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网·闪电新闻4月3日讯2026年3月31日,在鲁西南的一处小镇,初见宋长征,他正坐在理发店的角落,捧着一本书,细细品读。此时,店里客人不多,身旁的妻子秦玉真在给顾客理发。剪刀开合的轻响、吹风机的嗡鸣,与书页翻动的轻声交织,在这方寸小店中悄然相融。墙上的镜子映出小店不变的日常,而他的目光,却落在千里之外的文字世界里。
土墙根下的光:少年时代与文学梦的萌芽
宋长征的文学梦,早在十一二岁便已扎根。
那时候他瘦,黑,像莫言笔下“透明的红萝卜”。家里穷,没什么玩具,也没什么伙伴,偶然遇见《小葵花》《金钥匙》等刊物,像一束光照进了他孤寂的童年。记得自己第一次从学校借来《小葵花》时,蹲在自家土墙根下阅读。墙根的阴凉一寸寸挪走,他跟着阴凉一寸寸挪,直到整个人暴露在日光下,才惊觉晌午已过。
“那时候不懂什么是文学,就是看见书就放不下,觉得里面的每一个故事、每一段文字,都比身边的烟火更有滋味。”宋长征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中。
那个蹲在墙根下读书的孩子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叫做“文学启蒙”的事。他只是饿,像地里的庄稼盼雨水,像冬天的灶膛等柴火。那些刊物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接住的不只是故事——他发现的是一个可以住进去的壳,一个比村庄大得多的世界。
这份热爱,却被现实的窘迫暂时搁置。1991年,他刚读高一,家里卖掉了一抱粗的老杨树,才凑够一年的学费,次年便无奈辍学。
后来他辗转四处,种地、窑场拉砖坯、出海捕鱼、烧石灰、修汽车、当厨师学徒、做装卸工……那些为生计奔波的日子,悄悄沉淀为日后笔下最鲜活的底稿。他曾回忆,在异乡的工地上,夜里躺在通铺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少年时读过的那几本刊物。
漂泊四年,一把剪刀落了脚:从安身立命到重拾文学梦
1996年,命运的机缘让宋长征回归故土。经人介绍,认识了学美发的秦玉真,从此与理发这门手艺结缘。1999年,孙寺镇上的理发店正式落地,小店成为他安身立命的港湾,也成了他文学梦的坚实后盾。
35岁那年,购置的一台电脑让他拾起少年时的梦想。白日里,他与妻子一同忙碌,10元、15元的理发费,维系着一家人的生计。夜幕降临,送走最后一位顾客,他便褪去一身烟火气,在灯下与文字为伴。“写作对我来说,就是‘哄自己’,用文字抚慰心灵,就像别人钓鱼、打牌一样,是我唯一的爱好。”宋长征笑着说。
宋长征的第一篇散文《香附子的纠缠》,发表在《读者·乡土人文版》上。写作的起因,是一次寻常的农活。深夏,他回家给玉米地打除草剂。香附子,玉米田里的一种杂草,本地人叫它“尖尖胡子”。无论徒手薅草,还是打除草剂,当时解决了,过不了几天就会长出更多。他意识到,这种纠结的感觉,只需要用简单的文字表达,就能呈现出生存与土地的关系,呈现出生活的辛苦与劳顿,呈现出一种生命的倔强与执着。
“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文字发表在杂志上,那种喜悦是难以替代的,后来无论发的刊物有多高级,都赶不上当时的心情。”宋长征的眼中闪着光。
尘土与云月之间:用记忆搭起一座通往乡土的桥
宋长征写草间风物,写草木、农具、牲畜、土墙、老屋,写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他的笔像一把钝刀,驾驭着理性和情感,一点一点地刻,把农耕时代的背影刻在纸上。
在散文集《住进一粒粮食》里,他写乡村的老物件、旧时光。他写土墙:“从村前的河沟里跑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野雏菊鸢尾草的身影,站在村庄的深处。圈住了鸡,圈住了鸭,也挡住了纷纷扰扰的风雨。”他写灶神:“火光映红灶神的脸庞,铁锅里熬煮的是朴素的光阴。”他写童年的灯火:“夜风婆娑,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端着,另一只手挡住从胡同那头吹来的风,怕熄灭了这小小的光亮。”
有人说他的散文是“尘土和云月的较量与交融”——脚下的尘土,头顶的云月,他用记忆在两者之间为读者搭起了一座桥。这部散文集为他斩获了首届浩然文学奖优秀奖和山东省第三届泰山文艺奖。
在《慢时光,牵牛而过》里,他牵着牛,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慢得像时间忘了往前赶。他写乡间的游戏——踢毽子、打陀螺、滚铁环,那些被现代生活碾碎的游戏,在他笔下重新活了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童年的体温。他写乡间的人——那些沉默的老人,玩耍的孩子,劳作的女人,他们的命运像田埂上的野草,不起眼,却自有其尊严。
“我记录下别人不曾记录的东西,我留下了一点村庄有价值的东西,留给自己,留给这个容易忘掉过去的时代。”宋长征在一次访谈中说。
守着一间理发店,写着一方水土:紧贴大地来创作和生活
十几年间,他出版了6部散文集,写下百万余字,文字散见于《天涯》《散文》《散文海外版》等诸多文学期刊,作品被收入多种年度文学选本,还斩获了林语堂散文奖、第四届三毛散文奖等多项荣誉。如今的宋长征,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协签约作家,也是菏泽市作协副主席,更是唯一一位扎根农村的副主席。
放不下店里的生计,更眷恋这片滋养他的土地。“我不会因为这些头衔改变自己的生活。”宋长征坦言,“平时主要还是守着理发店,写我喜欢的文字。”
偶尔到外地参加采风活动,他也没放下手中的剪刀,每到一处乡村,便拿出随身携带的理发工具,义务为老人们修剪头发。没有专业的场地,就在村口的树荫下、农家的屋檐下,一边娴熟地剪发,一边和老人们拉家常。剪刀起落,头发簌簌落下,那些从剪刀下漏出去的碎发,被风吹散,落在泥土里,像他的文字,落在这片土地上。
这两年,他的写作状态愈发松弛,不再执着于笔耕不辍,而是将更多时间用于阅读沉淀,还亲手打造了一处二十多平方米的小院,推土栽苗,种花种菜。他笑称这是他的“第二间书房”,只是书本换成了泥土,文字换成了草木。
“我始终觉得,文学是人的文学,无关城乡,无论是身居乡村还是城市,写的都是人的生活与心灵。”宋长征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把那些文字安放在纸页之间,像把粮食安放进谷仓。如今,《住进一粒粮食》即将重新出版,他写过一句话:“住进一粒粮食,就是住进一个村庄,住进一段时光。”而那间理发店,那把剪刀,那些在剪刀起落之间流走的日子,就是他的村庄,他的时光。
闪电新闻记者 刘桂秋 成武台宋澳 郭丽丽 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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