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麦肯锡)
作者:Jan Ascher 和 Fleur Tonies
若能妥善调控,压力不是对手,而是可以借力的伙伴。关键在于如何让它为你所用。
如今,许多人都在承受远超以往应对能力的压力,却未能完全察觉;或者失去管理压力的能力,却不知何时该寻求帮助,而这些无形的压力有可能让我们的人际关系、职业发展乃至身体健康置于险境。
问题的根源往往在于:我们误解了压力的本质,也因此既难以识别它,更难以管理它。许多职场人士将压力视为的“负资产”,不是咬牙硬撑,就是想方设法压下去【1】。这样的心态,反而让压力更难被有效管理。其实,没有任何一段有意义的人生是没有压力的;但若能正确驾驭,压力反而能成为成长与巅峰表现的引擎【2】。本文将帮助你重新理解压力,并重塑你管理自身及团队压力的方式。
事实上,压力有其天然的生理功能,它能点燃我们的能量,让我们有力量面对关键问题,并从经历中学习与成长。与其将压力视为必须消灭或压制的对象,不如学会读懂它、优化它,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充分激活压力的正向价值【3】。
理解压力
从医学角度看,压力的生理反应本身并无好坏之分。压力出现时,交感神经系统迅速激活,肾上腺素与皮质醇随之飙升,让我们的身体更有力、头脑更清醒,以便应对眼前或感知到的威胁。威胁消散后,副交感神经系统接棒,为身体踩下“刹车”,回到休整状态。在这种节奏下,身心得以安稳,能量得以恢复,为下一场挑战蓄势(见图1)。
然而现实中,我们常常来不及“刹车”。压力源连绵不绝,却欠缺正常应激反应所需的修复过程,于是压力逐渐演变成慢性状态。情绪易失控、同理心下降、冲动控制力减弱,心血管疾病和中风等健康问题随之而来(见图2)。
慢性压力更是职场倦怠的温床【4】:身心疲乏、工作效能下滑、对工作态度愈发冷淡。盖洛普调研显示,任何时间点,都有约三分之二的全职员工受倦怠影响【5】。
但若能善加管理,压力亦能成为推动成长的力量。关键在于找到属于自己的“最优压力点”。我们需要真正理解自身的压力模式,学会主动驾驭身体的正常应激反应,而不是被它牵着走。通过不断练习,我们可以在两种状态间自由切换:投入时,精力饱满、专注高效、灵感涌动;恢复时,大脑沉淀经历、吸收经验、积蓄能量。
这个过程类似于体能训练中的“超量恢复”(supercompensation)【6】。锻炼时,肌肉会承受压力甚至出现微损伤;肌肉的增强便发生在之后的恢复阶段。通过不断在两种状态间循环切换,我们的能力便能突破原有水平(见图3)。
学会高效管理压力
将压力与运动相提并论,有助于揭开压力管理的一大症结:自我觉察的缺失。在健身房,我们能清楚感受到肌肉何时发力、何时休息,这是超量恢复的两个关键环节。而当我们刻意加入新的动作(即新的行为),力量与灵活性也会随之提升。
压力管理亦然。可现实中,我们往往说不清自己正处于哪种压力状态:是在全情投入,还是需要恢复整顿?更遑论主动调整行为,让两种状态都更有效。因此,管理压力的第一步,便是提升自我觉察【7】。
觉察并描述压力
虽然人在面对压力时的生理反应大同小异,但每个人的压力体验却大相径庭。某件事让你如临大敌,对别人可能毫无波澜;有人一紧张就火气上头,有人则会沉默退缩。同样,恢复方式也因人而异,有人靠骑行放松,有人靠阅读回血。
但许多管理者往往对自己的压力模式和典型反应浑然不觉,也常常低估了自己所背负的压力。对领导者的刻板期待更是火上浇油:成功似乎意味着永远冲锋、永不认输,也绝不示弱。在这样的文化里,人们自然说不清压力如何影响自己。大家说起难忘的假期都能侃侃而谈,但面对“什么情境最让你紧绷”、“一天中何时精力最足”这样的提问,却常常语塞。
要触达“最优压力点”,先要对压力保持觉知。从神经科学角度看,这是实现持久改变的第一步。正如精神科医生丹尼尔·西格尔所言:“注意力所至,神经元随之点亮;神经连接也由此生长。”【8】新的神经通路会慢慢刻画我们的行为,最终沉淀为新的习惯。
那么,究竟什么是“觉察自身压力”?以下问题包含了一个对自身反应高度敏感的管理者应该知晓的细节。不妨看看你能回答到什么程度?
一周内,你有多少天感觉真正休息好了?工作中,你多久会主动寻求休整,而不是一味硬撑?
一周内,你有多少次全情投入工作,进入“心流”状态?这种状态通常持续多久?发生在一天中的什么时段?
回想近期工作中一次意外的压力时刻,你当时是如何反应的?你借助了哪些方式应对压力?又在哪些方面感到力不从心?下次遇到类似情况,你会做出哪些改变?
你生活中最大的压力源是什么?在哪些情况下,某一方面的压力会蔓延到其他方面?
你应对压力的方法,是在消耗自己,还是给自己补充能量?是让你更敏锐,还是更麻木?
你通常能在压力发生的当下察觉它,还是要过后一段时间,或从他人的反应中才有所意识?
本周,你经历了多少个慢性压力的预警信号?(可回看图2)
这些问题可以定期重温。觉察并描述压力是一个持续探索自我的过程:理解得越深,越能驾驭自己的应激反应。记录日志也有助于你观察身体对不同活动的反应,是进入应激,还是启动恢复;定期测量心率变异性也能提供类似的洞察【9】。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方法可以帮助你提升投入与恢复的质量,并增强在两种状态间自主切换的能力。我们接下来逐一展开。
觉察并描述压力,是一个持续探索自我的过程:理解得越深,越能驾驭自己的应激反应。
为投入与专注创造空间
许多人长期工作过载、压力缠身、身心俱疲,自然难以保持专注。要重夺压力的主导权,新习惯至关重要。以下建议来自我们长期与高管和团队合作的经验,无论你在家办公还是办公室,都同样适用。
预留深度工作时段。每天在日程表中划出一至三小时,全身心投入工作。关闭邮件和聊天工具,把手机收进抽屉,给自己一块真正不被打扰的时间。谷歌CEO桑达尔·皮查伊就会在日程中留白,用来阅读、思考,为自己腾出空间【10】。
减少外界干扰。关闭手机邮件提醒,为部分应用设置使用时限,试着把手机调成黑白模式,降低视觉刺激与使用诱惑。
暂别视频会议。视频沟通虽高效,却同样消耗精力。捕捉非语言信号、维持眼神交流、盯着多人分屏,会让人始终处于多任务并行的状态。不妨尝试不同形式的沟通,找到自己的节奏:有时关闭自己的摄像头,只专注听声音,也是一种解放。
为休息与恢复创造条件
在高度专注、持续受压之时,你就应开始准备另一种同样关键的心理状态:恢复。我们往往对恢复漫不经心,因为它悄悄嵌在生活节奏里:通勤路上、等电梯时、咖啡机旁的寒暄,甚至是机场登机程序,这些不经意的停顿都在默默修复我们的认知。当工作节奏过于紧凑时,这些天然的空档不再,我们必须主动为自己重建,同时也要认真对待睡眠、运动、饮食等始终有效的恢复路径。不妨试试以下方法:
在日常安排中加入微休息。在连轴转的会议之间留出五分钟,就能实现宝贵的状态重置。哪怕只有30秒也能缓解压力:看看绿植、翻翻旧照、和宠物说说话,找到那一瞬属于你的松弛,并把它变成习惯。但务必有意识地使用这段时间,不要滑进社交媒体,更不要刷手机。研究显示,从认知消耗来看,休息时刷手机几乎等同于没休息【11】。
认真对待睡眠。尽量保持固定作息,每晚睡足7至9小时。睡前的酒精、重餐、电子屏幕和咖啡因都应避免。神经科学家马修·沃克指出,咖啡因在体内的半衰期可达6小时,下午两点喝的拿铁,到午夜仍可能有四分之一残留体内【12】。另外,也别把希望寄托在周末“补觉”上,这只会让身体陷入类似时差的紊乱状态。
保持规律运动。规律运动能改善情绪、降低炎症,帮助调节心绪。试着安排10到15分钟的短运动,比如快走。即便是低强度运动,只要变成习惯,也能提升精力、缓解疲惫【13】。每周开始时,不妨想想哪些会议可以边走边开,而不必死守在电脑前。
改善餐饮。路边取餐和线上订餐反倒让我们更有机会审视自己吃了什么、买了什么,不妨刻意记录一下。营养是管理压力的关键一环;不良饮食习惯不仅影响健康,也会导致“人在心不在”的低效状态【14】。从觉察开始,再逐步调整。补水同样重要。不妨将补水变成一种微休息任务:在会议结束前喝完手边的那杯水,并利用间隙续杯。
深呼吸。如果不知从何开始,就从最简单的深呼吸入手。一分钟缓慢而深长的呼吸,就能重新启动副交感神经系统,打破压力循环。可以设个闹钟,提醒自己稍作呼吸休整,让大脑得到片刻松弛。
哪怕只有30秒也能缓解压力:看看绿植、翻翻旧照、和宠物说说话,找到那一瞬属于你的松弛,并把它变成习惯。
学会在投入与恢复之间交替切换
在练习专注与恢复的同时,更要学会有意识地在两种状态间切换。过渡仪式能帮助大脑清晰区分不同模式,让每一种都更有效,也让我们真正掌控自己的节奏。最终目标,是把专注与恢复变成随取随用的能力,成为日常中可感、可依赖的一部分。
在形成习惯之前,压力刚刚退去的自然过渡期,是反思和学习的最好时机。你应当在压力消散后的第一时间反思,思考新的应对方式,而刻意设置工作与休息的过渡环节,则能帮助你更轻松地在高效专注与有效恢复之间切换。比如可以尝试这些做法:
遵守既定工作时长。即便偶尔能把工作时间拉长,也不要把它变成默认选项。你可以设置一个下班闹钟,或和朋友约定固定的下班小聊,用一段轻松的对话为工作日画上句号。这种额外的联结对彼此都有益处。
建立下班仪式感。用身体的节奏告诉大脑: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
帮助他人管理压力
飞机上“先戴好自己的氧气面罩,再帮助他人”的提醒,在压力管理上同样适用。你的压力会真实地传染给团队。马克斯·普朗克认知脑科学研究所的一项研究显示,人们仅仅观看陌生人做高难度算术,就有四分之一出现因“共情压力”导致皮质醇升高15。但只要你不会无意间“火上浇油”,你完全可以通过营造积极环境、保持适度共情、留意每个人的压力状态,为团队带来真正的支持。
为专注与恢复创造条件
首先,审视你为团队设定、或不经意间沿用的工作与休息边界。会议有很大优化空间:你要召开哪些会议?通常放在一天的哪个时段?目的是什么?是否可以缩短、合并、取消,或以更灵活的方式安排,以便为真正需要投入的工作与充分恢复腾出时间?同时,也要清楚自己在哪些时段精力最为饱满,最适合与同事进行高质量、富有同理心的交流。
倾听团队的意见,共同制定让大家都更舒服、更高效的会议方式。比如,部分会议是否可以尝试非常规形式,以提升专注或改善恢复?没有汇报需求的进度会,不妨改成散步会议;偶尔的纯语音会议,也能缓解视频会议的疲劳。
清晰划定工作时间与期待,同时尊重他人的边界。我们见过一句暖心又得体的邮件落款:“此邮件的发送时间符合我的工作安排,您无需在非工作时间回复。”同样,每周设定一天无会议日,也能帮助同事重拾专注、缓解压力。关键在于坚持执行:若信号模糊不清,只会无形中增加团队本就沉重的负担。
当然,每一天的工作强度并不相同。有些阶段确实需要更长的工时和更集中的投入。但作为领导者,你必须清楚,这种状态无法长期维持,没有人能天天都处在“危机模式”。要如实告知团队当前所处的阶段,适配节奏,并在高强度时期结束后,主动引导大家进入恢复轨道。
有些阶段确实需要更长的工时和更集中的投入。但作为领导者必须清楚,这种状态无法长期维持,没有人能天天都处在“危机模式”。
细心观察、保持警觉、真诚关怀
倦怠信号容易被忽略。要特别留意那些原本不存在的冷漠、疲态或其他异常表现。多安排一些无固定议程的一对一交流,及时捕捉团队状态。尤其要关注表现出色的成员,他们往往会主动扛起更多任务,即便不堪重负也鲜少求助。合理分配团队负荷,避免让压力在无意间叠加。
看到苗头后,宁可提早介入,也不要拖到为时已晚。尽你所能提出建议、提供帮助,但要记住,领导者的角色是给予理解、支持与关怀。必要时,也可以引入外部支持,如心理咨询师或职业教练,有些话更容易对外部专业人士倾诉。
压力是我们动员精力、保持专注的生理机制。压力本身并无好坏,但若管理不当、或缺乏求助,会让我们在诸多方面深受其害。重塑我们看待压力的方式,从压制转向优化压力,才能把它转化为学习、成长与更优表现的力量。
注释:
【1】Modupe Akinola、Alia J. Crum和Jeremy P. Jamieson合著的“Optimizing stress: An integrated intervention for regulating stress responses”,Emotion,2020年2月,第20卷第1期,第120-125页,psycnet.apa.org。
【2】Shawn Achor、Alia J. Crum和Peter Salovey,“Rethinking stress: The role of mindsets in determining the stress response”,《人格与社会心理学杂志》(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2013年4月,第104卷第4期,716-733页,psycnet.apa.org。
【3】压力研究深受已故洛克菲勒大学神经科学家布鲁斯·麦克尤恩影响。他提出了“最优压力点”及其前置概念“异稳态负荷”,后者指个体在长期或反复承受压力时,身体逐渐累积的损耗。相关论述可参见布鲁斯·麦克尤恩,“Protective and damaging effects of stress mediators”,《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1998年1月15日,第338卷第3期,171-179页,nejm.org。
【4】职业倦怠有其组织层面的深层原因,值得深入探讨。更多内容可参见Jennifer Moss,“Beyond burned out”,《哈佛商业评论》(Harvard Business Review),2021年2月10日,hbr.org。
【5】Sangeeta Agrawal与Ben Wigert,“Employee burnout, part 1: The 5 main causes”,Gallup,2018年7月12日,gallup.com。
【6】“超量恢复”理论由俄罗斯科学家尼古拉·雅科夫列夫于1949至1959年间首次提出,他也被视为现代运动生物化学奠基人之一。更多内容可参见Atko Viru,“Early contributions of Russian stress and exercise physiologists”,《应用生理学杂志》(Journal of Applied Physiology),2002年4月,第92卷第4期,1378-1382页,journals.physiology.org。
【7】管理者亦可学习“刻意保持冷静”的能力,即从紧张情境中抽离,清晰思考应对策略。更多内容可参见Jacqueline Brassey与Michiel Kruyt,“How to demonstrate calm and optimism in a crisis”,2020年4月,麦肯锡官网;以及McKinsey Organization Blog,“Zoning in and out of stress”,Jacqueline Brassey、Aaron De Smet与Michiel Kruyt,2020年11月30日,麦肯锡官网。
【8】更多内容可参见Daniel J. Siegel,《Mind: A Journey to the Heart of Being Human》,W. W. Norton & Company,2017年。
【9】相关内容可参见Marcelo Campos,“Heart rate variability: A new way to track well-being”,Harvard Health Publishing,2017年11月22日。关于心率变异性偏低与职业倦怠的关联研究,可参见Magdalena K. Wekenborg 等,“The longitudinal association of reduced vagal tone with burnout”,Psychosomatic Medicine,2019年11/12月,第81卷第9期,791-798页,journals.lww.com。
【10】参见Tom Huddleston Jr.,“Why Google’s CEO misses his commute (plus the new hobby he learned on YouTube)”,CNBC Make It,2020年5月19日,cnbc.com。
【11】参见Sanghoon Kang与Terri R. Kurtzberg,“Reach for your cell phone at your own risk: The cognitive costs of media choice for breaks”,Journal of Behavioral Addictions,2019年9月,第8卷第3期,395-403页,akjournals.com。
【12】Matt Walker,“How caffeine and alcohol affect your sleep”,TED演讲《与科学共眠》系列,2020年7月,ted.com。
【13】参见Tara Parker-Pope,“The cure for exhaustion? More exercise”,《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2008年2月29日,well.blogs.nytimes.com。
【14】参见Todd Hollingshead,“Poor employee health means slacking on the job, business losses”,杨百翰大学宣传部,2012年8月19日,news.byu.edu。
【15】参见Sigal S. Barsade,“The ripple effect: Emotional contagion and its influence on group behavior”,《管理科学季刊》(Administrative Science Quarterly),2002年12月,第47卷第4期,644-675页,journals.sagepub.com;以及Monique Valcour,“The ripple effects you create as a manager”,《哈佛商业评论》,2013年5月7日,hbr.org。
关于作者:
Jan Ascher是麦肯锡全球资深董事合伙人,常驻苏黎世分公司;
Fleur Tonies是麦肯锡领导力业务资深专家,常驻阿姆斯特丹分公司。
作者感谢Hintsa Performance的Annastiina Hintsa、Pekka Pohjakallio和Nora Rosendahl;Health Quotient的Jaime Lee博士;以及Erica Coe和Kana Enomoto对本文的贡献。
(麦肯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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