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月18日,天还没亮透,浙江沿海的一江山岛就被打破了宁静。
坐镇指挥的王生明,恐怕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回算是把路走绝了。
这年他四十四岁,扛着少将的牌子,是一江山岛的“土皇帝”。
正当口,大海仿佛被煮开了一样,几百门大炮扯着嗓子吼叫,炸起的水浪比楼房还高,泥沙漫天乱飞。
碰到这种要把地皮刮三层的火力,王生明什么反应?
他倒是沉得住气,先把人马赶进防空洞,转头抓起步话机给大陈岛那边报平安:“弟兄们没事,阵地也没垮。”
这话倒也不全是吹牛。
他在岛上确实下了血本,又是钢筋水泥的碉堡,又是深不见底的战壕,地雷埋得密密麻麻,就连两座山头中间那条八百米的水路,都让他设成了鬼门关。
在他眼里,这块骨头硬得很,谁来都得崩掉几颗牙。
可偏偏他脑子里的那张作战图,早就过时了二十年。
他哪里晓得,这回站在他对面的,早就不是当年那支连子弹都要数着用的队伍了。
没过多久,头顶上就黑压压一片,上百架飞机像一群发了疯的马蜂,炸弹跟下冰雹似的往下砸。
紧接着,几百艘登陆艇顶着炮火就冲上来了。
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地上跑的,这一下子全来了。
通讯线断了,工事也都成了烂瓦砾。
这场仗,满打满算也就打了一天。
太阳还没落山,一江山岛就换了主人,王生明也在乱军之中丢了性命。
不少人觉得,这不过是国民党逃到台湾后吃的又一次败仗。
但要是把日历往前翻,你会发现,这分明是一笔拖了整整二十年的烂账,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候。
想弄明白王生明为什么会死,得把目光移回1935年。
那是3月9日,天快黑的时候,赣南会昌有个叫天门嶂的地方。
那会儿,王生明还只是国民党第八师的一个小连长。
他领着一百多号弟兄,趴在冷得刺骨的山梁上,眼珠子都不敢错一下,死死盯着山底下的路口。
他在蹲谁?
他在蹲留守红军的一支突围队伍。
自从1934年10月主力部队开始长征,留给这帮留守红军的简直就是个死局。
三万来人,被几十倍的对手挤在瑞金、会昌这几个县的夹缝里。
吃的没了,用的光了,子弹更是打一发少一发。
熬到1935年3月初,上面的领导实在没办法,只能咬牙拍板:拆整为零,分头往外冲。
王生明这人脑子灵光。
他爹以前在湘军里混过,他自己也喝过墨水,还在南京中央军校第十期镀过金。
他心里门儿清,硬拼那是傻子干的事。
他挑的天门嶂这地方,海拔七百多米,林子密得不透风,是往外跑的必经之路。
他借着夜色,把几个要紧的路口全给堵死了。
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红军急着赶路,又是大晚上,只要把前面的侦察兵放过去,等大部队一下水渡濂江,他这边一开火,保管把对面打得找不着北。
这哪是打仗,分明就是设好了套子抓猎物。
那天晚上,一头撞进他口袋阵的,是红军里的两尊大佛。
一个是贺昌,山西汉子,二十一岁就进了中央委员会,南昌起义、平江起义都有他的份,是搞政治工作的顶梁柱。
另一个叫李翔梧,河南人,外号“神童”,喝过洋墨水,在莫斯科留过学,英、俄、德、日四国语言张嘴就来,那是队伍里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宝贝。
可这一肚子的学问和资历,在王生明精心编织的火网跟前,一点劲都使不上。
枪声从天黑响到天亮。
前后左右全是枪口,红军的队伍一下子被打散了,地上躺倒一片。
最后的结果,惨得让人没法看。
贺昌受了重伤,被人架着退到旁边的归庄村。
等到最后一颗子弹打光,为了不当俘虏,他对自己开了枪。
那年,他才二十九岁。
李翔梧带着几个战士躲进一间破屋子。
外头火光冲天,逼着人出来,他拼死掩护战友冲出去后,也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
那年,他二十八岁。
这两位,可是留守红军里级别顶天的人物,是南方游击战的主心骨。
王生明干了什么?
他这一闷棍下去,直接打断了留守红军的两根脊梁骨。
靠着这沾满血的“功劳”,王生明胸前挂上了勋章,人也被送去军校深造,往后升官跟坐火箭似的,没多久就混成了上校团长。
在他看来,这买卖划算得很:踩着对手的尸体,染红了自己的官帽子。
这种“死缠烂打”和“硬顶”的作风,后来成了王生明的招牌。
1937年淞沪会战,他在蕴藻浜阵地死扛。
日本人的炮弹把地皮翻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手下死得差不多了,等撤下来的时候,身边算上他自己,也就剩下九个活人,还个个挂彩。
这仗打得确实够硬。
连胡宗南都看上了他,把他收进自己的小圈子。
从抗战一直打到解放战争,他跟着胡宗南从西北跑到西南,最后在1949年灰溜溜地退到了台湾。
这时候,他已经是少将副师长了。
按常理说,到了台湾那个份上,大势已去,稍微有点脑子的都会想着怎么保命。
可王生明偏不。
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在天门嶂搞伏击的小连长,迷信地形,迷信枪炮,迷信“只要钉在那儿不动,就能赢”。
所以,当1955年让他守一江山岛的命令一下来,他二话没说就接了。
他又把当年的老一套搬了出来,亲自爬山看地形,把重机枪和迫击炮架在高处,海滩上拉满铁丝网。
他坐在203高地的指挥所里,心里估计还在盘算着,这回又能搞出一场“天门嶂大捷”或者“蕴藻浜保卫战”。
但他漏算了一件大事。
1935年的红军,是被围着打、缺枪少弹的疲惫队伍;1955年的解放军,那是海陆空全乎、装备精良的钢铁巨兽。
那一天的战况,说它是攻坚战都抬举了,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解放军的大炮和轰炸机直接把他的防御网撕得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碉堡,在钻地炸弹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他布下的地雷阵,扫雷艇一过,全都成了哑炮。
当解放军冲上203高地的时候,王生明手里已经没有任何牌可打了。
他在乱战中被打死。
这一年,离他在天门嶂伏击贺昌和李翔梧,正好过去了二十年。
这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轮回。
二十年前,他仗着地形好、火力猛,把红军的高级将领逼上了绝路,那是他发迹的起点,也是他最得意的手笔。
二十年后,他在一江山岛,被同一支军队,用更猛的火力、更狠的战术,逼进了死胡同。
有人说这是报应,其实这就是战争残酷的逻辑。
贺昌和李翔梧的死,是南方红军心里过不去的坎。
那么优秀的军事和政治人才,本该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光发热,却过早地折在了赣南的大山沟里。
而王生明,作为一个典型的旧派军人,他的那套打法也许在军阀混战或者对付游击队时还能凑合,但在现代化的立体战争面前,显得那么老土和无力。
一江山岛这一丢,直接把国民党在大陈岛的防线给捅了个大窟窿,沿海岛屿解放的步子一下子加快了。
王生明用自己的命,证明了那个他在1935年想掐死的对手,在二十年的血火淬炼中,已经长成了他根本高攀不起的巨人。
历史就是这么怪,不知不觉就把圈画圆了。
王生明估计到死都没琢磨明白:为什么当年那么容易被打散的对手,现在变得这么不可战胜?
其实答案早在1935年的天门嶂就写好了。
那时候,贺昌和李翔梧宁死不屈的那声枪响,就已经告诉世人,这支队伍的魂是打不散的。
而靠投机和死守起家的王生明,折腾到最后,也只能死在自己的死守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