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

薛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嗒,嗒,嗒,像秒针在走。

“人都没来。”他说,声音压在喉咙里,“小袁,你是组织者,你说说。”

程梦琪坐在角落,低头整理一沓永远整理不完的单据。

邓桂琴的目光在我和薛峰之间游移。

我手心有汗。

三个月前那三万元垫付的收据,还压在我抽屉最底层。昨晚查银行卡余额时,我对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茶水间里叶健柏的冷笑还在耳边:“你这还算好的。”

薛峰等不及了,茶杯往桌上一顿。

“原因!”他提高了声音。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压抑怒气而绷紧的脸,想起春游回来那天,他在全员大会上拍我的肩,说我有担当。

当时掌声很响。

现在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

我吸了口气,把手摊开,掌心向上,一个空荡荡的姿势。

“大家都垫不起钱。”我说。

薛峰的脸瞬间青了。

程梦琪手里的单据哗啦一声滑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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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春游是大巴车去的郊外。

四十来人,租车、门票、午餐、活动物料,林林总总。行政主管邓桂琴在出发前三天找到我,笑眯眯的。

“小袁,这次你来负责采购和结算吧。”她把一张清单推过来,“薛总特别点名,说你细心。”

清单末尾有个预估总额:三万左右。

我愣了一下。

“钱……”我犹豫着开口。

“公司流程你知道的。”邓桂琴语气很自然,“先垫付,回来走报销。薛总说了,这是培养骨干的责任心。”

她拍拍我的肩,转身走了。

我捏着清单站了会儿,最后还是去取了钱。工作三年,积蓄不多,这张卡里的钱本来是打算下半年租房用的。

大巴车上,薛峰坐在第一排。

回头看见我时,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我看好你”的意味。

郊外的山庄新开的,设施还没完全弄好。午餐的菜量不足,有人小声抱怨。我忙着协调加菜,自己没吃几口。

下午自由活动,大部分同事去爬山了。

我坐在凉亭里对账,一张张发票理好。程梦琪悄悄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袁哥,辛苦了。”她声音很轻。

程梦琪是财务部的出纳,来公司两年,总低着头走路。听说她家里条件不好,母亲常年吃药。

“报销流程大概多久?”我随口问。

她抿了抿嘴。

“得慢慢走流程。”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有点急。

春游回来那个周一,开全员大会。

薛峰站在前面讲公司发展,讲团队精神。讲到一半,他忽然看向我。

“这次春游,小袁主动垫付了三万块费用。”他声音洪亮,“这就是担当!年轻人就要有这样的魄力!”

全场的目光投过来。

我坐在中间排,脊背有点僵。

“公司需要这样的员工。”薛峰继续说,“钱的事不用担心,该报的都会报,公司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吃亏。”

掌声响起来。

我勉强笑了笑,手心却在发潮。三万不是小数目,我银行卡里的数字已经见底了。

散会后,邓桂琴又找到我。

“发票都给程梦琪了吗?”她问。

“给了。”

“那就好。”她笑,“薛总今天这么一表扬,你在公司的发展前途大着呢。”

她话里有话,我却听不出具体的意思。

回到工位,手机震了一下。

信用卡账单提醒。最低还款额,两千四。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关掉。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02

第一个月过去,报销系统里还是“待审批”。

我去了财务部。

程梦琪的工位在最里面,被高高的文件柜挡着。她正在整理票据,手指很快,头埋得很低。

“梦琪。”我叫她。

她肩膀一颤,抬头看见是我,眼神躲闪了一下。

“袁哥。”

“我那笔团建费的报销,走到哪一步了?”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些。

她低头翻找记录表,纸张窸窸窣窣。

“还在薛总那儿。”她声音很轻,“他说……先压一压。”

“压一压?”

“就是,先不急着批。”她不敢看我,“最近公司几个项目回款慢,现金流有点紧。”

我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要压多久?”

“我不知道。”她摇头,声音更小了,“袁哥,你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

她眼里有恳求。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财务部。走廊很长,日光灯惨白地照着。经过薛峰办公室时,门关着,百叶窗也拉下了。

回到市场部,经理扔过来一个新案子。

“抓紧,客户催得急。”他说。

我坐下打开电脑,脑子里却还是程梦琪那句“先压一压”。三个月前租房时,我跟房东说好半年付,现在卡里的钱不够。

中午在食堂,叶健柏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技术部的人大多话少,叶健柏是例外。他二十八岁,来公司四年,是骨干,也是出了名的直脾气。

“听说你垫了三万?”他夹起一块土豆。

“嗯。”

“报了没?”

我摇头。

他嗤笑一声,没再说话。但那笑声里的意味很明显。

第二个月,我催了三次。

第一次问邓桂琴,她打着哈哈:“急什么,公司这么大,还能差你这点钱?”

第二次直接找薛峰秘书,秘书说薛总在开会,她会转达。

第三次我写了封邮件,抄送了薛峰和财务总监。

邮件石沉大海。

倒是薛峰有天在走廊遇见我,主动提起。

“小袁啊,报销的事别着急。”他笑得和蔼,“财务流程要走,这是规范。你也知道,公司最近在谈融资,每一笔支出都要谨慎。”

我点头说理解。

“理解就好。”他拍拍我的肩,“你是聪明人,眼光放长远点。”

他的手很重,拍得我肩膀发沉。

那晚回家,我又查了银行卡余额。交完房租后,剩下的钱只够日常开销。信用卡已经刷了一部分,下个月还款压力会更大。

女朋友林薇打电话来,说看中一条裙子。

“不贵,就八百多。”她语气雀跃,“下周我生日,穿给你看。”

我说好,心里却在算账。

挂掉电话,我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窗外城市的灯光流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公司微信群。

邓桂琴发了个通知:季度绩效考核即将开始,请大家准备好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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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个月中旬,报销系统终于更新了状态。

从“待审批”变成了“部分支付”。

金额栏里,赫然写着:100.0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以为自己眼花了。刷新页面,还是100。点开详情,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杂费。

我起身去财务部。

程梦琪不在工位上。财务总监办公室门开着,我看见她在里面,低着头站着。总监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严厉。

我在门口等了十分钟。

程梦琪出来时,眼睛有点红。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回自己工位。

“为什么只有一百?”我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

她咬着嘴唇,手指绞在一起。

“薛总批的。”她声音发颤,“他说……团建是福利,不能全报。那一百是给你报销的交通费。”

“交通费?”我气笑了,“三万块的团建,一百块交通费?”

“对不起。”她低下头,“我只能照单子做。”

“那剩下的两万九千九呢?”

“还在流程里。”她声音几乎听不见,“薛总说,等项目回款了再……”

我没让她说完,转身走了。

走廊里遇见邓桂琴。

她正要跟我打招呼,看见我的脸色,笑容僵了一下。

“怎么了小袁?”

“报销的事。”我说,“只报了一百。”

“哎呀,可能是财务弄错了。”她立刻说,“我去帮你问问。”

她脚步匆匆地往财务部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嗒。

下午茶水间,我接水时碰见叶健柏。

他靠在料理台边,端着咖啡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听说你那一百到账了?”他问。

消息传得真快。

我没说话。

“你这还算好的。”他喝了一口咖啡,“我去年垫的五千,到现在还没影。”

“什么五千?”

“部门聚餐,薛总说让我先垫着,体现凝聚力。”他语气平淡,“垫了,吃了,完了就没下文了。问了三次,邓桂琴说让我等等,程梦琪说在走流程,薛总说年轻人别计较这点小钱。”

他把咖啡渣倒进水槽。

“后来我就不问了。”他说,“就当喂了狗。”

水槽里哗啦一声。

“公司很多人都垫过钱。”叶健柏转过身,“老张垫过活动物料费,小刘垫过客户礼品费,少的几百,多的几千。报是都能报,就是得等。等多久?看运气。”

他擦干手,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听说夏天还要团建。”他说,“你猜这次会让谁垫钱?”

茶水间的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形。

温水洒出来,烫到了虎口。

04

夏季团建的通知是周五下午发的。

邓桂琴在公司群里@所有人,发了个PDF文件。地点是海边度假村,两天一夜,人均预算一千五。

“自愿报名,费用先垫付,回来统一报销。”她特意加了一句,“本次团建计入团队建设考核,请大家积极参与。”

群里的回复稀稀拉拉。

几个新来的员工发了“收到”,老员工们保持沉默。

一小时后,报名接龙开始了。邓桂琴带头写了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三个行政部的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接龙停在第四个名字,像一条断了尾巴的蛇。

周末两天,群里安静得诡异。

周一早上,邓桂琴私聊我。

“小袁,报名表你看到了吧?”她发来一个笑脸,“带个头?”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最近手头紧。”我打字,“春游的钱还没报完。”

“哎呀,那个已经在催了。”她回复很快,“这次不一样,薛总特别重视夏季团建,说是提升士气的关键。”

我没接话。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一条:“你是骨干,得起表率作用。薛总看着呢。”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明显。

我想起茶水间叶健柏的话,想起那两万九千九,想起银行卡余额。

“我再考虑考虑。”我最终回复。

“今天下班前给我答复哦。”她说。

下午三点,邓桂琴从薛峰办公室出来。

她经过我工位时,脚步顿了顿,但没说话。我余光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很标准,像戴了张面具。

四点,薛峰的秘书走过来。

“袁煜祺,薛总让你去一下。”

同事们的目光投过来,又迅速移开。这种被叫去老板办公室的时刻,大家都懂得保持适当的距离。

我起身时,邻座的老张低声说:“小心点。”

老张在公司七年,是市场部最资深的员工。他很少说话,但每次开口都有分量。

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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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薛峰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见我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我坐。

“小袁啊。”他合上文件,摘下眼镜,“夏季团建的事,听邓主管说了。”

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皮质很软,但坐得不舒服。

“报名情况不太理想。”薛峰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是年轻人,又是春游的组织者,这次也该起带头作用。”

他说话时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称过分量。

“薛总,我春游垫的那笔钱……”我试探着开口。

“我知道。”他打断我,“财务那边流程慢,是我的责任。这样,我亲自催,月底前一定给你解决。”

他身体前倾,眼神诚恳。

“但现在公司需要你。”他说,“团队凝聚力,不是嘴上说说。要有人站出来,要有人做表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但我银行卡里的数字更明白。

“薛总,我最近确实有点困难。”我斟酌着词句,“房租要交,家里也需要用钱。三万不是小数目,压了三个月,我……”

“我理解。”薛峰点头,语气更加温和,“但小袁啊,看问题要看长远。你现在帮公司渡过难关,公司将来不会亏待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是两千,算我个人借你的。”他说,“你先拿着用。团建的费用,还是按流程走,但这次我保证,一个月内给你报完。”

信封很薄,但压在那里像块石头。

我没动。

“薛总,不是钱的问题。”我说。

“那是什么问题?”他笑容淡了些。

我想起叶健柏的五千,想起老张垫过的物料费,想起茶水间里那些欲言又止的对话。

“大家都垫过钱。”我声音不大,“有的人垫了几千,有的人垫了几百。报销都要等,等的过程中,生活还得继续。”

薛峰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他问。

“我暂时垫不起。”我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空调的出风口嘶嘶地送着冷气。窗外有乌云聚过来,天空暗了一半。

“好吧。”薛峰终于开口,“我尊重你的决定。”

他收起信封,重新戴上眼镜。

“你回去工作吧。”他说,声音很平。

我起身离开。

手碰到门把时,他在背后说:“小袁,有时候机会只有一次。”

我没回头。

走廊里,邓桂琴迎面走来。她看见我,脚步没停,但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

那眼神里有种了然,也有种惋惜。

回到工位,老张递过来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硬气。

我把纸条揉碎,扔进垃圾桶。

电脑屏幕上,报名接龙还是只有四个人。

下班时下雨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等雨停,手机震动。女朋友林薇发来消息:“裙子我买啦,好看!等你周末请我吃饭庆祝生日!”

后面跟着三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屏幕,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远处,薛峰的车从地下车库驶出,黑色的车身在雨幕中很快消失。

06

团建的日子定在周六。

周五下班前,邓桂琴在群里发了最终名单。除了行政部的四个人,还有两个新来的实习生,以及我。

我的名字是邓桂琴加上的,没有问过我。

她在群里@我:“小袁负责带队,辛苦了!”

我没回复。

那晚林薇来我住处,穿了新裙子。淡蓝色的连衣裙,衬得她皮肤很白。

“好看吗?”她转了个圈。

“好看。”我说。

她察觉到我的心不在焉,坐到我旁边。

“怎么了?”

“明天公司团建。”我说,“要去海边过夜。”

“那不挺好?”她笑,“免费旅游。”

“不是免费。”我说,“得垫钱。”

林薇脸上的笑容淡了。她知道春游那三万的事,这几个月我们约会都尽量选不花钱的地方。

“又要垫多少?”

“人均一千五,我带队,可能更多。”我说,“而且上次的钱还没报完。”

她沉默了一会儿。

“能不去吗?”

“名单已经定了。”我说,“老板亲自点的名。”

林薇靠在我肩上,叹了口气。她的头发有淡淡的香味,是那种廉价的洗发水味道,但闻着安心。

“那就去吧。”她说,“反正钱总是要垫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无奈。

周六早上七点,大巴车准时停在公司楼下。

我背着包到的时候,车上只有司机和邓桂琴。

“早啊小袁。”邓桂琴今天穿了身运动装,显得很精神,“其他人马上到。”

我们在车上等了二十分钟。

两个实习生来了,怯生生地打招呼。行政部那四个人始终没出现。

七点半,邓桂琴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第二个电话响了很久,对方挂断了。

第三个电话,我听见邓桂琴的声音拔高了:“什么叫不来了?昨天不是都说好了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

邓桂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一连打了八个电话,最后放下手机时,手指在抖。

“都不来了。”她说,声音干涩。

车上除了司机,只剩下我、邓桂琴和两个实习生。

四个人。

大巴车是四十座的,空荡荡的座椅像一排排张开的嘴。

“怎么办?”一个实习生小声问。

邓桂琴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嘴唇抿得很紧。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薛峰打来的。

“人到齐了吗?”他问,语气轻松,像是已经准备听到好消息。

“薛总。”我停顿了一下,“只有四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薛峰的声音传来,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哪四个?”

“我,邓主管,两个实习生。”

“其他人呢?”

“都不来了。”

更长的沉默。

我听见电话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是一口长长的呼气。

“怎么回事?”薛峰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知道。”

“你是组织者,你不知道?”他的语气里有了怒意,“车在哪儿?我过来。”

电话挂断了。

邓桂琴看着我,眼神复杂。

“薛总要来?”她问。

我点头。

她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再睁开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平静,但嘴角在细微地抽动。

两个实习生不知所措地坐着,低头玩手机。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他点了根烟,车窗开了一条缝,烟味和潮湿的空气一起涌进来。

远处有雷声滚过。

要下大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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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薛峰是开车来的。

黑色的轿车急刹在大巴车前,轮胎磨出刺耳的声音。他下车时没打伞,雨已经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西装肩头。

他拉开车门上来,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车厢。

四个人的身影在四十个座位中间,显得格外渺小。

“解释。”他看着邓桂琴。

邓桂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平时那些圆滑的话术,此刻全都失效了。

薛峰转向我。

“小袁,你说。”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车厢地板上。一滴,两滴。

两个实习生屏住呼吸。

司机把烟掐了,但烟味还在空气里飘。

“昨晚群里发了通知。”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很清晰,“说今天七点集合。今早我们等到七点半,只来了四个人。”

“然后呢?”薛峰盯着我。

“邓主管打了电话。”我说,“打给所有报名的人。有的不接,有的挂断,有的说临时有事。”

“临时有事?”薛峰笑了,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笑,“四十个人,三十六个同时临时有事?”

他一步步走到车厢中间,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雨水从他的西装下摆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要真实原因。”他停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你是市场部的,你会分析。告诉我,为什么没人来?”

窗外的雨大了,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

大巴车的玻璃起了雾,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

我想起春游回来那天的大会,薛峰拍我的肩,掌声如雷。

我想起报销系统里那一百块钱。

想起叶健柏在茶水间的冷笑。

想起老张递过来的纸条。

想起这三个月里,每次路过财务部,程梦琪都低头不敢看我。

想起银行卡余额,想起林薇那条八百块的裙子。

薛峰还在等。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熬夜还是愤怒。右手握成了拳,又松开,再握紧。

“说话。”他说。

我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烟味,有雨水的腥味,有皮质座椅陈旧的味道。

然后我摊开手。

手心向上,一个空荡荡的姿势。手指微微分开,像在展示什么,又像在索要什么。

七个字。

车厢里彻底安静了。

雨声、风声、远处城市的喧嚣,在这一刻都退得很远。只有这七个字,悬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薛峰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是瞬间的,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层青灰色的漆。从额头到下巴,每一寸皮肤都绷紧了,下面的血管在跳动。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往下压。

眼睛死死盯着我,瞳孔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被戳穿后的狠厉。

邓桂琴倒抽了一口冷气。

两个实习生往后缩了缩。

司机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没开窗。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模糊了视线。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被拉长,被放大。我能看见薛峰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能看见他腮帮咬紧的肌肉轮廓。

终于,他动了。

不是朝我,而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车门。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要把地板踏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