那边先乱了。合作方取消了项目,有人开始追查他之前几笔交易,圈子里风声一放出来,他最在乎的那层体面,塌得比什么都快。听老周说,他跑了几趟关系,也没什么用。做局的人最怕见光,一见光,就什么神秘感都没了。

丁蓉又给我打过两次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低,甚至说只要我愿意不离婚,她以后绝不再插手我们的生活。

我听完只说了一句:“太晚了。”

刘亮后来约我见了一面,在一家很安静的茶馆。他比以前显得老了些,坐下后先给我倒了杯茶,半天才说,自己这些年确实对我关心得少,也没管住家里人。

我嗯了一声。

他叹气,说谢雅欣这几天状态很差,不吃不喝,也不怎么说话。

我还是没什么反应。

不是狠心,是我很清楚,人的代价只能自己背。她难受,是因为她终于看见自己弄丢了什么,不是因为我有义务回去托住她。

再后来,律师联系,协议确认,流程走完。

签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我用的还是那支钢笔。

签完我忽然想起,当年结婚登记时也是这支。兜兜转转,开头和结尾都落在它上面,多少有点讽刺。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天气很好。

谢雅欣站在台阶另一边,手里攥着离婚证,眼眶还是红的。她没再哭,也没再求,只是在我走下台阶的时候,轻轻叫了我一声。

“哲瀚。”

我回头。

她看着我,像是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我看了她几秒,点了下头。

“保重。”

然后我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干燥。人行道上人来人往,红灯变绿,车流继续往前。我把离婚证放进包里,抬手拦车,报了公司地址。

那天公司楼下的玻璃幕墙很亮,照得人眯了眯眼。

我忽然觉得,日子其实也没那么难过。坏掉的东西扔了,疼归疼,但腾出来的位置,总能装点新的。

至少以后,不用再在一张饭桌上,听别人教我该怎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