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近半个世纪几次中东相关冲突放在一张时间轴上看,油价的“暴冲”并不总和战争烈度挂钩,更像是两件事的函数:有没有形成真实断供,以及断供能不能被别的产油国、战略储备和需求回落迅速填上。长江证券这份宏观深度报告把六次冲突拆开复盘,把油价—通胀—增长—美联储—资产交易主线串成一条链,读起来比单看某一次事件更有用。

长江证券宏观分析师于博在报告中直白地写道:“地缘冲突导致的石油断供强度决定油价冲击幅度,供给恢复/替代能力和潜在需求决定后续油价中枢位置。”这句话基本把全文的“判别式”说完了:冲击的起点看断供,冲击能否演成长期问题看修复与替代。

历史分野也很清楚。70年代两次石油危机,油价涨幅以“倍”计,并把美国拖进滞胀;而1990年海湾战争、2003年伊拉克战争、2011年利比亚内战,油价固然上行,但更容易在供给被对冲或预期落地后回吐。到了2022年俄乌冲突,油价上涨叠加的是“高通胀约束”,结果不是走向宽松救增长,反而强化紧缩逻辑。

交易层面,主线常从“胀”(通胀/再通胀)切到“滞”(增长下行/衰退),但联储的动作不按固定剧本走——关键是当时通胀水平是否高企、通胀预期是否脱锚。报告还给了几个时间窗:供给冲击通常1—3个月左右见底、油价往往2—4个月左右见顶;而通胀和PMI的见顶见底,则更依赖油价冲高持续多久、政策最终站在哪一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油价的幅度,不是“冲突多大”,而是“断供多狠”

报告把“断供”量化得很直观。

第一次石油危机中,阿拉伯产油国“减产+禁运”让全球原油产量较战前最多减少6.7%,按当时全球消费量测算,需求缺口达到6.9%,油价最高涨幅达3.8倍。第二次石油危机又分两段:伊斯兰革命叠加囤货冲击时,伊朗产量从609万桶/日骤减88%至73万桶/日,全球产量下降3.7%;两伊战争阶段,全球产量再度下降6.1%,需求缺口测算为5.6%,油价最高涨幅达2.2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对比之下,后面几次冲突的“硬断供”明显更容易被对冲。比如2003年伊拉克战争,报告记录全球供给最大降幅仅2.4%;2011年利比亚内战期间全球原油产量最大降幅仅3%。俄乌冲突更极端:尽管“禁止进口俄罗斯石油”等政策推升风险溢价,但报告测算全球原油产量最大降幅仅0.1%,油价较战前最大涨幅为32%。

这也解释了报告反复强调的一点:没有形成实质供给缺口时,油价对地缘冲突的反应更像是“潜在断供风险”的情绪定价,后续往往在“供给并未受损”的验证过程中回吐。报告在表格里把这类情绪驱动事件单列出来,从2001年阿富汗战争/9·11、2011年叙利亚内战、2014年ISIS袭击伊拉克、也门内战,到2020年美国击杀苏莱曼尼、2023年巴以冲突、2024年伊朗—以色列互袭,核心共同点都是:市场先交易最坏情形,但现实供给若没被打穿,油价很难“持续性重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次与第二次石油危机:真正把美国拖进滞胀的,是预期脱锚

报告写第一次石油危机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石油危机不是美国通胀的起点。1973年10月前,美国通胀已在上行,背后是宽松货币与财政扩张带来的需求过热,叠加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食品价格上涨、价格管制放开等供给与制度因素;禁运更像“放大器”,把原有通胀压力推向更难收拾的区间。对应的政策路径也不是一脚油门一脚刹车:先放缓紧缩、禁运缓解后重新收紧、衰退加深再转向宽松。

第二次石油危机的关键则是“预期机制恶化”。报告把沃尔克时代的转折点讲得很直白:真正危险的不只是油价水平,而是高油价通过“工资—成本—价格”链条和预期机制强化通胀黏性,市场开始质疑抗通胀能力与政策可信度,美元信用也承压。于是1979年10月美联储的应对,不是温和再平衡,而是把政策框架改成“控制货币与信贷、重建反通胀信誉为核心”,并允许利率大幅波动。

如果把这两次危机合起来看,报告其实在回答一个老问题:为什么同样是供给冲击,70年代会演成长期滞胀?答案不只在“油价涨了多少”,还在当时通胀预期能不能被重新锚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90、2003:供给能被替代时,油价会自己回到战前

第三次石油危机(海湾战争)在数据上并不温和:伊拉克、科威特产量归零,全球原油产量降幅达6%,需求缺口测算为5.5%,油价最高涨幅达93%。但它没有走向长期滞胀,原因在于“对冲来得很快”——其他产油国增产、战略石油储备对冲,加上战争未进一步升级的预期修复,使油价中枢冲高后快速回落至接近战前水平。

宏观结果也随之不同:报告写美国CPI同比从5%左右阶段性上升至6%左右后回落,美联储政策重心很快由防通胀转向防衰退,并从1990年10月起加快降息节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03年伊拉克战争更像一堂“预期管理课”。报告强调油价上行主要发生在战前(2002年11月—2003年2月累计涨幅约30%—50%),战争爆发反而成为油价冲高回落的拐点:冲突推进快、供给缺口没扩大,市场从“定价最坏情形”转向“风险落地”。宏观层面,当时美国的主要矛盾是互联网泡沫破裂后的弱复苏与就业滞后,核心通胀维持低位,美联储并未因油价上行转向紧缩,反而在2003年6月把联邦基金利率降到1%并维持到2004年中。

这两段历史放在一起,报告想传达的不是“油价冲击不可怕”,而是:当供给替代与政策工具能快速落地时,油价很难单枪匹马把宏观拖进长期失衡。

利比亚与俄乌:同样涨油价,货币政策背景决定“后果”

利比亚内战阶段,报告把油价归因拆成“三股力”:需求复苏提供趋势基础,2010年11月启动的二轮QE放大流动性与通胀预期,地缘风险再抬升溢价。油价较战前最大涨幅为23%,但全球供给冲击并不算大(最大降幅仅3%)。

更关键的是宏观底色:美国仍处于次贷危机后修复期,失业率高企,通胀上行主要集中在能源项,核心通胀与长期预期相对稳定,美联储政策重点仍是稳经济与就业。交易主线也就从“流动性驱动的再通胀”转向“增长走弱/衰退预期”,而不是通胀压倒一切。

俄乌冲突则相反。报告明确:这轮油价上行的基础是公共卫生事件后需求修复、供给恢复滞后造成的供需紧平衡,冲突与禁运进一步推升油价(较战前最大涨幅32%)。但宏观约束来自通胀:美国CPI同比从2022年1月的7.6%攀升到6月的9.1%高点。在这个背景下,冲突没有把政策推向宽松,反而压缩选择空间——美联储在2021年11月启动Taper,2022年3月开启加息,年内累计加息425bp。市场交易逻辑也从“避险与通胀冲击”迅速切换到“货币政策紧缩”。

这组对照很残酷:油价上涨本身并不自动指向联储的下一步,联储看的是通胀水平和预期约束,而不是新闻标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交易从“胀”切到“滞”是常态,但联储未必配合

报告把“从胀到滞”的切换写成了各轮冲击的共性:初期往往先交易通胀与避险(油、金、美元或美债),随后增长压力显形,交易重心转向衰退与政策转向。但它也专门提醒:通胀上行、经济承压,并不必然意味着美联储一定加息或一定降息——要回到当时通胀是否高企、预期是否脱锚。

时间维度上,报告给了几条可以直接拿来对照的经验刻度:供给冲击通常1—3个月左右见底,油价通常2—4个月左右见顶;油价在3—6个月左右见顶的几轮(第三次石油危机、伊拉克战争、俄乌冲突),美国通胀也往往在3—6个月左右见顶;油价见顶超过6个月且高位横盘的几轮(第一次、第二次石油危机以及利比亚内战),通胀见顶会拖到12—18个月。制造业PMI的见底更“看政策脸色”:当油价冲高时间短且货币政策偏宽松稳经济时,PMI大约5—6个月见底;当油价上涨时间长或政策偏紧时,PMI见底会拉长到16—20个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报告最后的风险提示值得保留原样理解:历史经验本身有局限,油价向通胀和经济的传导机制会随能源强度、工资价格机制、预期锚定与政策信誉而变化;把美联储每次应对完全归因于油价与通胀/增长,也可能忽略决策者理念、内部分歧和外部约束;资产价格更是多因素叠加,复盘容易“过度归因”。

换句话说,这份报告能提供的是一套更硬的问法:先问断供,再问替代与修复,最后把通胀水平和预期状态放进同一张图里——如果这四步没走完,市场对油价的第一反应,往往只是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