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光声脆得像年三十的鞭炮。

母亲手里的汤碗晃了晃,几滴油星溅在她洗得发白的袖口上。她僵在那儿,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

满院子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爷爷收回手,还在骂骂咧咧。奶奶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筷子抖得厉害。大姑站起身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坐下了。

我看见母亲慢慢放下汤碗。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抬手捂脸,只是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雷劈过却没倒下的老树。

我推开椅子。

墙边立着那根顶门的榆木棍子,手腕粗,抡起来该有风声。我把它抄在手里的时候,木头上的毛刺扎进掌心。

我捋起袖子。

席间有人倒吸凉气。爷爷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滚圆,他大概没想到。

木棍顿在地上的闷响,震得桌沿的酒杯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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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巴车在镇口停下时,天刚擦黑。

我提着给奶奶买的寿桃蛋糕,还有两盒省城老字号的糕点,沿着熟悉的水泥路往家走。

路两边的香樟树比我记忆里又粗了一圈,树冠在黑夜里连成一片沉沉的影子。

老远就看见家里灯火通明。

院门敞着,门口挂着两只褪了色的红灯笼。

里头人声嘈杂,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小孩追逐的尖笑声、女人们拔高嗓门的招呼声,混成一片燥热的嗡嗡声,从院子里漫出来,淌了一地。

“思瑶回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几个堂兄弟从院子里迎出来,接我手里的东西。我笑着应酬,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母亲胡海燕在厨房门口站着。

她系着那条用了多年的蓝布围裙,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细瘦的小臂。

看见我,她眼睛亮了一下,匆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想走过来,又回头看了眼厨房里咕嘟冒气的蒸锅。

“妈。”我走过去。

她伸手想拍我的肩,手在半空顿住,又收回去:“路上累了吧?屋里坐,菜马上就好。”

“我帮你。”

“不用不用。”她连连摆手,声音压得低,“你爷爷在堂屋呢,先去打个招呼。”

话音没落,堂屋门口传来咳嗽声。

爷爷沈德宁背着手站在那里。他穿了件崭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绷着那种惯常的严肃。快八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笔直。

“回来了?”他的声音硬邦邦的。

“爷爷。”我走过去,“奶奶呢?”

“屋里歇着呢。”他上下打量我,“工作还顺当?”

“还行。”

“嗯。”他点点头,目光越过我,投向厨房,“海燕!那鱼该起锅了,磨蹭什么?”

母亲像被针扎了一下,慌忙应声:“来了来了!”

她小跑着进了厨房。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那帘子是用旧床单改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大姑郑春梅端着盘凉菜从旁边过,冲我使了个眼色:“思瑶,别站这儿,进去陪你奶奶说说话。”

堂屋里烟雾缭绕。

几个老烟枪围着八仙桌吞云吐雾,奶奶郑秀艳坐在靠墙的藤椅上,身上套着件红绸袄子,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看见我,她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

“瑶瑶回来了。”

“奶奶。”我蹲在她椅子边,把蛋糕盒打开,“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干瘦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动作很轻。旁边几个亲戚跟着说吉利话,奶奶只是笑,偶尔点点头。她说话一直不多,在这个家里,她像个安静的影子。

厨房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像是铁盆掉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爷爷拔高的嗓门:“手脚不能利索点?这么多人等着!”

堂屋里静了一瞬。

有人干咳两声,岔开话题:“永利还没到?”

“跑长途呢,说是尽量赶回来。”大姑端着新菜进来,脸上堆着笑,“咱先开席,不等他了。”

奶奶的手在我头上停住,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气轻得像羽毛,落进嘈杂的人声里,瞬间就被淹没了。

02

院子当中摆了三张大圆桌。

主桌摆在堂屋门口,坐的是爷爷奶奶、几位年长的族亲,还有镇上两个有点头脸的远房叔公。

另外两桌摆在院子里,一桌是女眷和孩子,一桌是男丁和年轻辈的。

我被安排在主桌末位,挨着大姑父肖建新。

大姑父冲我点点头,递过来一根烟。

我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慢慢喷出来。

他是个闷葫芦,这么多年,我在家听他说话的总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上菜了上菜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母亲端着第一道大菜——整鸡——从厨房里出来。盘子是那种老式搪瓷大盘,盛着金黄油亮的炖鸡,热气腾腾的。

她走得小心,步子碎而快,眼睛盯着手里的盘子,生怕洒了。

主桌是头一道。她把盘子放在桌子正中,爷爷拿起筷子,虚点了点:“先给二叔公夹块腿肉。”

母亲连忙拿起公筷,夹了块鸡腿肉,放到二叔公碗里。老人笑着推辞,爷爷摆摆手:“该当的,您最长辈。”

“海燕辛苦了啊。”二叔公说。

母亲挤出一个笑,没接话,转身又往厨房去。

第二道是红烧鱼。鱼是下午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草鱼,足有三斤重。母亲端上来时,爷爷皱了皱眉:“怎么先上鱼?该上扣肉。”

母亲愣了愣,声音细细的:“扣肉还在蒸笼里,得再等两分钟……”

“那就等着。”爷爷打断她,“顺序都乱了,像什么话。”

桌上的气氛僵了一下。大姑赶紧打圆场:“鱼也好,年年有余嘛。来,爸,您先动筷子。”

爷爷没动,脸色沉沉的。

母亲站在那儿,端着鱼盘的手有些抖。热气熏着她的脸,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先放这儿吧。”大姑起身接过盘子,“海燕,你去看看扣肉。”

母亲如蒙大赦,快步退下去。我看着她微驼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帘后,手里的一次性筷子被我捏得变了形。

大姑父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松开筷子。

扣肉上来了,接着是四喜丸子、粉蒸排骨、梅菜扣肉……母亲一趟一趟地穿梭在厨房和院子之间。

每次上菜,她都先往主桌来,按照爷爷眼神的示意,给这个夹一筷,给那个舀一勺。

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僵,像一层糊上去的纸。

“海燕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一个婶子说。

母亲正端着汤盆过来,听见这话,嘴角扯了扯:“都是家常菜,大家将就吃。”

“谦虚啥。”爷爷突然开口,“做几十年饭了,该有的样子总得有。”

母亲没应声,低着头给大家分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是陈茶,泡得又浓又苦,涩味在舌根处久久不散。

小孩那桌突然爆发出尖叫和笑声。几个半大孩子围着桌子追打,撞得椅子哐当响。一个三四岁的小侄子跑到主桌这边,伸手就要抓盘子里的丸子。

“没规矩!”爷爷呵斥一声。

孩子吓得愣住,哇地哭出来。孩子的妈赶紧跑来抱走,一边哄一边赔不是。爷爷沉着脸,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大人没个大人样,小孩能教好?”

这话说得重,那媳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抱着孩子回了座位,再不敢往这边看。

母亲正好端着一盘清炒时蔬过来。

她脚步顿了顿,似乎想绕开那摊刚才孩子打翻饮料留下的水渍,可手里盘子太重,脚尖还是蹭到了湿滑的地面。

身子晃了一下。

盘子里的菜汁溅出来几滴,落在她围裙上。

爷爷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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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最后一轮热菜上完,母亲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

她被安排在女眷那桌的末位,挨着厨房门。

坐下时,她先解了围裙,仔细叠好放在膝盖上,这才拿起筷子。

可筷子刚举起来,爷爷那边就喊:“汤呢?”

母亲像弹簧一样站起来:“来了来了。”

她小跑进厨房,端出一大盆鸡汤。盆是铝制的,边缘有些变形,盛满了滚烫的汤,沉甸甸的。她走得比之前更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主桌在堂屋门口,要上三层台阶。

母亲在台阶前停住,吸了口气,慢慢抬起脚。第一阶,第二阶,盆里的汤面晃了晃,但没有洒出来。到第三阶时,院里不知哪个孩子又尖叫了一声。

她手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盆沿倾斜,滚烫的鸡汤泼出来几滴——真的只有几滴,落在青石台阶上,溅开几朵油花。

“你他妈没长眼睛?!”

爷爷的暴喝炸雷般响起。

满院子的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向堂屋门口。

母亲僵在那儿,双手死死捧着汤盆,指节捏得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爷爷站起身。

他个子不高,但常年干体力活,骨架粗大。站起来时,椅腿在青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几步跨到母亲面前,扬起手——

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母亲手里的汤盆又晃了晃,但她没有松手,只是死死捧着。

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几滴汤溅在她洗得发白的袖口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抬手捂脸。

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雷劈过却没倒下的老树。

“端个汤都端不好!”爷爷还在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母亲脸上,“慢吞吞磨蹭半天,存心让一桌子人等你?啊?”

奶奶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德宁……”

“你闭嘴!”爷爷扭头吼了一声。

奶奶像被掐住了脖子,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慢慢坐回去,低下头,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她也没去捡。

大姑郑春梅站起身:“爸,算了算了,海燕也不是故意的……”

“什么不是故意的?”爷爷瞪着眼,“我看她就是成心!摆脸色给谁看?我沈家亏待你了?”

母亲终于动了动。

她慢慢放下汤盆,放在桌子空着的一角。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声音。然后她转过身,面向爷爷,抬起头。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的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好像这一巴掌打碎的不仅是她的脸面,还有别的什么东西,碎得再也拼不回来了。

“对不起。”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重新盛一盆。”

“盛什么盛!”爷爷挥手,“看见你就饱了!滚一边去!”

满院子静得能听见远处田野里的蛙鸣。

几十双眼睛看着,有人尴尬地移开视线,有人假装低头吃菜,但筷子停在半空。

小孩那桌也安静了,几个孩子被大人按住,睁着懵懂的眼睛往这边瞅。

母亲站着没动。

爷爷抬手又要打。

04

那只手举到半空,顿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大姑父肖建新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他离得最近,一把攥住了爷爷的手腕。他力气大,爷爷挣了一下,没挣开。

“爸,”大姑父的声音闷闷的,“够了。”

爷爷扭头瞪他:“你松手!”

大姑父没松。他看着爷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海燕忙一天了。”

这话说得简单,但分量重。院子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窸窸窣窣的,像风吹过稻田。

大姑赶紧过来打圆场,她拉开大姑父的手,又扶住爷爷的胳膊:“爸,您坐下,消消气。海燕,你先去厨房看看火。”

母亲没动。

她看着爷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汤勺。勺子是塑料的,没摔坏。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放进汤盆里。

“我去热热。”她说,端起盆子,转身往厨房走。

脚步还是那么稳,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穿过院子。所有目光跟着她移动,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眼睛只看着前方。

厨房门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背影。

院子里的死寂被打破了。

有人开始咳嗽,有人拿起酒杯假装喝酒,有人夹菜时筷子在盘子里划拉出刺耳的声响。

但没人说话,那种刻意的、虚假的安静,比真正的安静更让人难受。

爷爷坐回椅子上,脸色铁青。

大姑给他倒了杯茶:“爸,喝口茶顺顺气。”

他没接,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烟雾升起来,笼住他的脸。

奶奶还低着头,盯着桌上那根掉落的筷子。她伸出手,慢慢把它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回碗边。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

我坐在那儿,浑身发冷。

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刚才那一巴掌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我看见母亲红肿的脸,看见她挺直的背,看见她走向厨房时微微颤抖的肩膀。

可我刚才在干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像被钉住了。

手指抠着桌沿,木刺扎进指甲缝里,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想喊,发不出声;想站起来,腿是软的。

大姑父坐回我旁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没事吧,姑父?”

他摆摆手,又倒了杯酒,这次没喝,只是盯着杯子里晃荡的液体。

主桌重新开始动筷子,但气氛完全变了。

二叔公叹口气,夹了块鸡肉,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其他几个老人也吃得没滋没味,偶尔交换个眼神,又迅速避开。

小孩那桌又有了笑声,但很快被大人嘘声压下去。

厨房里传来烧火的声音,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然后是锅铲碰撞的清脆声,一下,两下,规律得可怕。

母亲在热汤。

她真的在热汤。

我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所有人都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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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看他们。

转身,朝院墙边走去。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又异常坚定。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墙边立着那根榆木棍子。

手腕粗,一人多高,一头粗一头细。

平时用来顶院门的,风吹日晒,表皮已经开裂,露出里头淡黄色的木芯。

我握上去的时候,木头上的毛刺扎进掌心,细微的刺痛顺着胳膊往上爬。

我把它抄在手里。

分量比想象中沉。

握紧,指节绷得发白。

然后我抬起左手,捋起袖子,一下,两下,把小臂完全露出来。

动作很慢,慢得能听见布料摩擦皮肤的窸窣声。

席间有人倒吸凉气。

“思瑶!”大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

提着棍子,朝堂屋门口走去。棍子头拖在地上,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那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院子里,清晰得刺耳。

爷爷转过头来。

他嘴里还叼着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缭绕在他脸上。看见我手里的棍子,他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动了动,烟掉在桌上,滚了一圈,掉在地上。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距离越来越近。五步,四步,三步。我能看见他脸上深刻的皱纹,看见他瞪大的眼睛里映出的我——一个提着棍子、眼睛发红的年轻人。

堂屋里其他人都站了起来。

二叔公拄着拐杖,嘴唇哆嗦着:“思瑶,使不得……”

大姑父冲过来,想拦我。我侧身让开,棍子横在身前。他停下脚步,双手张开,像老母鸡护崽似的挡在爷爷前面。

“思瑶,把棍子放下。”他的声音很急,“他是你爷爷!”

我停下,站在台阶下。

抬起头,看着爷爷。他站在台阶上,比我高出一截,得仰视。但今天我不想仰视了。

“下来。”我说。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