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苏沐,最后一次,用力!」
产科主任的声音像一根针,穿过我混沌的意识。
我攥着床单,牙关咬紧,额头的汗水往下淌,睁也睁不开眼。
丈夫黎锋的电话,我在宫缩间隙拨了三次。
第一次,响了几声,没有人接。
第二次,直接转了语音信箱。
第三次,是关机。
「他怎么还没来?」护士低声问旁边站着的男人。
「他来不了,」那个声音回答,「我是她朋友,我来。」
是顾川。
他来了,穿着一件没换的深色工装,袖口还卷着,像是从工地直接赶过来的,鞋底还带着点灰。
孩子落地,哭声穿透整个产房。
医生把脐带剪刀递给他。
他接过去的那一刹那,手稳得出奇,可我看见他的侧脸,眼睛是红的。
01
我和黎锋认识,是在一场朋友的饭局上。
那年我二十八岁,刚从省城的师范毕业,回本市一所小学教语文,日子过得规整,没什么波澜。
饭桌上总共十个人,我在角落坐着,大多时候只是听别人说话。
黎锋是席间最健谈的那一个,说话带着点儿四川口音,讲起生意经来头头是道,偶尔说两句玩笑话,大家都会笑,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信服的从容。
散场时他拦住我,说,「苏老师,我能要个联系方式吗?」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老师?」
他笑着说,「你说话的方式,像个老师。」
我对这个理由没什么反驳,就给了他。
那次之后,他追了我将近一年。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追法,是很细的,细在每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我生病了,他从两个区外打车过来,带了一碗清淡的粥,进门换了鞋,把粥放在桌上,说「趁热吃」,然后坐在旁边,不打扰我,也不离开。
我学校有文艺汇演,需要人帮忙搬道具,他请了半天假,一趟一趟地来回搬,完了蹲在后台门口等我,一直等到收工,连晚饭都在那里凑合吃了两个饼。
我妈见过他两次,第二次见完回来跟我说,「这个人,心里有你。」
我想,是的,心里有我。
可那时候我不知道,心里有一个人,和心里只有一个人,是两回事,差得很远。
我们在我三十岁那年结婚。
婚礼办得不大,两家各出一半,在酒店摆了十二桌,请的都是相熟的人。
顾川是我这边最重要的朋友,大学同班同学,认识将近十年了,他帮我拉婚纱的裙摆、递捧花、跑前跑后,忙得头发都乱了,还腾出手来替我挡了好几杯酒,把自己喝得脸通红,还在说「没事,我能喝」。
黎锋当时看了他一眼,后来对我说,「你这个朋友,挺能干的。」
语气里有什么,我没细辨,以为是在夸赞,就随口应了声「嗯」。
婚后第一年,日子还算顺。
黎锋在外面做建材生意,收入不固定,但钱够花。
我们住在他婚前买的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窗朝南,阳光好,冬天最冷的时候,午后阳光照进来,坐在那里都是暖的。
我把阳台收拾出来,种了几盆绿萝,长势很旺,叶子宽宽的,挂在那里招摇,显得整个阳台都有了生气。
只是,渐渐地,我发现黎锋开始不着家。
起初是一周有两三晚在外应酬,后来变成隔天,再后来,有时候连续三四天都不回来,手机有时候打不通,发消息也是好几个小时才回,回了也只是一两个字。
我问过,他说,「跑业务嘛,没办法,我也不想在外面睡。」
我信了。
我不擅长往坏处想,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先信任别人,再去怀疑,而不是反过来。
这个习惯,替我省了很多力气,也让我在最重要的事情上,成了睁眼瞎。
顾川那段时间在忙一个大项目,一个连锁商场的内部改造工程,加班是常态,偶尔才有空发条消息问我,「最近怎么样,老黎回家吗。」
我说,「还好,他忙。」
顾川回了一个「嗯」,没再多说什么。
发现自己怀孕,是在婚后第十四个月。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学校厕所的隔间里,看着那两条线,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而是:黎锋今晚,会回来吗?
02
我打电话告诉黎锋的时候,他正在吃饭,能听见背后嘈杂的人声和碰杯声,热闹得很。
「怀了?」他说,「真的假的?」
「医院检查过了,」我说,「是真的。」
「那行,」他顿了一下,「我这边还有事,晚点回家说。」
然后挂了。
我就那么坐着,坐在客厅里,把手机放在腿上,窗帘没拉,窗外暮色一点点压下来,屋里越来越暗,我没有开灯,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
顾川的消息是一个小时后来的。
「你今天发朋友圈,只发了一张白墙的照片,没有文字,你在发呆吗?」
我盯着手机屏幕,第一次觉得,被人看见这件事,是多么重要。
我说,「我怀孕了。」
他回复得很快,「那是好事啊。但你语气怎么这样?」
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有点空。」
「空在哪里?」
「黎锋说晚点回来说,然后就挂了,」我停了一下,「我以为他会先高兴一下的,至少会高兴一下。」
顾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来陪你坐一会儿,吃了没有?」
「不用,你忙——」
「我带菜来,」他打断我,「你现在身体最重要,别空着肚子,这件事没得商量。」
那晚他带了半只烤鸭和一盒豆腐脑,坐在我对面,把烤鸭撕成小块,一边撕一边跟我絮絮叨叨地说孩子的事,说将来孩子学画画好还是学音乐好,说他有个同事的孩子特别聪明,三岁就会背圆周率,说孩子的名字要好好想,不能太俗也不能太难写。
他说了很多很多,说得很认真,像是这些事情真的很重要,值得他仔细想。
我听着,慢慢地,嘴角弯了起来,连自己都没注意到,是被他的话带着笑的。
那个空洞,被他的话,一点一点地填进去了。
后来我常想,那顿饭是我怀孕以来吃得最安心的一顿,不是因为东西好吃,是因为有人坐在对面。
怀孕的十个月,是我婚后过得最难的时候。
黎锋回家的频率越来越低,有时候一周只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他对着我的肚子看一眼,说声「挺好的」,然后就去卧室倒头睡或者刷手机,很少问我身体怎么样,很少问孩子的事。
我去做产检,有几次是我妈陪着,有几次是一个人,坐在候诊区等叫号,左右都是夫妻俩一起来的,男方帮女方拿着检查单,帮她扶着走,偶尔低头对她说话,女方笑着回。
我把视线移开,看手机。
有一次我主动开口叫黎锋陪我去,他来了,全程坐在候诊区低头看手机,进了检查室站在角落,医生说什么他都不问,检查完走出来,他问,「好了?」我说好了,他说「那走吧」,就那么走了。
回来的路上,我在公交车上靠着窗,看着街上的人流,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想不清楚,只是觉得很累。
顾川知道我难受,但从来不说什么大道理,也不会催我表态或者逼我做决定。
他只是隔几天来一次,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着陪我看会儿电视,或者帮我换个坏掉的插排,或者把阳台的绿萝浇了水,然后走。
有一次我问他,「你觉得黎锋这个人,怎么样?」
他停了很久,最后说,「沐沐,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我没有接话。
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敢接。
有些话,接了,就得面对,而那时候的我,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还没准备好面对任何事。
03
预产期是十一月底。
怀孕第三十八周的那个夜里,我半夜感觉到下腹开始阵阵发紧,一开始以为只是假宫缩,就摸黑喝了口水,重新躺下,闭上眼,想着等它自己散。
可那种感觉没有散,反而越来越规律,越来越密,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重。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我给黎锋发了一条消息,「我好像要生了,你在哪?」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宫缩又来了一次,这一次更重,我捂着肚子,呼吸都乱了。
我已经没有力气愤怒了,或者说,我把所有的力气,都得留给接下来的事。
我拨了顾川的电话。
响了两声,他就接了,声音有点哑,但非常清醒,像是一直没睡踏实一样:「沐沐?」
「我要生了,」我说,「顾川,我要生了,黎锋不在。」
「好,」他说,声音平稳得出奇,没有慌,「你先打120,我马上出门,在医院门口等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别怕,我在。」
就这四个字,就这么短,可我抓着手机,把那四个字听了一遍又一遍,等救护车来之前,那四个字一直在脑子里转着。
顾川赶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刚被推进待产室。
他在门口换上隔离服,护士问他是什么关系,他说,「家属。」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顾川接到我电话的时候,刚刚改完一版施工图纸,接完电话,把图纸往桌上一放,拿起外套就跑了,对面同事喊了他一声,他说「我有急事」,连电脑都没关。
产房里的时间是混沌的,我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喊了什么,哭了多少次,只记得他一直没有离开,一直站在那里,让我捏他的手,任我把他的手捏得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一声没吭,也没有移开。
凌晨四点零八分,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哭声很响,扯着嗓子哭,像是在声讨这个世界欠了他什么。
医生回头,把脐带剪刀递向顾川。
他愣了一秒,侧头看我。
我点了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接过剪刀,低下头,剪的时候,我看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很用力的那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不让它出来。
脐带剪断的那一声,很轻,轻得几乎湮没在孩子的哭声里,可在那一刻,我听得一清二楚。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我胸前,他皱着脸,眼睛闭着,小小的一团,皮肤皱皱的,像一个还没想好怎么展开的纸团,却已经是一条完整的、活生生的命。
我低下头,鼻子抵着他的额头,闻到一种很新的气味,新得像第一场雨后的泥土。
顾川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我听见他深深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黎锋的手机,一直到天亮,都没有亮起来。
04
黎锋出现,是在孩子出生后的第五天。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我被护士扶着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僵,说了一句,「生了啊。」
我说,「嗯。」
他走进病房,对着婴儿床里的孩子看了一会儿,「挺好的,眼睛像我。」
然后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出手机,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想问他那天晚上在哪里,想问他为什么没有接电话,想问他那几条消息看没看到,最终一个也没有说出口。
说出来,又能怎样。
出院那天,顾川开车来接。
黎锋说有事,先走了。
车上我们都没说话,顾川把暖风调到最高,窗外十一月的街景灰扑扑的,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丫裸着,伸向铅色的天空,偶尔一辆电动车骑过去,风把它的声音很快卷走。
我给儿子取名叫苏暮白。
黎锋听见这个名字,沉吟了两秒,点了点头,说,「行。」
我当时以为他是随我的意,后来才明白,他那时候的心思,早就不在这里了,名字叫什么,对他来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
孩子的名字叫苏暮白,不是苏黎,也不是他黎家的什么白,是我苏家的孩子,跟着我姓,这一点,从我决定取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想清楚了。
月子里,黎锋只回来过三次,每次不超过两个小时,进门看一眼孩子,在饭桌上坐一坐,吃几口饭,然后说有事,走了,连碗都不洗一个。
我妈帮我坐月子,有一次等他走了以后,悄悄问我,「晓沐,黎锋这个人,我越来越看不透,他到底在忙什么?你知道吗?」
我说,「生意上的事,我不太懂。」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再没提这个话题,只是每次来,待的时间越来越长,走的时候越来越慢,在门口转了好几圈,像是放心不下,又说不出什么。
孩子满月那天,黎锋没出现,发了条消息说临时有事,改天补。
顾川来了,带了一套木质积木,说是专门找人定制的,每一块都打磨得非常光滑,他怕孩子手嫩,划了就麻烦。
他抱着暮白,暮白睡着了,在他臂弯里睡得很沉,小嘴一张一合地,均匀的,安静的。
顾川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我说,「沐沐,你很辛苦。」
我说,「还好。」
他说,「你不用一直说还好。」
我没有接话,把眼睛转向窗外,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套积木上,木头的纹路很清晰,像年轮,一圈一圈,往里延伸。
孩子满月后的第十一天,黎锋把家里的存折和备用银行卡都拿走了。
他说出去一趟,办点事,让我先带好孩子。
他的声音很平,表情也很平,就像说要去买包盐一样。
那是他最后一次踏进这个家。
我等了三天,他的电话变成了空号,微信显示他已经把我删除,朋友圈也看不见了。
第四天,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
「你是黎锋的老婆吗?他欠我们二十八万,说好年前还,现在人找不到了,你说,这个钱,谁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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