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闾丘处士
李白〔唐代〕
贤人有素业,乃在沙塘陂。
竹影扫秋月,荷衣落古池。
闲读山海经,散帙卧遥帷。
且耽田家乐,遂旷林中期。
野酌劝芳酒,园蔬烹露葵。
如能树桃李,为我结茅茨。
今天我们来读一首李白的诗,它叫《赠闾丘处士》,是一首古体诗。我们慢慢品,像喝茶一样,不急。
贤人有素业,乃在沙塘陂。
贤人的“素业”,是根。
“素业”是什么?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是清素、本分的事业。儒家讲“素其位而行”,在什么位置,就做什么事,安住本分。
“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
这就是 闾丘处士素业。
闾丘处士的“位”在哪里?在“沙塘陂”——水边野地。他的事业,就是在这里生活、读书、耕种。
内圣而外王,内圣就是修行。修行,从安顿好当下的生活开始。不是非要跑到深山老林,而是在你所在的地方,把日子过明白。孔子说“君子素其位而行”,就是这个意思。
竹影荷衣,这是与物相与,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观照。
这两句美极了,也深极了。
竹影扫秋月——竹影在动,秋月静静悬着。影子去“扫”月亮,扫得着吗?扫不着。但就在这“扫”与“不着”之间,动静的幻象显现了。修行,首先要看清世界的“幻”:一切都在动,但动中有不动的本体(如秋月)。你看清了,心就静了。
荷衣落古池——荷叶凋零,缓缓落入古池。这是生命的凋谢与回归。荷叶从哪里来?从池水中生。现在又落回池水,完成一个循环。经典讲“归根复命”,万物最终都要回到它的本源。看懂了凋零,就不怕死亡;看懂了回归,就懂得放下。
这两句,是在现象中见本体,在变化中见真性的功夫。我们每天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若能看出这份“幻”与“真”,便是修行。
闲读山海经,散帙卧遥帷。
且耽田家乐,遂旷林中期。
这种闲读与旷达,是禅者的当下。
“闲读”——这个“闲”字,是禅心。不是懒惰,是心中无事,读即是读。没有“我要读完这本书”的目标,没有“这本书有什么用”的算计。书打开了,心也打开了。这就是禅宗说的“平常心”——吃饭时吃饭,读书时读书。
“散帙”——书卷散乱,不刻意整理。这象征心不执着于秩序。我们总想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心念整理得干干净净,其实反而捆住了自己。自在,是允许一些“散乱”,在散乱中依然安宁。
“遂旷林中期”——因为沉醉于田家之乐,所以豁然超越了时间的约定。“林中期”本是和朋友约在山林见面,有个时间。但真乐在其中时,时间消失了,只有当下的圆满。这就是禅的“活在当下”——没有过去未来的拉扯,只有此刻的饱满。
野酌劝芳酒,园蔬烹露葵。
在野外喝酒,用园子里带露水的蔬菜做饭。这画面多亲切!
“劝芳酒”——劝酒,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意。父子、夫妻、朋友之情,是修行的土壤。在简单的共饮中,情意自然流动。
“烹露葵”——亲手做饭,食材是亲手种的。这是自给自足的踏实。一边耕种(养活身体),一边读书(滋养心灵),生命就完整了。
这里没有玄妙道理,只有具体的生活与温暖的关系
如能树桃李,为我结茅茨。
“如能”——这两个字,是整首诗最微妙的地方,也是我们每个人的镜子。
李白说:如果你(闾丘处士)能种下桃李,为我搭个茅屋,我就来了。听起来很向往,但为什么是“如能”?为什么需要别人先准备好?
这暴露了我们常有的心态:总觉修行需要特殊条件——等我有了时间,等我找到了好地方,等我遇到了好老师……总在等待“如能”的那一刻。
但真正的修行者,如诗中的闾丘处士,是在当下就活出了那份境界。竹影秋月就在眼前,他看见了;田家乐就在身边,他沉醉了。他不需要“如能”,他已经在“是”之中。
李白在这里,既表达了向往,也流露了距离。这多像我们啊——心向往之,身不能至。但没关系,看见这份距离,就是修行的开始。
我们可能像李白,有“如能”的遗憾,有拿不起放不下的纠结。但读这首诗,我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好的生命状态,不是抛弃生活去追求一个遥远的桃花源,而是在当下的生活中,开辟出内心的桃花源。
当你忙碌时,能否有片刻“闲读”的心境?
当你焦虑时,能否看看“竹影扫秋月”的幻象?
当你孤独时,能否体会“野酌劝芳酒”的温情?
大路朝天,自在随心。
路不必走绝——不一定非要隐居。
心可以走远——在尘世中,保有超然的心境。
闾丘处士未必比我们幸运,但他比我们清醒。他清醒地活在每一个当下,于是,沙塘陂成了他的道场,竹影荷衣成了他的经文,田家乐成了他的禅悦。
我们也可以。
就在此刻,就在此地。
读一首诗,喝一杯茶,看一片云。
修行,已经开始。
诗赠闾丘处士,实为赠予每一个在尘世中寻找安宁的我们。
愿我们都能:
在“素业”中安顿,
在“竹影”中观照,
在“闲读”中自在,
最终,在平凡生活里,遇见那个“旷达”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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