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防盗门上,声音闷而急。
她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眼眶红得吓人。
“周峻豪,你为什么不追我了!”
声音是劈开的,带着颤。
我握着门把的手很稳。屋里灯光暖黄,餐桌上摆着刚整理好的喜糖盒子,红底金字的“囍”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一周前,我交辞职报告时,傅从彤在办公桌前抬起头,睫毛眨动的频率快了些。
她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看着我把抽屉里的私人物品一件件装进纸箱。
更早些时候,在商场顶楼的茶餐厅,唐雅琪把芒果班戟推到我面前。
她说你试试这个,不甜腻。
窗外暮色渐合,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安静地等我说完每一句话。
那些年我提着甜品纸袋,穿过设计院长长的走廊。
傅从彤接过袋子时指尖轻触,笑容标准得像展厅里的样图。
她说谢谢啊峻豪,你总是这么贴心。
然后转身,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从未回头。
01
傅从彤说想吃西城那家店的提拉米苏时,是周四下午四点十七分。
她在微信群里发的消息,艾特了办公室所有人,说加班辛苦,谁顺路带点甜的回来。消息后面跟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我知道那家店。从设计院开车过去不堵车要二十五分钟,晚高峰刚开始,实际时间得翻倍。提拉米苏每天限量,这个点去多半已经售罄。
我合上结构计算书,抓起车钥匙。
电梯下行时,手机震动。傅从彤私聊我:“峻豪你要出去吗?如果路过便利店,帮我带瓶苏打水吧,要原味的。”
我没回“好”,只回了个“嗯”。
路上果然堵。
红灯像没有尽头的链子,一个接一个。
我跟着车流缓缓挪动,想起三年前她刚入职那天。
白色衬衫,卡其色西裤,抱着一摞资料站在复印机前,转头问我能不能帮忙。
那时她叫我“周工”,后来变成“峻豪”,再后来偶尔会省略称呼,直接说“哎”。
提拉米苏果然没了。我在柜台前站了两分钟,买了新出的栗子蛋糕,店员细心打包,系了墨绿色的丝带。
便利店的原味苏打水放在柜台最里侧,我伸手去够,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
回到设计院已经六点半。
大部分同事下班了,走廊灯隔一盏亮一盏,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
建筑二部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傅从彤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我轻轻放下纸袋。她摘下一边耳机,侧头看过来,眼睛弯了弯。
“还真买到了呀。”她解开丝带,打开盒子,用小叉子切了一角蛋糕送进嘴里,“嗯,这个也好吃。”
我拿出苏打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
“谢谢。”她拧开喝了一口,视线已经转回屏幕,“对了,明天部门聚餐,孙副院长也来,你别迟到啊。”
我站在桌边,等着她再说点什么。比如问我吃没吃饭,或者聊聊今天的工作。
但她戴回了耳机。
我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走到电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对着手机屏幕笑,手指飞快地打字。
电梯门缓缓合上。
02
聚餐安排在川菜馆的包间,大圆桌能坐十五个人。
我到的时候,沈春燕正张罗着摆餐具。她是院里的行政主管,四十出头,说话做事风风火火,消息也最灵通。
“小周这儿坐。”她拍拍身边的空位,“给你留的。”
傅从彤坐在孙振华副院长左手边。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衬得脖颈修长。
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垂在锁骨间,坠子是小小的几何图形,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
我没见过这条项链。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孙副院长端着酒杯挨个敬酒,说到傅从彤时,他顿了顿:“小傅最近那个美术馆项目,甲方反馈很好,年轻人有想法,肯吃苦。”
傅从彤起身,双手捧杯,杯沿压得很低:“都是孙院指导得好。”
两人碰杯时,孙振华的手在她小臂上很轻地拍了一下,很快松开。
我夹了一筷子水煮鱼,辣味冲进喉咙。
“从彤这项链挺别致。”坐在我对面的女同事开口,“新买的?”
傅从彤抬手摸了摸坠子,笑容淡了些:“朋友送的。”
“男朋友吧?”有人起哄。
“瞎说什么呢。”她嗔怪地瞪了那人一眼,没否认,也没承认。
孙振华低头吃菜,夹了片毛血旺,辣得直吸气,伸手去拿茶杯。
我端起酒杯,敬了旁边的同事。酒是白的,烧得胃里发热。
散场时已经九点多。傅从彤站在餐馆门口等车,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孙振华的车缓缓停在她面前,副驾车窗降下。
“小傅,捎你一段?”孙振华探过身子。
“不用了孙院,我叫的车快到了。”傅从彤摆摆手,“您路上小心。”
车开走了。她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我走到她身边:“我也叫车,一起等?”
她抬起头,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恢复清明:“好啊。”
等车的五分钟里,我们没说话。街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车来了,她坐前排,我坐后排。她报了小区名,司机输入导航。
“今天那条项链,”我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很适合你。”
后视镜里,她笑了笑:“谢谢。”
车在她小区门口停下。她下车,弯腰对司机说:“麻烦送这位先生到碧水苑。”
然后对我挥挥手:“明天见。”
车重新启动。我从后窗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小区大门,消失在拐角。保安亭的灯白惨惨的,照着空荡荡的路。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周末回家吃饭吗?你张阿姨说有个姑娘,小学老师,人挺踏实,要不要见见?”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03
周五下午,沈春燕来我们办公室发端午福利券。
她把信封放在我桌上时,压低声音说:“小周,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文件要你签个字。”
我跟她走进行政部。她关上门,没去拿文件,而是从抽屉里掏出一小袋枸杞。
“给你妈带的,她说睡眠不好,这个泡水喝管用。”沈春燕把袋子推过来,犹豫了一下,“那个……小傅最近常跟孙院出去开会?”
我接过枸杞:“嗯,她跟美术馆项目。”
“哦。”沈春燕搓了搓手,“孙院这个人吧,能力强,对下属也关照。就是太关照了,你明白我意思吧?”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楼下传来施工的噪音。
“春燕姐想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呀。”她叹了口气,“就是觉得你人实在,别太……太实心眼了。有些事儿吧,它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
她拉开抽屉,这回真拿出一份文件:“签字吧,固定资产确认单。”
我签了名。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谢谢春燕姐。”我把文件递回去。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最终只是摆摆手:“去吧去吧,当我没说。”
回到工位,傅从彤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收拾得很干净,水杯、笔筒、一小盆多肉,还有一个我上个月送她的颈椎按摩仪。
她说过脖子疼。
隔壁工位的同事探过头:“小傅跟孙院去甲方那儿了,下午不回。”
我打开电脑,继续画体育馆的钢结构节点。线条一根根延伸,连接,组成稳定的框架。数字不能错,误差必须在规范允许的范围内。
五点半,下班铃响。
我关掉电脑,收拾背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傅从彤发来的微信:“帮我桌面上的蓝色文件夹收一下,怕保洁阿姨弄乱了,谢谢啦峻豪。”
我拿起那个文件夹,很薄,里面只有几张彩印的效果图。
走出设计院大门时,夕阳正沉下去,天空一片橘红。街对面新开了一家奶茶店,买一送一的招牌很显眼。
我想起傅从彤爱喝芋圆奶茶,三分糖,去冰。
绿灯亮了,我随着人群穿过马路。奶茶店门口排着队,都是年轻面孔。我站了两秒钟,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唐雅琪通过了好友验证。
她的头像是一本书的封面,米白色底,几个毛笔字。朋友圈三天可见,背景图是教室一角,阳光洒在空课桌上。
我发了句:“你好,我是周峻豪。”
她回得很快:“你好,我是唐雅琪。我妈妈和张阿姨是朋友。”
然后是一个微笑的表情。
地铁进站,风卷起地上的纸屑。我走进车厢,在拥挤的人群里站稳,低头打字:“周末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吃个饭。”
发送。
列车启动,隧道里的灯飞快向后掠过。
04
周六上午,我去银行办理转账。
父亲的老房子要翻修,工程队催着付第二笔款。排队取号时,我看见VIP室的门开了。
傅从彤走出来,身后跟着孙振华。
她今天穿了条藕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和平时办公室里的打扮不太一样。孙振华走在她侧后方,正低头看手机。
两人在理财经理的陪同下走到大厅。傅从彤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打开看了看,又合上。
她抬头时,视线扫过等候区。
我低下头,假装看手里的单据。
再抬头时,他们已经走出银行大门。孙振华的车停在路边,他拉开副驾车门,手掌很自然地搭在车顶——防止她撞到头。
车开走了。
我盯着手里的号码单,B023,前面还有七个人。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得很慢。
周一上班,我把整理好的美术馆项目结构计算书送到傅从彤桌上。
她不在。隔壁同事说她去行政部领办公用品了。
我放下文件夹,转身要走时,看见她座位旁边的垃圾桶。
最上面是个超市购物袋,袋子里露出半个包装盒——那是我上周送她的新款手提包,浅灰色,牛皮材质,花了我大半个月工资。
她说喜欢这个颜色。
购物袋的拎手上贴着超市价签,日期是昨天。袋子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用过。
行政部的实习生小姑娘正好经过,手里拎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购物袋,里面装满了复印纸。
“周工。”她跟我打招呼。
我指着垃圾桶:“那个袋子……”
“哦,傅姐给我的。”小姑娘笑得很甜,“她说她包太多了,这个送我装东西。超市购物袋质量好,挺实用的。”
她走远了。
我在傅从彤的工位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垃圾桶里的塑料袋往下按了按,盖住了那个包装盒。
然后回到自己座位,打开体育馆项目的图纸。
中午在食堂吃饭,沈春燕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看见没?”她用筷子指了指远处。
傅从彤和孙振华坐在靠窗的位置。孙振华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她,她笑着推辞,最后还是接了。
“上周五他们去银行,办什么业务?”沈春燕扒拉了一口饭,“听说孙院帮小傅做了笔理财,收益不错。”
我没说话。
“你送她那包,她背了吗?”
“不知道。”
沈春燕看了我一眼,摇摇头,继续吃饭。
下午三点,傅从彤抱着文件夹回来,脖子上戴着那条银色项链。她坐下时,项链坠子滑进衣领里,隔了一会儿又跳出来。
她打开我送去的计算书,翻了几页,拿起内线电话。
“峻豪,第三页那个荷载取值,规范更新了,你用的是老版本吧?”
我查了一下:“上周刚出的新勘误,取值下调了5%。”
“哦。”她顿了顿,“那是我记错了。”
电话挂断。
我看向窗外。天空阴沉,像是要下雨。远处工地上的塔吊缓缓转动,像巨大的时钟指针。
手机亮了一下,是唐雅琪的消息:“我看了你朋友圈发的那个体育馆,结构很漂亮。”
我回:“谢谢。你喜欢建筑?”
“喜欢看。”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学校的图书馆,老建筑,红砖墙,“虽然不懂结构,但觉得好的建筑像凝固的音乐。”
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
我打字:“周末如果有空,可以带你去看看那个体育馆,快竣工了。”
这一次,我等了十分钟才收到回复。
“好啊。”
05
周二晚上我加班。
体育馆项目赶进度,甲方催得紧。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键盘敲击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九点半,我保存文件,关电脑。起身时发现手机充电器忘在茶水间了。
走廊的灯已经调成夜灯模式,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路面。茶水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光。
我走到门口,听见傅从彤的声音。
她在打电话,语气是少有的放松,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知道啦……我又不傻。”
停顿,大概是对方在说话。
然后她的笑声,清脆的:“周峻豪?人是不错,挺实在的,对我也好。但怎么说呢……太普通了。设计院一抓一把的结构工程师,工资就那样,上升空间也看得见。”
我站在原地,手指蜷起来。
“先挂着吧。”她的声音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当个备用选项,反正他心甘情愿的。现在这个阶段,我得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嗯,你懂的。”
水烧开了,鸣笛声尖锐地响起。
电话挂断的声音。
我转身,放轻脚步往回走。走廊很长,我的影子被拉得变形,映在墙上,像一截枯木。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黑暗里。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发光的河。对面写字楼还有零星的窗户亮着,那些光点小小的,冷冷的。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傅从彤发来微信:“峻豪,你还在加班吗?我充电器落办公室了,明天要用,你能不能帮我收一下?”
我看着那行字。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三分钟后,我回:“好。”
她发来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我起身,关灯,锁门。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茶水间的灯也灭了。我摸黑找到她的充电器,白色,缠着细细的线。
第二天早上,我把充电器放在她桌上。
她来的时候拎着一杯咖啡,看见充电器,眼睛弯起来:“谢谢啊,昨晚真是急死我了。”
“不客气。”
她坐下,打开电脑,随口问:“体育馆项目怎么样了?”
“月底能出图。”
“辛苦啦。”她抿了口咖啡,“对了,下个月我生日,几个朋友说聚聚,你要不要来?”
我看着她。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到时候看吧。”我说,“可能有事。”
她愣了一下,笑容有点僵:“哦……好。”
那天下午,我去人力资源部要了离职申请表。
管人事的姑娘抬头看我:“周工你要离职?”
“嗯。”
“找好下家了?”
“还没。”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表格递给我:“填好交过来,得一个月交接期。”
“我知道。”
拿着表格回办公室时,在电梯里遇到孙振华。
“小周。”他点头示意,手指按着开门键等我进来。
电梯下行。
“听说体育馆项目进展不错。”他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还顺利。”
“好好干。”他拍拍我的肩,“院里对年轻骨干还是很重视的。”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听见他在身后说:“对了,小傅那个美术馆项目,后期结构配合可能还得你多支持。”
我没回头,挥了挥手。
表格在手里,纸张很薄,边缘有点割手。
晚上回家,母亲又打来电话:“跟雅琪聊得怎么样?人家姑娘多好,职业稳定,性格也温柔……”
“妈。”我打断她,“这周末我回去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真的?”
“嗯。你让张阿姨安排吧,我跟唐老师见个面。”
母亲的声音立刻轻快起来:“好好好,我这就去说!”
挂断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客厅没开灯,只有路由器的小灯在闪烁,幽蓝的一点。
手机屏幕亮着,是唐雅琪的朋友圈。她发了一组照片,带学生去博物馆,孩子们围在青铜鼎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其中一张,她站在孩子们身后,侧脸温柔。
我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傅从彤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只是锁了屏。
黑暗里,我对自己说:够了。
06
离职手续办得很快。
我把所有项目资料整理成册,交接清单列了整整三页。跟接手的同事一一核对,确保没有遗漏。
交辞职报告那天,孙振华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小周,是不是对院里有什么意见?薪资待遇,还是发展空间?都可以谈。”
“没有。”我说,“就是想换个环境。”
“傅从彤知道吗?”
我抬起眼睛:“这是我的个人决定。”
孙振华看了我几秒,点点头,在报告上签了字:“按流程走吧。希望以后还有合作机会。”
“谢谢孙院。”
走出副院长办公室时,傅从彤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她抱着一摞图纸,看见我手里的文件夹,脚步顿了一下。
“峻豪,你这是……”
“我辞职了。”
她的表情凝固了。睫毛快速眨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为什么?”最后她只挤出这三个字。
“个人原因。”
“可是……可是下个月我生日……”
“抱歉,可能去不了了。”
我从她身边走过。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是花果调,甜中带涩。这味道我闻了三年。
那天下午,我开始收拾办公桌。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本规范手册,计算器,一盒喉糖,还有傅从彤去年生日送我的钢笔——她说是客户送的礼品,她用不上。
笔很重,金属外壳冰凉。
我把钢笔放进纸箱最底层。
沈春燕过来帮忙,她没多问,只是默默帮我把书架上的书装箱。封箱时,她忽然说:“小周,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春燕姐,好人卡就别发了。”
她也笑,眼睛有点红:“以后常联系。”
“好。”
最后一天,我抱着纸箱走出设计院大门。回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得眼睛疼。
傅从彤没有出来送。
回到家,我把纸箱放在墙角。母亲打电话来,声音小心翼翼:“雅琪那边说周末有空,你看……”
“就周末吧。”我说,“我都有空。”
“好好,那我跟张阿姨定时间。”
挂断电话,我打开纸箱,把书一本本拿出来。最下面压着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条项链,女款的,玫瑰金,吊坠是个小小的月亮。
去年七夕买的,一直没送出去。
我盖上盒子,放进抽屉最深处。
周末很快到了。见面的餐厅是唐雅琪选的,一家本帮菜馆,不大,但干净雅致。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菜单。
她比照片上清秀,头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
“周先生。”她抬头看见我,站起身。
“叫我峻豪就好。”我拉开椅子坐下。
点菜时她问我的口味,我说都可以。她笑了笑:“那我点了?这家的红烧肉不错,但可能有点甜,你吃得惯吗?”
“可以。”
菜上得很慢。我们聊工作,聊城市,聊各自的生活。她说话不疾不徐,偶尔停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我说话时,她会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听。
窗外暮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
“其实张阿姨跟我说你的时候,我有点犹豫。”她忽然说,“她把你夸得太好了,我怕期望太高。”
“现在呢?”
“现在觉得,”她抿嘴笑,“张阿姨还是保守了。”
我也笑了。这是我这段时间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吃完饭,我送她去地铁站。路上经过一家花店,她停下来看门口的多肉植物。
“我班上有个孩子,昨天把教室里的绿萝叶子揪光了。”她摇头,“问他为什么,他说想看看叶子背面长什么样。”
“好奇不是坏事。”
“是啊。”她转头看我,“所以我没批评他,只是让他观察一周,看看揪掉的叶子还会不会长出来。”
地铁站到了。她刷卡进站,转身对我挥手:“今天很开心,谢谢。”
“我也是。”
她走进闸机,身影消失在扶梯下方。我站在原地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
手机震动,是傅从彤的消息:“峻豪,你真的走了?连个告别都没有吗?”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我们还能做朋友吧?”
夜色里,我慢慢走回家。路过便利店时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员是个生面孔,扫码,装袋,机械地说“谢谢光临”。
街道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傅从彤加班到很晚,我送她回家。她坐在副驾驶,困得直点头,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倦鸟。
那时我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送她回家,也挺好。
现在想来,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唐雅琪:“我到家了。今天真的谢谢你,晚安。”
我回复:“晚安。”
两个字发出去,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一点点。
07
和唐雅琪的第二次见面在一周后。
她带我去看她学校的图书馆,那栋红砖老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天叶子转红,像一墙的火焰。
“这楼快一百年了。”她仰头看着尖顶,“以前是教堂,后来改成图书馆。结构没大动过,只是加固了一下。”
我们走进阅览室。高高的穹顶,彩色玻璃窗投下斑斓的光。书架是深棕色的木料,被岁月磨得温润。
有几个学生在自习,很安静,只有翻书声。
“我喜欢这里。”她轻声说,“总觉得时间在这里走得慢一些。”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我自己做的饼干,你尝尝。”
饼干是姜味的,形状不太规整,但很脆。
“第一次做,可能有点丑。”她有点不好意思。
“好吃。”我说。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那天下午,我们就在图书馆坐着,偶尔低声交谈,大部分时间各自看书。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她头发上跳跃,染出浅浅的光晕。
离开时已经是傍晚。在校门口,她问我:“下周你有空吗?我爸妈想请你来家里吃饭。”
我愣了一下。
“如果你觉得太快了,没关系的。”她立刻说,“就是……我跟我妈提过你,她就……”
“我有空。”我说。
她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那就说定了。”
那天晚上,母亲打来电话,声音里压不住的喜悦:“雅琪妈妈跟我说了,请你去家里吃饭!儿子,你这是……成了?”
“妈,这才见两次面。”
“两次怎么了?你爸当年见我第三次就上门提亲了!”
我无奈地笑。
挂断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傅从彤又发来几条消息,问我在哪里工作,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我没点开。
删除对话框时,手指停顿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
周末,我买了水果和茶叶,去唐雅琪家。她家在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干净,墙上贴着居委会的通知。
开门的是她父亲,个子不高,戴眼镜,很和气的样子。
“小周来啦,快进来。”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阳台上种了很多花,正值花期,开得热闹。
唐雅琪在厨房帮母亲做饭,探出头来对我笑了笑。
那顿饭吃了很久。她父母问我的工作,家庭,未来的打算。我一一回答,没有隐瞒。说到从设计院离职时,唐父点点头:“年轻人多试试也好。”
饭后,唐雅琪送我到楼下。
“我爸妈话有点多,你别介意。”她说。
“不会,他们很好。”
夜风吹过,带来桂花香。她站在路灯下,影子短短的,依偎在脚边。
“峻豪。”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漂亮话,也不太懂浪漫。但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踏实最重要。你觉得呢?”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干净,映着路灯的光。
“我也这么觉得。”我说。
她笑了,伸出手:“那……我们试试?”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大,温暖,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粉笔留下的。
回家路上,我走得很慢。手机震动,是傅从彤的电话。
我挂断了。
她又打来。
我再次挂断。
第三次,我接起来。
“峻豪,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谈谈好不好?就一次,最后一次。”
“我在忙。”我说。
“忙什么?你不是离职了吗?”
“我有我的生活,从彤。”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是她压抑的呼吸声:“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我没有回答。
“周峻豪,我们认识三年了。三年!你就这样……”
“就这样吧。”我说,“再见。”
挂断,拉黑。
动作一气呵成。
走到小区门口时,保安大爷跟我打招呼:“小周回来啦,今天挺晚。”
“嗯,有点事。”
“对了,下午有个姑娘找你,在你家楼下等了半天。”大爷说,“挺漂亮的,穿白衣服,我说你不在,她就走了。”
我知道是谁。
“谢谢大爷。”
上楼,开门,开灯。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我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唐雅琪:“到家了吗?”
“刚到。”
“那就好。”她顿了顿,“下周我生日,你有空吗?不用准备礼物,就一起吃个饭。”
“晚安。”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08
和唐雅琪确定关系后,日子过得很快。
她工作忙,我暂时还没找新工作,每天接送她上下班。偶尔一起去超市买菜,回家做饭。她厨艺很好,简单的菜也能做得有滋有味。
一个月后,我带她见我父母。
母亲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父亲话不多,但一直笑着。饭后,母亲拉着唐雅琪看相册,指着我小时候的照片说个不停。
“你看他小时候多胖,现在瘦成这样。”
唐雅琪笑:“现在也挺好。”
送她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说:“你妈妈真好。”
“话太多了。”
“不,是真心对你好。”她看着窗外,“我能感觉到。”
车停在她家楼下。她没立刻下车,而是转过头看我:“峻豪,你觉得……我们算是在谈恋爱吗?”
“我的意思是,”她脸有点红,“我们好像跳过了很多步骤。没有暧昧,没有试探,直接就……这样了。”
“这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她摇摇头,“就是觉得,你好像总是很平静。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不高兴。我有时候想,你是不是还没准备好?”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分割出明暗的界限。
“雅琪。”我开口,“我以前追过一个女孩,追了三年。”
她安静地听着。
“我付出所有能付出的,时间,精力,金钱,心意。但她从来没有给过我一个明确的回应。不拒绝,不接受,只是理所当然地享受我对她的好。”
唐雅琪的手轻轻放在我手上。
“后来我发现,在她眼里,我只是个备选项。一个普通、安全、随时可以调用的资源。她心里有更重要的人,更重要的事。”
“所以你离开了。”她说。
“现在还难过吗?”
我想了想:“不难过了。只是觉得,那三年像一场梦。醒的时候,有点空虚。”
她握紧我的手:“那我们现在,是醒着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是。”
她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就好。我不介意你做过梦,只要现在醒着就行。”
那晚回到家,母亲发来微信:“儿子,雅琪这姑娘真好。妈喜欢。”
我回:“我也喜欢。”
发完这条消息,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着,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我开始投简历。有猎头联系我,开出的条件比设计院好。面试很顺利,新公司是做商业综合体的,项目大,挑战也大。
唐雅琪知道我拿到offer后,做了顿丰盛的晚餐庆祝。
“以后你就是周总了。”她开玩笑。
“还是工程师。”
“那周工。”她举起果汁,“恭喜。”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饭后我们一起洗碗。她洗,我冲,配合默契。水哗哗地流着,蒸腾起热气。
“雅琪。”我说。
“我们订婚吧。”
她的手顿住了。碗从指间滑落,掉进水池,溅起水花。
她转过身,眼睛睁得大大的:“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订婚。”我擦干手,看着她,“如果你觉得太快,可以再等等。但我是认真的。”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然后眼泪掉下来。
“怎么哭了?”我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我高兴。”她抹着眼泪,“就是……太高兴了。”
我抱住她。她的肩膀很瘦,在我怀里微微发抖。我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
“傻不傻。”我说。
“你才傻。”她把脸埋在我胸前,“哪有人在厨房求婚的。”
“那不算求婚。”我说,“只是订婚。求婚要更正式一点。”
她破涕为笑。
那天晚上,我们打电话告诉双方父母。我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唐雅琪的母亲也哭了。两个父亲倒是很淡定,说“好事好事”。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时间有点紧,但双方老人都说,早点办了好。
唐雅琪开始列清单,要买什么,要请谁,要准备什么。她做事有条理,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直到那天下午,沈春燕打来电话。
“小周,你要订婚了?”她的声音很急。
“消息传到院里了。”她压低声音,“傅从彤今天在办公室发了很大脾气,把杯子都摔了。”
“她可能要去找你。”沈春燕说,“你……有个准备。”
“我知道了,谢谢春燕姐。”
挂断电话,我走到窗前。楼下几个孩子在玩滑板,笑声传得很远。
该来的总会来。
我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09
订婚宴安排在周末的中午。
酒店不大,只请了最亲近的亲友。唐雅琪穿了一条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别了个珍珠发卡。她有点紧张,一直拉着我的手。
“手都出汗了。”我笑她。
“我第一次订婚嘛。”她小声说。
仪式很简单。双方父母讲话,我们交换戒指,然后敬酒。戒指是我挑的,素圈,内圈刻了我们名字的缩写。
唐雅琪说太简单了,我说简单好,耐看。
她想了想,点头:“也对。”
宴席散去时已经下午三点。我们把父母送上车,站在酒店门口。
“真像做梦。”唐雅琪看着手上的戒指。
“习惯就好。”我说。
她瞪我:“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笑了,搂住她的肩:“走吧,回家。”
我们回到我的公寓——很快就是我们的家了。唐雅琪开始规划怎么布置,哪里放书柜,哪里摆她的钢琴。
“你会弹钢琴?”我惊讶。
“小时候学过,后来当老师就没时间了。”她坐在沙发上,“等搬过来,我弹给你听。”
傍晚时分,天阴了下来。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唐雅琪接到学校电话,有个急事要处理。我送她到地铁站,她说不用接,自己回来。
“那你小心。”我说。
“知道啦。”她踮脚亲了亲我的脸颊,转身跑进地铁站。
我走回家时,雨已经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不大,但很密。路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团团黄光。
走到楼下,我看见一个人影。
傅从彤站在单元门旁,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也湿透了,往下滴水。她没打伞,就那么站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周峻豪。”她开口,声音沙哑。
我掏出钥匙开门:“有事吗?”
“你要订婚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和那个小学老师?”
“为什么?”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为什么是她?我们认识三年,三年!你追我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你会一直对我好,你说你不在乎等多久……”
我转过身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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