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子掉在盘子里的声音很脆。
“哐当”一声,席间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婆婆林玉兰的手悬在半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苍白。
她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细微的气音。
我站在她身边,脸上还挂着笑。
几秒钟前,我刚俯身对她说了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们俩和挨得最近的大姑姐能听见。婆婆正在给于蕾夹菜,一块清蒸鲈鱼,细心剔了刺。
宴席很热闹。儿子的升学宴,摆了八桌。后厨锅铲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
婆婆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新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上午,她都在前厅招呼亲戚,支使我:“婉婷,去后厨看看。”
“婉婷,这桌茶水该添了。”
而此刻,她只是站着,一动不动。那双曾执粉笔多年的手,微微发颤。
于蕾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眼神茫然地看着她外婆。大姑姐林玉梅猛地站起,椅子腿划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妈……”她伸手去扶。
宾客们的交谈声低了下去,目光聚拢过来。儿子乐乐跑过来拽我的衣角:“妈妈,奶奶怎么了?”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婆婆。
她终于眨了眨眼,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砸在面前那盘剔好的鱼肉上。
01
乐乐烧到三十九度二。
我请假在家,用温水一遍遍给他擦身子。小脸通红,嘴唇干得起皮,闭着眼哼唧。物理降温效果有限,喂进去的药过会儿又吐出来一半。
我给林明辉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音嘈杂。
“乐乐怎么样了?”他问。
“还是烧。”我说,“你那边能早点回来吗?我晚上还有个线上会议,必须参加。”
他沉默几秒:“我尽量。要不……我给妈打个电话?让她过来搭把手,就今天下午。”
我捏着电话,没说话。
“试试吧。”他语气里带着恳求,“总不能每次都麻烦你妈。”
电话挂了。我把乐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孩子身上滚烫,呼吸粗重。
二十分钟后,林明辉发来微信:“妈说她今天头疼得厉害,下不了床,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乐乐半梦半醒间喃喃:“奶奶……”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又亮起来。是朋友圈的小红点。
鬼使神差地点开。
第一条就是婆婆林玉兰发的。
九宫格照片,拍的都是教辅书。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高中文言文全解》《王后雄学案》……最新一本的封皮色彩鲜艳。
配文:“陪蕾蕾挑资料,孩子真辛苦。外婆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爱心]”
发布时间:四十分钟前。
照片里,婆婆的手正指着一本书的目录。那只手稳稳当当,没有半点发抖的迹象。背景是书店明亮的灯光。
我退出朋友圈,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
乐乐又吐了。我抱着他冲到卫生间,清理污物,换衣服,重新量体温。三十九度五。
我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乐乐发烧了,我一个人弄不过来。您……您腰能行吗?”
电话那头传来揉塑料袋的窸窣声。“能行能行,我这就买票,晚上就到。你先用毛巾敷着,别慌。”
晚上七点,我妈拖着行李箱进门,额头上全是汗。她没歇,洗了手就接过乐乐。
“怎么烧成这样?”她心疼地摸着孩子的脸,“你吃饭没?”
我摇摇头。
“去,煮点面吃。”她不容分说,“孩子我看着。”
我走进厨房,烧水,下面。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
客厅传来我妈哼儿歌的声音,调子有些走音,但很轻柔。
手机震动。林明辉发来消息:“我争取九点前到家。妈那边……唉,她年纪大了,身体时好时坏。”
我盯着“时好时坏”四个字。
锅里的水沸腾着,白沫涌上来,漫出锅沿,浇在煤气灶上,“嗤”地一声。
02
我妈的腰是老毛病。
年轻时在纺织厂工作,三班倒,落下的病根。这次来照顾乐乐,第四天就复发了。
早晨我推开客房的门,看见她正扶着床沿,一点一点往下蹲,试图捡起掉在地上的毛巾。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额角青筋微微凸起。
“妈!”我冲过去。
她摆摆手,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有点僵。”
我把她扶到椅子上,掀开她后腰的衣服。膏药贴得严严实实,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白。
“得去医院。”我说。
“去什么医院,老毛病了,躺躺就好。”她不肯,“乐乐还没全好,你工作又忙。”
那天下午,我提前请了假,带乐乐去儿童医院复查。回来时,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婆婆。
她提着个无纺布袋,刚从超市回来。袋子里露出芹菜的叶子和一盒鸡蛋。精神很好,步子迈得稳当,看见我们,脚步顿了一下。
“妈。”我打招呼。
“嗯。”她点点头,目光落在乐乐身上,“病好了?”
“好多了。”
“那就好。”她说着,视线转向我手里的医院袋子,“又去医院了?小孩子发烧,别总往医院跑,抗生素用多了不好。”
我没接话。
她像是想起什么,从袋子里摸出两个苹果,递给乐乐:“拿着吃。”
乐乐看我一眼,接过来,小声说:“谢谢奶奶。”
婆婆“嗯”了一声,转身往她住的那栋楼走。走了几步,回头:“你妈还在你家?”
“在。”
“她腰不好,别让她太累。”她说。
这话让我心里某根弦动了一下。我看着她的背影,攥了攥手,追上去几步。
“妈,”我叫住她,“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她转身。
“我妈腰伤复发了,医生说得静养。我这段时间工作特别忙,明辉又常出差。”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您看……能不能偶尔,比如一周一两次,过来搭把手?就白天,晚上我肯定赶回来。”
婆婆脸上的表情慢慢收起来。那是她当老师时面对顽劣学生常有的表情,严肃,带着审视。
“婉婷,”她开口,“不是我不愿意。”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带孩子这事儿,责任太大。我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而且,”她看着我,“我们两代人,教育理念不一样。你现在带孩子的方法,有些我就不太认同。我要是来带,免不了要按照我的方法来。到时候你有意见,我有想法,矛盾就出来了。”
她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语重心长。
“距离产生美。我少插手,你们自己带,反而家庭和睦。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张了张嘴。
“你姐姐玉梅那边,情况特殊。”她继续说,“蕾蕾高中了,学习紧,压力大,父母都忙。我就是接送一下,做个饭,不涉及教育问题。这不一样。”
乐乐扯了扯我的手。
我低头,看见他正仰着脸看我,眼睛黑亮。
“妈说得对。”我说,“是我考虑不周。您慢走。”
婆婆点点头,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稳。
我蹲下来,给乐乐整理了一下衣领。他凑到我耳边,小声问:“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喉咙一哽。
“没有。”我说,“奶奶年纪大了,累。”
晚上,林明辉回来。我把下午的事跟他说了。
他脱外套的动作停住,半晌,叹了口气。
“妈就这个脾气。”他说,“她认定的事,谁也拗不过来。”
“她身体明明很好。”我说。
“时好时坏吧。”林明辉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她对我姐那边是偏心一些。蕾蕾小时候,我姐夫出车祸走了,我姐一个人撑着,妈总觉得亏欠她们娘俩。”
“那我们呢?”我问。
他没说话。
夜里,我妈疼得睡不着。我给她热敷,听见她小声说:“要不……我还是回去吧。我在这儿,反倒让你为难。”
我拧毛巾的手停住。
热水从指缝流下来,烫得皮肤发红。
03
项目提前收尾,我比平时早两小时下班。
路过市一中时,正好赶上放学。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潮水般涌出校门。电动车、自行车、等待的家长,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我放慢车速,准备从旁边绕过去。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玉兰站在校门右侧的石墩旁,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背挺得很直。她手里拎着个保温袋,正朝校门口张望。
我下意识把车靠边停下。
学生们陆续走出来。大约五分钟后,一个扎着马尾、身材高挑的女孩跑出来,径直扑向林玉兰。是于蕾。
她亲热地挽住婆婆的胳膊,侧着头说话,脸上笑容灿烂。
婆婆接过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又把保温袋递给她。
于蕾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一个饭盒,还有一盒牛奶。
两人并肩往前走,于蕾一边吃一边说,婆婆侧耳听着,时不时点头。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记忆里,婆婆从未这样接过乐乐。乐乐上幼儿园三年,她只去过两次。一次是开学,一次是儿童节表演。去了也是远远站着,等我们过去打招呼。
有一次,乐乐肺炎住院。
我、林明辉、我妈轮流守了五天。
婆婆来了一次,坐了二十分钟,放下一个果篮,说:“医院细菌多,我抵抗力差,不能久待。”
当时林明辉还替她解释:“妈是怕交叉感染。”
此刻,我看着夕阳下那对亲密的背影,胃里像塞了一块冰。
于蕾不知说了什么,婆婆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背。那是种自然的、宠溺的动作。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我发动车子,拐上另一条路。后视镜里,那两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回家路上,我绕道去了超市。买菜,买水果,还买了乐乐爱吃的奶酪棒。
到家时,我妈正在陪乐乐搭积木。腰上绑着护腰,动作有些笨拙。
“今天这么早?”她抬头。
“嗯,事办完了。”我放下东西,“妈,你歇着,我来做饭。”
晚饭时,林明辉打电话说不回来吃。我和我妈、乐乐三个人坐在餐桌旁。乐乐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我妈耐心应着。
“对了,”我妈像是随口提起,“我今天下楼晒太阳,碰见你婆婆了。”
我夹菜的手一顿。
“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好像是排骨和山药。说是蕾蕾最近学习累,炖汤给她补补。”我妈说着,看了我一眼。
我“哦”了一声。
“婉婷,”我妈声音压低了些,“有些话,妈本不该说。但你婆婆……她对玉梅家,是太用心了些。”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
“玉梅不容易,我知道。”我妈叹气,“但谁容易呢?你和明辉双职工,孩子小,压力也大。她哪怕分出两分心思在乐乐身上……”
“妈,”我打断她,“吃饭吧。”
乐乐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我们。
晚上,给乐乐洗澡时,他玩着泡泡,忽然说:“妈妈,今天我们班小雅的奶奶来陪她玩滑梯了。”
“是吗?”
“小雅说她奶奶天天都来。”乐乐的声音低下去,“我奶奶从来没陪我玩过滑梯。”
我给他擦背的手停住。
“奶奶老了。”我说。
“可是,”乐乐转过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小雅的奶奶头发都白了,比我奶奶还老。”
我没法回答。
夜里,林明辉回来时,我已经躺下了。他轻手轻脚洗漱,上床。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很均匀。
“明辉。”我开口。
“嗯?”他还没睡着。
“我今天看见妈了。”我说,“在一中门口,接于蕾。”
他沉默。
“她给于蕾带了饭,还帮她背书包。”我继续说,“于蕾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有说有笑。”
他还是不说话。
“乐乐今天问我,为什么奶奶从来不陪他玩滑梯。”
林明辉翻了个身,面向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婉婷,”他声音沙哑,“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我说过,吵过,没用。她总有一套她的道理。”
“所以呢?”我问。
“所以……”他长长叹了口气,“所以我们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行吗?妈那边,她愿意帮谁就帮谁。我们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什么办法?”我的声音有点抖,“我妈腰伤成那样,你看见了吗?我今天看着她扶着墙走路,心里像刀割一样。她本来不用受这些罪。”
林明辉不吭声。
“你妈身体好得很。”我说,“能站一个小时等外孙女放学,能提着排骨山药挤公交,能在朋友圈发九宫格。她只是不想帮我们。”
“婉婷!”他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闭上嘴。
房间里死寂。过了很久,林明辉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肩膀。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早起。”
我转过身,背对他。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04
家里的气氛像梅雨天的被子,沉甸甸地潮。
林明辉开始频繁加班,回来得越来越晚。即使在家,话也少。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我知道他为难。一边是妻子和儿子,一边是母亲和姐姐。像块夹心饼干,哪边都硬,哪边都硌得慌。
周六早晨,婆婆突然来了。
提着一袋橘子,说是老家亲戚送的,甜。乐乐在玩拼图,看见她,小声叫了句“奶奶”,又低下头。
婆婆在沙发上坐下,环视客厅。我妈从房间里出来,跟她打招呼。
“亲家母腰好点没?”婆婆问。
“好多了,劳您惦记。”我妈说。
两人客套了几句,空气就干住了。
婆婆清了清嗓子,看向我:“婉婷,乐乐是不是快上小学了?”
“九月份。”
“定了哪个学校?”
“就片区内的实验小学。”
她点点头:“实验小学不错。我有个老同事退休前在那儿当教导主任,需要的话,我可以打个招呼。”
“不用了,”我说,“已经报上了。”
又冷场了。
婆婆摩挲着膝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其实今天来,是有件事。”
我和林明辉对视一眼。
“下个月,蕾蕾有个数学竞赛,在全省的比赛。要去省城,三天两夜。”婆婆说,“她爸妈都抽不开身,学校要求必须有家长陪同。我想着,我去最合适。”
我没说话。
“就是那几天,”婆婆继续说,“可能顾不到这边。你们自己多费心。”
林明辉开口:“妈,于蕾都高中了,这种竞赛为什么非得家长陪?学校没有老师带队?”
“老师说最好有家长。”婆婆语气硬了些,“孩子第一次出远门比赛,紧张。有家里人在,安心。”
“乐乐那几天也有事。”林明辉说,“幼儿园毕业典礼,家长必须参加。我和婉婷都请好假了。”
“那就你们参加呗。”婆婆说,“毕业典礼不就半天?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
“妈,”林明辉声音沉下去,“乐乐毕业典礼,您当奶奶的,不想去看看?”
婆婆脸色变了变。
“明辉,你怎么说话呢?蕾蕾那边是正事,竞赛关系到自主招生。乐乐一个幼儿园毕业,有什么要紧的?就是个形式。”
林明辉站起来。
“在您眼里,什么才是要紧的?”他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乐乐发烧到四十度,您说头疼不能来,转头去给于蕾买教辅书。乐乐三年幼儿园,您去过几次?现在毕业典礼,您说就是个形式。”
婆婆也站了起来:“你跟我翻旧账?”
“我不是翻旧账,我就是不明白。”林明辉眼睛红了,“妈,我也是您儿子。乐乐是您亲孙子。为什么在您心里,我们永远排在于蕾后面?甚至排在您那些老姐妹后面?”
“你姐当年多难,你不知道吗?”婆婆声音发颤,“你姐夫走得早,玉梅一个人拉扯蕾蕾。我多帮衬一点,怎么了?你们双职工,收入稳定,有什么好抱怨的?”
“我们没抱怨您帮姐姐。”林明辉说,“我们只是希望,您也能分一点点心,看看我们。看看乐乐。”
“我怎么没看?”婆婆激动起来,“你们买房,我出了五万块。你忘了?”
“我没忘。”林明辉说,“那五万,我第二年就还您了。连本带利。”
婆婆愣住了。
客厅里静得可怕。乐乐停下拼图,怯生生地看着我们。
我妈站起来,拉着乐乐:“乖,跟外婆进屋玩。”
她们进了房间,关上门。
婆婆脸色灰败,站在那里,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气。
“原来你一直记着。”她喃喃道,“记着那五万块钱。”
“我不是记着钱。”林明辉抹了把脸,“妈,我是记着……记着从小到大,您好像永远都觉得,我什么都行,不需要您操心。姐什么都不行,需要您护着。”
他吸了吸鼻子。
“我中考,发烧,您说‘男孩子挺挺就过去了’,照样去给姐开家长会。我高考填志愿,您说‘你自己决定’,转头陪姐去相亲。我结婚,您说‘你们年轻人自己弄’,然后给姐带孩子。”
“现在我有孩子了,”他的声音哽咽了,“我的孩子也需要奶奶。可您还是说,‘你们自己行’。”
婆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妈,”林明辉看着她,“我不求您像对于蕾那样对乐乐。我只求您……偶尔,哪怕一次,把乐乐也放在心上。”
婆婆转身,拿起沙发上的包。
“我走了。”她说,声音嘶哑。
门开了,又关上。
林明辉站在原地,肩膀垮下来。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冰。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夜里,他搂着我,在黑暗里说:“婉婷,对不起。”
我没问对不起什么。
有些事,问不出来。有些结,解不开。
05
乐乐的入学通知书下来了。
红彤彤的,印着金色的大字。他举着满屋跑,高兴得像是得了全世界。
“妈妈,我是不是就是小学生了?”
“是。”
“小学生要做什么?”
“要好好学习,听老师话,和同学友爱。”
他郑重地点头,把通知书端端正正摆在书桌上,看了又看。
周末,两家人约好一起吃饭,算是给乐乐庆祝。婆婆、大姑姐林玉梅、于蕾都来了。
饭订在家附近的酒楼包间。婆婆先到,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看见乐乐,招招手。
“来,奶奶看看。”
乐乐走过去。婆婆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他手里:“拿着,买点文具。”
“谢谢奶奶。”
“好好学习。”婆婆说,顿了顿,又补充,“别给你爸妈丢脸。”
林玉梅和于蕾随后进来。于蕾穿了条碎花裙子,高高瘦瘦,很文静。叫了人,就坐在一边玩手机。
林玉梅则热情得多,拉着乐乐问长问短,还送了一套精美的画笔。
席间,婆婆大部分时间在跟于蕾说话。问她最近学习怎么样,竞赛准备得如何,要不要再报个补习班。
于蕾答得简短,时不时“嗯”一声。
林玉梅插话:“妈,您别老问她了,压力大。今天主角是乐乐。”
婆婆这才转向乐乐:“乐乐,小学课本难不难?”
乐乐摇摇头:“还没发呢。”
“发了要好好学。”婆婆说,“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完成。不懂就问,别不懂装懂。”
像是在背教学守则。
我低头吃菜。林明辉给他妈夹了块鱼肉:“妈,您也吃。”
饭吃了一半,婆婆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乐乐马上要上学了,是大事。”她说,“我想着,咱们家是不是该办个升学宴?请亲戚朋友都来,热闹热闹。”
我抬起头。
林明辉也有些意外:“不用了吧?就上个小学,又不是考大学。”
“话不能这么说。”婆婆正色道,“小学是基础,基础打好了,以后才能往上走。该有的仪式感要有。”
林玉梅附和:“妈说得对。咱家也好久没办喜事了,正好聚聚。”
婆婆看向我:“婉婷,你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妈觉得该办,那就办。”
婆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好。这事我来张罗。酒店、菜单、请帖,我都熟。你们工作忙,不用操心。”
林明辉欲言又止。
“妈,”我说,“会不会太麻烦您?您还要接送于蕾……”
“不麻烦。”婆婆摆摆手,“蕾蕾那边我自己能协调。升学宴一辈子就一次,我得给我孙子办好。”
她说“我孙子”三个字时,语气格外自然。
回家路上,林明辉开车,一直沉默。等红灯时,他忽然说:“妈这次……挺难得的。”
我没吭声。
“她肯主动张罗,说明心里还是想着乐乐的。”他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服自己。
乐乐在后座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套新画笔。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婆婆白天的表情在脑海里反复回放——那种理所当然的、掌控一切的神情。
我心里隐隐不安。
但林明辉说得对。她肯主动,是好事。至少表面上,她愿意为乐乐做点什么。
也许,这是一个转机。
也许。
一周后,婆婆打电话来,说酒店订好了,周六中午,八桌。菜单也拟好了,让我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
我把手机递给林明辉。
他看了半天,说:“挺好的,妈费心了。”
挂电话前,婆婆说:“对了婉婷,有些东西得提前准备。烟酒、饮料、糖果、回礼的小玩意儿。我列了个单子,明天拿给你。”
第二天,她真的来了。拿着一份手写的清单,密密麻麻两页纸。
“这些得早点买,晚了怕缺货。”她说,“我最近关节疼,跑不动了。你们年轻人腿脚利索,多辛苦辛苦。”
清单递到我手里。
我扫了一眼,东西确实多,且杂。光是糖果就有七八种,烟酒还要分档次。
“妈,”林明辉说,“这么多,婉婷一个人哪儿忙得过来?我最近项目……”
“知道你忙。”婆婆打断他,“婉婷可以请两天假嘛。孩子的事,当妈的多上心,应该的。”
她拍拍我的手背:“辛苦你了。”
力道不轻不重。
我捏着那份清单,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06
离升学宴还有三天。
婆婆突然打电话来,语气急促:“婉婷,出事了。我老姐妹张阿姨,心梗住院了,我得去看看。”
我握着电话:“严重吗?”
“挺严重的,在ICU。我得去守着,万一……”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虑,“这两天,升学宴的事,恐怕得你自己多盯着了。”
“清单上的东西……”
“东西你看着买吧,该买的都别落下。亲戚名单我放你家信箱了,你照着打电话通知。酒店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具体细节你再对接一下。”
“妈,”我问,“您在哪个医院?需要我们去看看吗?”
“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我这儿人多,挤。”她说,“行了,我得赶紧走了。”
电话挂了。
我看着屏幕上“婆婆”两个字,站了很久。
清单上的东西,我只买了不到三分之一。烟酒还没订,回礼的礼品盒没选,糖果的品种数量都没确定。亲戚名单我连见都没见过。
林明辉晚上回来,我把情况说了。
他皱眉:“这么巧?”
“张阿姨……是你妈那个跳广场舞的姐妹?”我问。
“应该是。”林明辉拿出手机,“我问问。”
他打了几个电话,最后放下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张阿姨好好的,今天下午还在菜市场看见她。”他说。
我们都没说话。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乐乐坐在地毯上拼乐高,哼着不成调的歌。
“也许……是另一个张阿姨?”林明辉说,但语气自己都不信。
我打开微信,点开婆婆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一张夜景照片,配文:“陪孩子散心,放松是为了更好的冲刺。”
照片里,江边的灯光模糊成一片光晕。但角落里,露出一角熟悉的校服——蓝白色,市一中的。
我放大图片。
校服袖子上,有一小块墨迹。我见过,于蕾的校服上就有这么一块,她说是不小心划上的。
拍照时间,晚上八点四十。
而婆婆打电话说张阿姨心梗,是今天下午三点。
林明辉凑过来看,呼吸一滞。
“她骗我们。”他声音发干。
我没说话,把手机锁屏。
“我现在就打电话问她!”林明辉激动起来。
“问什么?”我抬头看他,“问她为什么撒谎?问她是不是陪于蕾去竞赛了?然后呢?吵一架?升学宴还办不办?”
他僵住。
“乐乐期待了很久。”我说,“请帖都发出去了。”
林明辉重重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对清单。
烟酒要联系专卖店,糖果要去批发市场,礼品盒得上网订加急件。
亲戚名单从信箱里拿出来,足足五十多个名字,后面跟着电话号码。
我开始打电话。
“喂,三舅吗?我是婉婷……对,乐乐要上学了,周六中午,在悦来酒楼……您能来吗?好,好,一定到。”
“二姨,是我……对对,升学宴……”
“表姑……”
电话打到第十个,嗓子开始发干。乐乐跑来要我讲故事,我说:“等一会儿,妈妈在忙。”
他撇撇嘴,自己去看绘本。
深夜十一点,林明辉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我来打几个。”他说。
我们坐在餐桌两边,轮流打电话。客厅里只有我们报名字和关系的声音,以及乐乐轻微的鼾声——他在沙发上睡着了。
凌晨一点,名单还剩最后几个。我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扶住桌沿。
“你去睡。”林明辉说。
“马上打完。”
全部通知完,已经快两点了。我瘫在椅子上,浑身像散架一样。
林明辉把乐乐抱进房间,回来坐在我对面。
“婉婷,”他说,“对不起。”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说对不起了。
我摇摇头,累得说不出话。
“等这事过了……”他停顿了很久,“我会跟妈好好谈一次。必须谈。”
我看着他疲惫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谈?谈什么?谈偏心?谈不公?谈这些年积攒的失望?
有些东西,早就烂在根里了。
“睡吧。”我说,“明天还得去买东西。”
躺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我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张江边夜景,和婆婆在电话里焦急的声音。
她可以为了陪外孙女竞赛,编造老姐妹病危的谎言。
她可以为了不帮我们带孩子,搬出“教育理念不同”的大道理。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我们的隐忍,再把我们当傻子一样糊弄。
心脏的位置,一抽一抽地疼。
我摸到手机,打开朋友圈。婆婆没有新动态。但于蕾发了一条,很简单:“出发。加油。”
配图是高铁票的一角,目的地是省城。时间,今天上午九点。
我盯着那张图,直到屏幕自动变暗。
黑暗中,我轻轻笑了一声。
笑自己,也笑这荒谬的一切。
07
悦来酒楼今天格外热闹。
大厅里挂了红色横幅:“祝贺林乐乐小朋友升学之喜”。气球、彩带、播放着欢快儿歌的音响,营造出一种热闹的假象。
我们一家到得早。婆婆已经在了,正指挥服务员摆桌椅、调音响。她今天穿了那件暗红色的新上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红光满面。
看见我们,她招手:“来了?快去后面看看,乐乐今天是小主角,得精神点。”
林明辉带着乐乐去休息室换衣服。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穿梭在桌子之间,检查每桌的餐具摆放,和提前到的亲戚寒暄。
“玉兰,今天气色真好!”
“孙子出息了,高兴呗!”
“都是你自己张罗的?可真能干。”
婆婆笑着应酬,游刃有余。
大姑姐林玉梅和于蕾来了。于蕾穿了条浅蓝色的裙子,背着书包——她下午还要去上辅导班。婆婆立刻迎上去,接过书包。
“累不累?先坐,菜马上好。”
“外婆,我不饿。”于蕾说。
“那也吃点,正长身体呢。”婆婆拉着她坐到主桌,“今天有你爱吃的松鼠桂鱼。”
我站在大厅入口,看着这一幕。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看见我,都过来打招呼。
“婉婷,恭喜啊!”
“乐乐真快,都上学了。”
“你婆婆真厉害,办得这么体面。”
我笑着点头,嘴里说着“谢谢”,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桌。
婆婆正给于蕾倒果汁,侧着头听她说话,神情专注。于蕾说了句什么,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那是一种自然的、发自内心的笑。
我记忆里,她很少对乐乐这样笑。即使笑,也是淡淡的,像是完成某种仪式。
“婉婷,”林明辉走过来,低声说,“妈让你去后厨看看,说凉菜好像上慢了。”
我回过神:“好。”
后厨忙得热火朝天。厨师长认识我,说:“林太太,放心,菜都按顺序出,没问题。”
“辛苦您了。”
“不辛苦,应该的。”他擦了把汗,“您婆婆盯得紧,一早上来看了三回。”
我点点头,回到大厅。
宴席开始了。主持人说着吉祥话,乐乐被抱上台,腼腆地说了句“谢谢大家”,就跑下来扑进我怀里。
大家鼓掌,起哄。
上菜了。服务员鱼贯而入,托盘里的菜冒着热气。
婆婆没怎么吃。她忙着招呼客人,给这桌添酒,去那桌寒暄。经过主桌时,总不忘给于蕾夹点菜。
“蕾蕾,尝尝这个。”
“这个有营养,多吃点。”
“汤要不要再盛一碗?”
于蕾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她小声说:“外婆,够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慢慢吃。”婆婆又夹了一块鱼肉,细心剔掉刺,放进她碗里。
我坐在主桌的另一侧,静静看着。
林明辉也看见了。他碰了碰我的胳膊,眼神复杂。
我拍拍他的手,示意没事。
宴席过半,气氛正酣。亲戚们推杯换盏,孩子们跑来跑去。乐乐和几个小孩在角落里玩气球,笑得咯咯响。
婆婆从邻桌回来,走到我身边。
“婉婷,”她说,“后厨那边,你再去看看。热菜好像有点跟不上,催催。还有茶水,好几桌都见底了,让服务员勤添着点。”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主桌的几个人听见。
大姑姐林玉梅抬起头:“妈,让服务员去就行,婉婷也吃饭呢。”
“服务员忙不过来。”婆婆说,“自家人,多照应点。”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放下筷子。
“好。”我说。
站起来时,我瞥见于蕾碗里又多了几只虾。婆婆正拿湿巾给她擦手,柔声说:“慢点吃,别噎着。”
我走向后厨。路过乐乐的身边时,他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妈妈,你去哪儿?”
“妈妈去后面看看,你继续玩。”
“哦。”他松开手,又跑回孩子堆里。
后厨一切正常。厨师长说热菜马上就好。我又去备餐间,让服务员记得添茶。
站在备餐间的门口,我能看见大厅的全景。
主桌上,婆婆坐回了于蕾身边,正舀了一勺蒸蛋,吹了吹,送到于蕾嘴边。于蕾有点不好意思,还是张口吃了。
同桌的一位远房婶子笑着说:“玉兰,你对蕾蕾可真是没得说,比亲妈还亲。”
婆婆笑笑:“孩子学习苦,得补补。”
另一位亲戚接话:“乐乐也是你孙子,也没见你这么喂过。”
空气安静了一瞬。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自然:“乐乐有他爸妈照顾,用不着我。”
她说这话时,语气那么理所当然。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张我曾试图亲近、却始终隔着一层膜的脸。
我想起乐乐发烧时她推脱的头疼。
想起她站在一中门口等外孙女时挺直的背。
想起她朋友圈里那些关于于蕾的九宫格。
想起她为了陪于蕾竞赛,编造的谎言。
想起这些年来,每一次期待落空,每一次自我安慰,每一次咽下去的委屈。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
我走回大厅。
婆婆看见我,招招手:“婉婷,来,这桌的茶水……”
我走到她身边。
她正拿着公筷,又要给于蕾夹菜。是一块剔好的鱼肉,白嫩,完整。
我俯下身,凑近她耳边。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们俩和挨得最近的林玉梅能听见。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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