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桴跻绝，一览海天空。宇宙知何极，纵横一代中。”“心如此石复如铁，备受千磨与百折，为谁辛苦为谁忙，欲把强权一扫灭。”凡是游览过厦门日光岩和南普陀寺的人，都可能会被这两首刻在岩壁上的诗所吸引。题诗者署名“江西余江吴迈”，时间均为“中华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吴迈何人？为何在厦门写下上述诗句？为何又勒石纪念？各种网络媒体上不乏关于吴迈的逸事，但多属演义性质，甚多讹误。进一步爬梳民国时期旧报刊，可以简要勾勒出吴迈传奇一生中更多的逸闻趣事。
吴迈
吴迈，字良翰，1885年出生于江西省余江县。其人自幼好学，15岁考取秀才。然而，时值乱世，吴迈意识到儒家义理无法应付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遂决心与传统儒学决裂，改学经世济国的新学，尤其注重研究法政。其父亡故，吴迈不守墓，不服丧，声称要打倒吃人礼教，引起家乡保守势力的反对。地方学政一怒之下，革除了他的绅士身份。吴迈亦无意再与俗儒往来，开始经营商业。不久，清政府废除了科举制度，证明了吴迈的选择颇有先见之明。从此，吴迈更加发愤图强，如饥似渴地学习新学。
辛亥革命爆发后江西光复，吴迈认为出山的时机已到，遂前往省城南昌活动。不久，考入江西法政学校读书，毕业后成为一名法官，分发南昌审判厅担任推事。1915年，调任汉口审判厅推事。其后，吴迈又考取了北洋政府的县知事，分发湖南上任。然而，吴迈在上任前回江西老家省亲，遭到地方保守势力的“秋后算账”。1921年1月18日，有自称“余江县民吴德厚”者向北洋政府内政部控告，称签分湖南县知事吴迈“在籍欺压乡愚，无恶不作”。北洋政府内务部要求江西省政府查明真相，加以查办。从此，吴迈断绝仕途之念，前往武汉挂牌成为律师。
吴迈性格激进，容易走极端。生于列强环伺的时代，此种性情自然转化为一种对列强的仇恨。据其子回忆，北伐之际，吴迈对“打倒军阀除列强”的口号极其拥护，加入了国民党并担任国民革命军驻武汉某部政治部主任，负责整饬军纪。某次，他一身戎装经过汉口英租界，印度巡捕要求他解除武装，穿便服才可通行。吴迈愤而返回住所，请求派兵冲击租界。此种行为自然不能见容于国民党当局，吴迈遂挂冠而去。不久，汉口爆发了群众占领英租界的事件，吴迈亲自参与其役。吴迈尝到胜利的战果，体会到民众运动蕴含的巨大威力之后，又赴九江宣传鼓动群众收复九江英租界。通过两次参与民众运动，吴迈看到了西方列强“外强中干”的本质，从而成为坚定的反帝实践者。不久之后，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宁汉合流，政治重心东移，吴迈于1928年初举家迁往上海，一方面继续挂牌担任律师，加入上海律师公会，一方面继续参加反帝运动。
上海是中外交汇、五方杂处之地，吴迈在这里挂牌担任律师，制造了不少噱头以吸引生意。他曾在《申报》上刊登启事，宣称自己担任江西龙虎山第六十三代天师张恩溥的法律顾问，今后将为张天师的名誉承担护法之责。“天师”需要人间的律师庇佑，一时间成为笑谈，乃至鲁迅主编的《语丝》都发文讽刺。
吴迈参加反帝运动的影响要远远超过担任挂牌律师。《申报》报道，济南惨案后，上海召开追悼会纪念蔡公时，吴迈作为蔡公时的“亲属”接受答谢。1928年12月11日，日本新党俱乐部总裁床次窜访南京，吴迈当即前往南京表示抗议。在外交部，吴迈充当先锋，冲击了外交部部长王正廷公馆并殴伤宪兵，被羁押数日。其后，上海律师界人士多方奔走，通电国民政府要求“保障人权”，吴迈才得以保释。
1929年，中华民国律师协会成立，吴迈作为上海律师公会代表前往参加，被推举为协会执委会委员兼宣传主任。1930年初，全国兴起废除领事裁判权运动，吴迈又成为宣传废除领事裁判权的先锋。1930年2月22日，吴迈宣布以中华民国律师协会执委会委员兼宣传主任名义，自费赴全国各地进行宣传演讲，以取消不平等条约，唤起民众注意。此次行动还得到了政府的支持，交通部部长王伯群专门通令各交通部门允许吴迈乘坐车船免票。据说吴迈在轮船中宣传演讲时，遇到三十余人在统舱中吸食鸦片，他上前劝道：“诸君既热烈鼓掌，赞成我的主张，但是需要知道想打倒帝国主义，首须自有强健的体魄，收回法权，必须促成法治。诸位吸食鸦片，一方面等于自杀，一方面破坏法律，实在可为痛哭！”这帮烟民“又羞又惭”，将烟具投入江中，发誓再不吸烟。不过，此种记录真假难辨，或是吴迈一厢情愿的夸大之词。活动结束后，吴迈出版《运动收回领事裁判权写真》，宣传自己参与此项活动的全部经历。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吴迈作为上海律师界名人，频繁奔走于各种请愿、慰问、劳军的活动。由于南京国民政府实行不抵抗政策，吴迈与民间人士组织“青年抗日救国决死团”，于1932年1月16日率领数十名团员闯入南京军政部，要求面见部长何应钦，并要求发放粮饷、服装和子弹枪械，扬言若不同意，将放火焚烧军政部。遭到拒绝后，吴迈“信口谩骂，欲鼓动团员，实行破坏工作，并亲执团旗，将部内办公厅等玻璃捣碎”。吴迈则被军警猛击头部，“眼镜被打破，手亦微伤……神经极感混乱，当即卧倒于该部值日官室中”。次日，何应钦到军政部视事，对吴迈好生安抚，吴迈才肯离开军政部。1932年上海爆发“一·二八”事变，吴迈代表上海各团体救国联合会，慰问前线抗日的十九路军翁照垣部。吴迈见到翁后，突然跑到对方面前，跪下叩头，痛哭流涕，称代表全国四万万同胞向翁将军表示敬意。此种举动，固然是爱国热忱所驱使，却也被目为怪人。
不到一个月，吴迈便陷入另外一场纠纷之中。上海有“中等学校学生抗日救国会”之组织，吴迈义务担任法律顾问，该会有学生被军警以“反动嫌疑”拘捕。1932年3月12日，吴迈率领三名学生前往上海市公安局，要求面见局长温应星并提出释放学生的诉求。科长吴芝泉接见，称被捕学生正在审讯中，不能释放。吴迈称，如果没有充分证据，不能随意拘束人民的自由。两人一言不合即发生冲突，吴迈对吴科长饱以老拳，被在场的警察抓捕。警察随即搜查吴迈住宅，据称在卧室中搜到“侠烈救国团”印章一枚，名片一盒，带有吴迈签名的誓约书五张，系组织暗杀团体的证据，已经涉嫌“危害国家”，遂将吴迈押往南京。上海律师公会、中华民国律师协会等各团体纷纷致电南京党政方面营救，其后由江西旅京同乡会出面，以“保外就医”为由将吴迈保释。被保释后，吴迈向上海地方法院控告吴科长和温局长对其实施人身伤害并非法羁押。然而，被告拒绝到庭。吴迈遂四处演讲，控诉被警察毒打之事。其后，他又发动舆论攻势，以中华民国律师协会、国难协济会、东南五省抗日救国会、上海中学联合抗日救国会、中华国民拒毒会、国民奋进会、抗日激进会等行业组织或空头团体的名义联合登报，声称将发起茶话会，声讨上海市公安局对其进行的人身迫害。不久之后，吴迈又将上海市市长吴铁城告上法院，尽管吴铁城与此事毫无干系，但吴迈认为吴铁城作为上级，应负纵容温局长等“行凶”之责。法院认为吴迈“胡闹”，决定不予理会。
吴迈参与反帝运动多年，已经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印象，即南京国民政府当局要员浑浑噩噩，在对外问题上毫无气节，实在是丧权辱国，而蒋介石当然是罪魁祸首。因此，作为国民党员的吴迈，在反帝之外又多了一个“反蒋”的任务，与蒋介石颇有“汉贼不两立”之势。
1932年12月，宋庆龄等在上海成立中国民权保障同盟，吴迈当选为上海市分会执行委员，积极参与营救政治犯的活动。不过，中国民权保障同盟在1933年4月认为吴迈的主张和行为与该组织的主张和宗旨不合，决定开除吴迈会籍。其后，吴迈又卷入了“血魂锄奸团”事件。据称，吴迈曾与友人组织“血魂锄奸团”，怂恿外地来沪失业青年、淞沪抗战退伍军人等向租界内出售洋货的商行匿名“赠送”手榴弹加以威胁，警告其不准贩卖洋货，否则将投掷炸弹，以兹报复。其后，该团在租界内投掷炸弹四次，拟炸毁先施公司等销售洋货的商场，炸弹两次爆炸，两次未爆。吴迈等还试图扩大该团的活动范围，运送手榴弹到南京以展开行动，最终被破获。由于兹事体大，蒋介石曾亲自过问此事，并得知此事背后系吴迈鼓动。1933年6月，吴迈以妨害秩序罪、公共危险罪被租界当局巡捕房通缉。
此时的吴迈遭受帝国主义和国民党的双重压迫，决定“毁家救国”，彻底摆脱家室拖累，终身以反帝反蒋为专门职业。1933年9月，吴迈与继室邹绮年女士在杭州和平签约离婚，付给其补偿费1500元，并派与前妻所生的儿子吴威亚北上从军。据说，吴迈与邹女士感情其实颇为融洽，签约离婚后“仍挽手同行，谈笑自若”，离别时“亲送至车站，握手话别，状至亲昵”。吴迈遣散妻儿之后赋诗一首：“妻离子散，国破家亡。殷忧启圣，危难兴邦。拂逆愈多，意志愈强。按剑四瞩，气薄八荒。”随即，吴迈前往广西投奔李宗仁、白崇禧。1933年11月，李济深、陈铭枢等在福建成立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举起讨蒋大旗，是为近代史上著名的福建事变。吴迈闻讯后，顶着“全国救国团体联合会”会长的头衔前往福建投奔。吴迈到闽后，被李济深等视为上宾。李济深赠送给吴迈照片一幅，题词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良翰兄性情磊落，意志刚强，有志于做人救世，特书此以坚其志。”吴迈遂操起宣传的老本行，四处演讲反蒋，偏激地称三民主义是“民死”“灭族”“争权”。来往酬酢中，吴迈常常吟诗助兴，吟得略为得意的诗句，便狂笑称“曹子建何足数哉”，乃至《申报·自由谈》讽刺吴迈这种“未足齿数之文人”有“文统之梦”，称“此等妄人，非以近代心理学家所谓夸大狂当之，殆无从解释矣”。
吴迈在厦门南普陀的摩崖石刻
在作诗之外，吴迈的另一个爱好是花大价钱刻石题字，希望以此来流芳百世，永垂不朽。日光岩和南普陀寺岩壁的两首刻诗，便是吴迈驻闽游览厦门时请工匠雕刻。某次在福州游西湖公园，吴迈又诗兴大发，当即作诗“万方多难金瓯缺，国耻如山未曾雪。卧薪尝胆且不遑，安敢偷闲学冷血”，时间落款是“一二八后二年”。所谓“冷血”是一语双关，讽刺投靠蒋介石的原《申报》主笔陈景韩（笔名冷血）。吴迈雇佣了石匠，要求将此诗刻在西湖公园的假山石上。由于吴迈是福建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的贵宾，工匠不敢不从，只能照刻。不过，正当石匠抓紧赶工的时候，蒋介石的大军已经兵临城下，福州的情势十分危急，城内人心惶惶，工匠唯恐将来受到追究，不敢再雕刻。据国民党的报纸称，吴迈威胁工匠，如果刻不完，将以反革命罪送交人民革命政府拿办。而工匠刻完之后，人民革命政府已经垮台了。
福建事变失败后，李济深、陈铭枢等逃往香港，吴迈亦随之逃遁。国民党控制的报纸讽刺称，由于吴迈并非福建人民革命政府的官员，没有特权，只能和老百姓一起逃命。当他十分狼狈地赶到码头时，船已客满，吴迈不买票，强行登船，破口大骂福建人民革命政府不要人民。遇到查票时，他躲入厕所，才“得免被抛入大海”，到达香港。吴迈逃到香港后，发现那里也有蒋介石的势力盘踞，活动环境实在逼仄，不久即转到南洋活动。
吴迈到了南洋之后，在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泰国等地辗转活动，还在新加坡出版了一本《吴迈环游世界记》。由于已经找不到可以直接反对的目标，只能对国民党在南洋的势力下手。宣传演讲是他的本行，每当南洋的华侨集会或者国民党党部开会时，吴迈无不到场，对国民党发起攻击，不遗余力。1936年5月18日，中华民国驻棉兰（今属印度尼西亚）领事馆举行第120次扩大总理纪念周，吴迈闻讯前往砸场。他手指墙上的孙中山遗像说：“我的大炮，比这个大炮更大。”国民党员集体唱党歌的时候，他偏狂地说，此歌应该改为：“三民主义，口头利用。以卖民国，以进臭铜。咨尔多士，向民进攻。”国民党在海外的势力较弱，多属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而且没有武装，面对吴迈这个“大炮”，显然无可奈何，只能向南京的国民党中央党部禀报。5月30日，棉兰的国民党党部通过中国国民党侨务委员会，向南京国民党中央党部控告吴迈在海外“侮辱总理，妄改遗嘱及党歌，诋毁政府”，希望予以侦拿。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秘书长叶楚伧转报国民政府，蒋介石知悉此事后大为震怒，当即发令要求予以拿办。有了蒋介石的惩办指示之后，吴迈真正进入国民党特务高度关注的暗杀名单之中。
1936年12月，西安事变爆发，吴迈得知蒋介石被扣留于西安，从南洋取道香港，希望前往西安联络张学良，促成杀蒋抗日。吴迈的行踪被国民党驻扎在香港的特务侦察得知，遂对其展开暗杀行动。不久，吴迈在香港港仔山被杀害。据报载，现场惨不忍睹，衣服挂于树上，手表及随身携带的钱款均未被拿走，尸体旁有空酒瓶数只，生殖器被割去，抛在附近沙泥中，以造成酒后自残的假象。为了混淆视听，国民党控制的香港媒体诬称吴迈是“因情自宫而死”，后经其子吴威亚登报澄清，才得以正名。一代狂人“吴大炮”一生赤手空拳，“欲把强权一扫灭”，最后却被强权所扫，让人不胜唏嘘。
（本文摘自韩戍著《纵横一代中》，之间｜广东人民出版社，2026年3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原文注释从略。）
来源：韩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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